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醇的声音摩擦过耳廓, 谢执冷静缜密的推测散了个落花流水,浸在咫尺之遥前的桃花眼中,不知所踪。
“我……”他用力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知如何回应。
宁轩樾拇指按住他上下唇瓣,像是嘘了一声,又像是调笑地往他鼻尖吹了口气。
谢执慢慢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宁轩樾一面迢迢地赶回来,一面怕越珍重越预兆着生离死别、越倾诉越舍不得松手,只好轻描淡写,只作寻常。
“我会的。”谢执佯装一无所知, 抵着他指腹开合唇瓣, “你自己说完了又不让我说, 好生霸道。”
柔软触感在指下辗转厮磨, 在谢执浅淡的唇色中碾一点绯红。宁轩樾何尝不知他已看破, 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抽身走开两步。
谢执微微睁大眼:“怎么了?”
“别急。”
宁轩樾旋即转回来,怀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长条状包袱。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布料边角枯干毛躁的样子, 已存放了有些年头。
他也不卖关子,层层解开,取出其中物什递予谢执。
烛火昏昏, 这物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谢执看不分明,身体却似本能般倏然紧绷,甫一接过, 下意识便成握刀之势。
果然是柄窄背长刀。玄色鸦砂暗沉如夜,拔刀出鞘时若有清越凤唳。
他随手一劈, 破空之声嗤嗤响起,月辉、烛影被一刀斩断,溶入鸦砂表面若有似无的幽光中。
“好刀!”谢执脱口而出,双眼晶亮,“你从哪里找来的,分量、长度刚刚趁手,和当年鸦杀军佩刀是一样的形制,简直像是量身……”
……量身为我打造。
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宁轩樾。
宁轩樾斜靠墙边,见他回头,腰背一绷直起身,眸子里浸着笑意,还有些许复杂的神情。
“鸦砂千金难求,懂锻造的工匠更是难寻,谢将军记得回来以身相许。”
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他抬眼,认真与宁轩樾相视,话中似有深意,“璟珵,你也万事小心。”
宁轩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心里咯噔一声,然而心头一紧的同时,竟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意识到这一点,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猜到了?
他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自己原本打算——现在仍然打算——筹谋什么?
宁轩樾侧身胡乱抓起银剪,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心惊还是心安,想借此掩饰,奈何余光敏锐,避不开谢执沉沉的注视。
他手一抖,“咔嚓”将半截烛芯剪断,烛光“嗤”地转暗,一小簇火星幽幽跌进烛台,在二人之间滑落一痕弧光。
宁轩樾虚空一抓,像要将光连同人一并抓紧。
不约而同地,谢执也抬起手,与他正巧在半空相撞。
双方俱是一怔。
谢执觉得此情此景略嫌矫情,耳尖发烧,正要抽手,宁轩樾忽然伸入他指缝用力握紧,将人带到怀中。
他死死将谢执扣在胸前,像是恨不得将其揉碎进骨血,从此不可分离,生死与共。浓烈的情愫如同岩浆,从二人严丝合缝的躯体熨入谢执心口,令他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无法流泪。
宁轩樾默默数了三声心跳,强迫自己松手,向后退开半步。
“皇陵眼线众多,我不便离开太久。”他开口的同时又退了三步,扭头抖开大氅,“我得走了。”
“庭榆……保重。”
他生怕自己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就走不成似的,不给谢执任何回话余地,拉下风帽,大氅翻滚如云,一眨眼便曳出门外。
一豆灯火颤巍巍亮在夜色之中,一刻钟前的窗边人已触手不可及,化入离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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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灯内的微末光亮瑟缩成黄豆大小,烈烈霜风夹杂雪粒黄沙,遮天蔽日,难辨昼夜。
北风怒号中,一队人马穿行在沙尘之间。
为首者看样貌约莫四十好几,身着明光铠,胸前两片锃亮的金属圆护——乃是都督并州诸军事、安北将军,何崇礼。
他驻守雁门关,已苦战了大半个月,没想到朝廷这么干脆地派出五万援军,更没想到那位新封的谢大将军比预料中到得还要快。雪中送炭,他也顾不得这毛头小子究竟顶不顶用,立刻带上三五亲兵出关迎迓。
风沙愈演愈烈,待何崇礼发现前方隐约有人影,对方已进入十丈之内。
他眯眼一细看,忙扭头大吼:“停!”
何崇礼及亲兵匆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行礼:“谢将军!”
来人轻吁勒马,撩起皂罗面衣,露出一双狭长凤目。
正是谢执。
何崇礼飞快道:“将士们听说援军将至,士气大振。只是没想到谢将军这么快便抵达前线,军中还未来得及准备接风——”
谢执俯身虚扶他双臂,“主要军力和补给辎重刚到并州边界,我带一支前锋军急行,所以才快上几日。军务紧急,将军不必操心这些虚礼。”
何崇礼也不客气,见他来扶就大剌剌起身,一面登鞍上马,一面不甚隐蔽地上下打量谢执。
这位走马上任的大将军身着轻甲,活活比他窄半圈,皂色面衣已落了回去,遮住其后小白脸似的清俊面孔。
“好个玉面将军!监军似的,这能成吗?”何崇礼一抖缰绳,往关内调头,悻悻地暗想,“偏偏还是老谢家的,这要是不顶用,我是揍还是不揍?”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谢——谢将军?您是当年阵前砍了鞑子将领,死里逃生回朝给谢家平反,这次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谢将军?!”
蒋中济一掌掴在他后心:“说书呢!”
小兵“嗷”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抓抓后脑勺,冤道:“蒋骑督,我这不是暗示你不该叫谢‘小’将军,而是谢‘大’将军吗……”
宁轩樾设法让蒋中济除名后顶替的军籍,好巧不巧也姓蒋,没名,就叫蒋大。蒋大骑督无言以对,粗声粗气道:“大你个头,废话恁多,滚滚滚。”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