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琢竭力稳住步伐, 甩开上前搀扶的宦官,匆匆退朝。
绛纱龙袍晃动着离开余光边缘,谢执鸦翅般的长睫静静垂落, 嘴角弧度降低、抿紧,收成一段细窄的直线。
宁琢不甘受受梁丘山等守成之辈的摆布、决意出兵,不算出乎预料。
他生为太子,被母家外扶持并压制,又在康王的对照下忍气吞声二十年,虽孱弱平庸,却不代表他毫无野心。
不然纵有背后的人挑拨, 他又能踏在父亲的骨灰上登基么?
“密信和战报就让他下定决心, 倒省去不少功夫。”谢执漠然想, “不然砍和谈使臣的脑袋送回宫, 又得耽误好几日。”
他拂袖起身, 冲几步开外的崔毓使了个眼色。
宁琢为人阴晴不定, 难保不会再改变主意。谢执并不敢赌他的性子,更不敢赌前线战况等不等得起,甫一散朝便趁热打铁, 揪着各部官员筹措出兵事宜。
工部侍郎孙谯偕何道荣与他相对而坐,除了摇头就是摆手:
“虽说皇上开金口‘全凭谢将军安排’,可咱们也要从长计议不是?将军这一开口就差没把武库掏空了, 万一这一仗没打下来,难不成拿锅碗瓢盆拱卫京师?”
谢执磨了磨后槽牙。
过去朝中事都由谢岱和谢放斡旋,他头一回亲自接手,才知不见刀光剑影的扯皮全然不比领兵作战轻松。
虽说深夜进宫的信使和方才的小卒都是授意安排的, 但战报中所言非虚,都是兰狄所截密信中的实情, 大敌当前,各部居然还在推诿塞责!
谢执微讽道:“孙大人守国库守得和自家钱袋子一样紧,着实令人钦佩。哦不,怕是比自家钱袋子守得还紧,毕竟您在司衡府投的钱粮正是用于并州学田,第一批回款尚未派发,这就顾不得雁门关失守、并州沦陷了?”
孙谯不以为然:“谁说雁门关就非丢不可?鞑子不就是艳羡大衍富庶,来打打秋风,给他们点好处自然就退兵了,谢将军非要举全国之力去打,得不偿失。”
谢执冷笑:“原来方才是我言过其实,孙大人巴不得掏国库的钱去和谈,买你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平安?”
“你!”
孙谯正捋着山羊胡,闻言险些将胡子揪下来,拍案怒道:
“国库是谁打空的?谢将军一个人了无牵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怕是不养家不知柴米贵!”
在场的人精没人听不出孙谯指桑骂槐挖苦谢家,齐刷刷,明里暗里窥探谢执。
谢执闻言竟没有立刻动气,缓缓抬起眼皮,凤目淬冰,盯住孙谯养尊处优的脸。
孙谯猛地往后一缩。
金铁撞击声荡开,谢执一言不发地把玩着虎符与令牌。背后天光映出他的面部线条,令人心折的弧度收拢于冷玉般的下颌,精巧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孙谯却无暇欣赏,后背刹那间沁出冷汗。
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气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会用令牌砍碎他的脑壳!
谢执双眼拢在长睫阴影下,黑得深不见底,孙谯忘记自己还坐在椅上,下意识往后仰躲,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去。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官署,这么多大人都看着……休得放肆!”
他的惊慌失措没有得到应答。少顷,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谢执眼睫翕动,搅散遽然凝聚的杀意,紧接着竟然心平气和地冲对面道:
“的确,我仅剩的家人和弟兄全死在雁门关,实在没法知道陈翦带二十万大军驰援时,耗费了多少粮草、枉死多少士卒。想必大人知道得十分清楚,我战后定来请教。”
“你……!”孙谯又气又恼地转向何道荣。
谁知对方突发恶疾耳聋眼瞎,望天望地一声不吭。
孙谯正要倚老卖老搏回面子,门外传来一声冷叱。
“孙大人。”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内。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清,顺安朝七年战事,工部拨款几成用到实处,又有几成进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脸将一沓案卷甩在孙谯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审陈翦案,牵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们在朝为官多年才不予追究,真当刑部是傻子了?当年谢将军连自家私产都搭进去了,被你们贪没多少,要我一一秋后算账么?!”
水至清则无鱼,当时若真要将涉事官员一并处决,六部怕要周转不灵,就连东宫都撇不清沾亲带故的关系,崔毓不得不含恨划掉数页姓名。
但就算将案卷一把火烧了,凭他的记性,也能桩桩件件地复述重审。
崔毓忍了半年的气好不容易有个出口,劈头盖脸全冲着孙谯砸去。谢执拍拍他肩头,不等孙谯再憋出半个屁,按住桌面倾身,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敌当前,还望孙大人以战事为重。要是这样便能掏空武库,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这些年都在打什么瞌睡,新年吏部考评,我会提醒江大人特别留心的。”
孙谯老脸胀得通红,面色风云变幻,愣是一个字也吭哧不出来。
谢执将笔墨往前一推。
“孙大人,批文书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满地清寒与潮湿,悄无声息地暂歇。
谢执披着霜露浸润的月色,终于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锯,威逼利诱讲理说情,最终连那些避而不谈的往事都成了脱口而出的筹码。
谢执自嘲地勾起唇,自齿缝间嗤了一声。
淡薄的雾气散去,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
这番迟疑不过霎那,谢执低头笑了笑,旋即往谢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看不出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也是有些许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浅浅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从容。晚风将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长,直至淡褪在长街拐角。
谢执不想惊动府邸前院的下人,绕到后院围墙,眺望一眼隔壁不见灯火的端王府,径直翻墙而入。
刚一转身,他本就泛酸的左腿一歪,险些跌进池中。
——隔着一方小院,竹枝掩映的卧房轩窗里内,竟透出一豆烛光。
像是听到墙根处的动静,窗纱轻颤,紧接着窗框滑开一道缝隙,玉骨似的三指搭上深色檀木,启窗露出半张丰神俊秀的侧脸。
谢执始料未及地怔在原地。
窗内人远远望见他,桃花眼盛满澄明烛光,盈盈弯起一个笑。
不知为何,谢执眼眶酸胀,动弹不得。
这几日皇陵祭典频频,宁轩樾不便脱身。何况谢执临行前余怒未消、疑虑未解,没想过宁轩樾会回来,更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新仇旧怨该如何排遣——
“——罢了。”
这两个字不容分说地浮在心尖。谢执呼出一口漫长如喟叹般的气,纷繁心绪于寂静中轰然扬起又湮于无声。他提步向窗前走去。
宁轩樾背地里在下什么棋,他难以出手相助,但权当从未生过疑心。若宁琢败那就算天意,若宁轩樾时运不济,他生死与共。
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唯有为前者赴汤蹈火,为后者绝处逢生。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他知道谢执同他尚存龃龉,可还是按捺不住,费尽周折摆平宁琢的眼线、搪塞完唧唧歪歪的礼部官员,快马奔回永平。
被谢执握住的瞬间,满身疲惫退潮般散去。
他扬腿一迈翻身出窗,也不知是跌至谢执肩头还是搂他入怀,二人不约而同紧紧拥成一团,交叠的影子迤逦到廊前阶下,被烛光月色晕染成一片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宁轩樾渐渐察觉前胸硌着什么硬物,毫不客气地探手一摸。
令牌和虎符轻轻一撞,旖旎气氛顿时削减大半。
宁轩樾道:“……两日后启程?”
他远在皇陵,一手伸进永平朝廷,一手伸向并州前线,谢执对他知晓新颁的圣旨已经生不出诧异。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有什么要紧事,还需你亲自回京?”
宁轩樾胸口微微震动,埋在他颈窝笑了两声。
“舍我其谁的事。”
他话说一半藏一半,边圈住谢执后腰,边将人带进屋。
谢执心里一紧,抬眼看他的同时,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时务。
宁轩樾的面容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不分明。谢执正心神不宁,温热呼吸忽地覆上唇角。
宁轩樾嗓音喑哑:“我来给谢将军饯行。愿将军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回朝。”
==作者有话说:==
【4.21修】同样是情节没有大改,节奏不太对,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