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回过头。
动作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星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
只有他。
谢云卿浑身一颤。
像是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用力,身子往上撑。
可河岸边的泥土被水汽浸了一整天,表面看着干爽,底下却湿得厉害。
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裴延之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腰侧,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水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脚离了地,又落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只能贴在裴延之的胸膛上,靠着那只还扣在他腰间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的后背贴着裴延之的前襟。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谢云卿不敢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到裴延之的衣襟上,又轻轻飘落。
谢云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气氛变得很奇怪。
但谢云卿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花灯的光、河水的波、远处的人声,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只有裴延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清晰的、滚烫的、真实的。
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那脚步声惊醒了一般,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自己站直了。
动作太急,脚底又滑了一下,好在这次他站稳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耳根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谢......谢谢裴相。”
裴延之没有立刻应声。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眉眼,到他的鼻尖、嘴唇、下颌,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那道目光很克制,却仍像是有什么实质的重量,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不知道裴延之现在看他的时候究竟是什么神情。
是不悦吗?是无奈吗?还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想。
更不敢想裴延之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不会娶别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怎么都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闷闷的的感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好了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
虽然底下还有些隐隐的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深想。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
“嗯。”裴延之终于应了一声。
谢云卿莫名心跳得更快了。
“想在荷花村住一晚,还是回去?”裴延之问他。
语气如常,好像刚刚的那句话、那个怀抱、那道目光,都只是谢云卿的错觉。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是听到“住一晚”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不行——
他不能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话,要和裴延之待在一起,要面对裴延之,要想那些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回去。”他说,声音还是有些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回太学。”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特意说回太学?丞相府也有他的住处,而且明日还要去水部......
可他就是不想说丞相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他想起那些他弄不明白的事情。
“走吧。”裴延之道,“我送你回去。”
谢云卿这才敢抬起头。
裴延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地方走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乖乖地跟了上去。
谢云卿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样很失礼。
裴延之就在对面坐着,而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靠着车壁装睡。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延之。
不如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谢云卿只是在装。
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微微睁开的缝隙中还能瞥见裴延之的衣角。
但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装睡变成了真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感觉到马车停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熄了,车厢里漆黑一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太学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更鼓都听不见,应当是夜半时分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从荷花村到太学的路,少说也走了一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在裴延之的面前睡了一两个时辰。
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说几句请罪的话——
“回去休息吧。”裴延之先开了口。
没有不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谢云卿在他车里睡了一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云卿双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车厢里这么暗,裴延之未必看得见。
“多谢裴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云卿站在太学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往太学里走。
脚步虚浮,神思恍惚,方才在马车里睡得太沉了,醒来之后反而比没睡时还要混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听到马车驶动的声音。
从方才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了。
太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可他从下车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裴延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谢云卿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学的门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瓦片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地、毫无道理地觉得,裴延之可能还在车里坐着,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方向,可能要等到他走远了、走进去了、彻底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他不敢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寝舍走。
长廊的拐弯处,月光被檐角切成一截一截的,光影交错间,谢云卿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抽去了力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颊凹下去许多,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有些脱了相。
是阮辞。
谢云卿一愣,还没开口,阮辞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往长廊更深处走。
阮辞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云卿被他拉着,穿过一段没有灯的甬道,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阮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
月光从远处的檐角漏进来一丝,将阮辞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空间。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崔玄大概是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也只是在等议事结束,等人都走了,他就可以进去见裴延之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云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小吏轻声提醒:“谢小公子,诸位长官都走了,您可以过去了。”
谢云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耳房的门,朝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没有关。
灯火从里面倾泻出来,谢云卿站在门口,看见裴延之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看。
他的侧脸被灯火映着,眉目沉静,看不出方才与人商议了什么要紧的事。
裴延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他。
谢云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政事堂。
“裴相。”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在太学门口时稳了许多,“我有事要告诉您。”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谢云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将阮辞告诉他的事转告给了裴延之。
他说完了,静了下来,等着裴延之的反应。
裴延之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卿忽然有些着急。
“裴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庾秀要对你动手,在去吴郡的路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你这次能不能不要去吴郡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就是忍不住想问。他怕裴延之知道这件事却不当回事,怕裴延之觉得自己能应付就不放在心上,怕——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依旧淡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着谢云卿。
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火下、攥着衣摆、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裴延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次跟我一起去吴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