秋风唳唳, 彻夜未歇。
旗幡猎猎鼓荡,“飒”地巨响,将梦境撕开一道豁口, 谢执猛然惊醒,一口冷气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周遭一片沉寂,但闻风声。
他眨了眨眼,残余的梦影和昏蒙天色搅成一团,令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是醒是梦,身处何时何地。
他一动不动地吐息数轮,这才察觉出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 顿时一僵。
昨晚种种伴随着诡异的痛感浪涌而来, 谢执脸色变了又变, 咬紧牙根。
“……混蛋玩意儿。”
天地良心, 他刀剑无眼、瘀肿断骨哪个没少受, 头一回知道床笫间也是可以让人死去活来, 甚至如鲠在喉难以言喻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等等。
床笫之间?
谢执最后一丝昏沉也被冲散,借着熹微天光,余光瞥见光裸肩头上泛红的牙印, 顿时头皮一麻。
他的记忆中断在窗外那片草浪翻涌的缓坡尽头,全然不记得何时又是如何回到房中。谢执磨了磨咬紧的后槽牙,强忍复杂的心情移开视线, 企图从凌乱的床褥中坐起。
刚一动弹,搭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庭榆别走!”
宁轩樾也不知睡是没睡,收拢手臂的瞬间,蓦地掀开眼帘。
腰侧泛青的掌印被结结实实扣住, 谢执吃痛,反手要推, 打眼却见细碎天光从宁轩樾睫毛间筛落,洒在颊上的点点光斑恍如泪痕,满脸真真切切的凄惶。
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迎头撞见这副先声夺人的哀怨,懊悔、气恼、愤怒、心软接二连三在脑海里撞成一团糨糊,不由分说地糊住了他的嘴。
有苦不能言,恶人先告状,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轩樾不知是没清醒还是太清醒,见他不语,心里更是慌乱,不管不顾地将人掀翻在床。
谢执头皮一炸,“你先松开!要走也不……唔你先……”
肌肤密切相贴,呼吸即刻交缠。平日循序渐进的耐心尽失,宁轩樾吻得凌乱至极,恨不得将怀中人含在舌底心尖,又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剔肉地喂他吞下,骨血相融生死难分——谢执如何尝不出他自相撕扯的痛楚,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疼痛、怨怼在细微水声中蒸腾成层层烟霭,他放任自己沉浮片刻,下一瞬屈肘撞向宁轩樾肩头。
宁轩樾闷哼一声,避也不避,电光火石间,谢执右手探向床后,抽出短刀,雪亮刀光划过一道银弧,森然悬在宁轩樾颈侧。
一榻之内,一臂之隔,二人的呼吸急促相撞,暧昧缱绻却被刀锋驱散得淡薄难寻。
“你疯够了没。”谢执冷声。
宁轩樾充耳不闻,桃花眼浮着一层血丝,不要命地往前倾身。
一绺长发断落在床,谢执心脏一缩,自认狠不过这个疯子,横刀荡开一段弧度。
刀风未止,他唇角落下一星沁凉。
谢执微微瞪大双眼。
宁轩樾缩回手指,垂眸看向指尖米粒大的血印,喉结轻轻一滚。
“……对不住。”
谢执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凉意。
这里被他在诏狱时反复咬破,皮肤比原先更薄,被宁轩樾毫无章法地吮吻,毫不意外地破皮渗血——但豆大点破口,跟虫叮没多大区别。
谢执又是气闷又是无奈,面上丝毫不显,不动声色地将刀转过半圈。
“是么。”他轻声冷笑,刀背贴上宁轩樾金尊玉贵的脖颈,“你要对不起的事情很多。”
宁轩樾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
谢执:“你究竟瞒了我多久。”
宁轩樾演技卓绝:“瞒什么。”
谢执不耐烦地眯了眯眼。
刀身折射天光,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灯下观玉似的釉。宁轩樾坦然迎上他目光,看也不看地伸出三指推开刀背,倾身拽过绸被,紧紧裹在谢执肩头,继而抽身坐直,捏着刀重新搭在颈间。
“清晨冷,别着凉了。”
“……”
谢执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三下五除二裹紧,暗骂一句,又嫌不解气,狠狠剜了这反客为主的混帐一眼,掀被扬腿下床,不料床边丢着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险些将他绊个趔趄。
“嘶什么——”谢执仓促将刀往墙面一剁,稳住身形,低头分辨阴影中那团暗器。
是被撕破、揉皱,在荒草上磨损的中衣和披风。
谢执心头火蹭地秋风吹又生,压着怒气从衣箧里胡乱抽出件单衣披上,转身面无表情地逼视宁轩樾。
单衣轻薄透光,拢在其中的身躯修长秀颀,风采内蕴。宁轩樾仰面看着他走近,滚水融冰般的热意几乎要漫出胸口,指尖却隐隐发冷。
如瓷如玉的玲珑鞘,内里却是一柄霜雪难折的单刃刀……庭榆啊庭榆,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谢执见他眼神不对,微微顿住脚步。
宁轩樾却只是探身取来药盒,拉过谢执的手。
星星点点的沁凉如雪落,谢执不知为何战栗了一下,木然瞪着他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药。
“我得到消息的确区区十日,没有骗你。当时想同你商议,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就发现宁琢正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宁轩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执的手一动,被再度捉紧,精雕细琢地打理腕上磨破的伤痕。
宁轩樾头也不抬:“宁琢意欲和谈,除了他背后的东宫老臣情愿守成,还有他自己的心思——一来他自恃能掌控局面、以小博大,二来也怕这仗一打,你拥兵自重,司衡府又借筹措辎重之机愈发壮大。好巧不巧这个节骨眼上你直言请命,往他伤口上撒了把盐,说不清理,还平白惹一身腥。”
谢执蹙眉,直觉他略过了什么重要的关窍,一时半会儿又寻不见端倪。
他抽回手,随意抹匀腕上药霜,仍板着脸问:“端王殿下神通广大,又是哪来的消息?”
宁轩樾答得干脆:“司衡府奉命清查田亩,顺带监修重整了境内驿站,上月末刚疏通永平至西、北边关通路。”
他停顿片刻,似乎有斟酌之意,发现谢执顿生警觉,立刻续道:
“此外还有人佐助——惠明和齐姑娘离开扬州后,一路讲经传道,借这个名头,沿途各色人等会天然多信他们三分。”
宁轩樾明白他同齐洺格的情分,不等谢执发文便苦笑:“齐姑娘执意跟去,我实在劝不住。”
谢执轻嗤一声。
宁轩樾权当不觉:“但也真是多亏有她——齐姑娘在兰恩寺时,不是跟着番邦和尚译过经文么?陇西多行脚商,这些人常在边境行走,有风吹草动都机警得很。齐姑娘发现胡商忽然增多,心中生疑,便想法子探听到三言两语。
“那些胡商称,东边边境上,浑勒与衍朝的民间茶马市集接连生事,浑勒还向他们买了一批药材布匹。他们唯恐不太平,就赶紧西进避风头。齐姑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递信于我。”
宁轩樾让人去陇西做什么?
谢执心底一动,但正说到要紧处,便忍住没有打断。
宁轩樾道:“我亦觉情况有异,便联系了一个人。”
谢执下意识追问:“谁?”
宁轩樾:“蒋中济。”
谢执怔住。
宁轩樾道:“当初他击登闻鼓鸣冤,被判处流刑,我用了点手段,将他流放处改至北疆。边关服刑服徭役者成千上万,每天病、饿、累死的不在少数,天高皇帝远的,根本没人管。过了一阵子,我就设法让他顶替旁人,入边关军籍。
“蒋中济接到我授意,暗中探查,发觉浑勒的确屡犯边境,远胜过去两年。但鞑子出兵打秋风是常事,不足为奇,诡异的是——浑勒与朝中的通讯往来,在陈翦死后消停了不少,可或许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先是陇西书信往来,又是北疆暗中探看,所谓的“十日”前究竟有多少事被宁轩樾一力瞒住!
然而眼下顾不上这些,谢执震惊过后又是愤怒:
“和鞑子私相授受中饱私囊,陈家什么下场这就忘了?什么人胆大包天,愚蠢至极!”
谁料宁轩樾只是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
“说不定,那人有恃无恐呢。”他幽幽道,“拿天下当私帑的,还能有谁?”
谢执听出弦外之音,刹那间后背发凉。
“你是说……”
“往好处想,宁琢和浑勒的接触想必不深。先皇后毕竟是陈家人,陈翦当权时对东宫多有助力,宁琢知道些什么并不奇怪。陈家倒后他孤立无援,想要引外族作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宁轩樾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浑勒远在关外,对永平的皇位相争毕竟作用有限,搞不好还要引狼入室,宁琢不至于傻到这份儿上,顶多私下倒买倒卖,再打探零星消息——但我竟一直没觉出端倪。怪我自视过高,疏忽了。”
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