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裴延之话音刚落的同时,就从谢云卿的嘴里蹦出来了。
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裴延之开口。
可说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跟裴延之一起去吴郡。
可为什么?裴延之为什么要带上他?
是因为他方才说庾秀要动手的事,所以裴延之觉得他知道些什么,需要他在身边?
还是......
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一个历事学子,对吴郡的事一窍不通,去了能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张。
不是对裴延之的慌张,是对自己的——
他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怕自己只会添乱,怕裴延之在路上还要分心照顾他,成了累赘。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怕我会拖累你。”
“不必担心。”裴延之道,“一切有我在。”
一切有我在。
这五个字落进谢云卿的耳朵里,胸口却莫名开始发烫。
他慌忙别过头。
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
“那......那什么时候启程?”他问,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后天一早。”
后天。这么快。
谢云卿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那我......先回去了。”声音依旧磕绊又颤抖,“我......我回去准备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可他就是想走,就是想快一点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政事堂,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的地方。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谢云卿便朝裴延之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往政事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低着头跨出了门槛。
谢云卿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水部,将手头的事宜一一交接清楚。
长官见他来得这样早,还有些意外,问了几句,他只说是要告几日假,没有多解释什么。
待水部的事忙完,已是午后。
谢云卿没有回住处,直接出了丞相府,往太学去。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阮辞。
昨夜阮辞那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当时急着去找裴延之,来不及多问,可回来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去。
到了太学,谢云卿径直往待制院的方向走。待制院的寝舍比崇志院安静得多,一路走过来都听不见什么声响。
谢云卿走到阮辞的寝舍前,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推不开。
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谢云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转身往司业的值房走去。
太学规矩严,学子若长久不来,需向司业说明情况。
所以,司业那里应当有记录。
值房的门半掩着,谢云卿敲了敲,里面应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司业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抬起头看见是他,倒是没有太意外,只问:“谢云卿?有什么事?”
谢云卿行了一礼,犹豫少时,问道:“司业,我想问一问,阮辞他......是告假了吗?”
司业闻言,翻了一旁的簿子看了看,点头道:“是,阮辞前些日子递了假条,说是他母亲病了,要回家侍疾。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问一问。”
司业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谢云卿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心里那股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阮辞的母亲病了,回家侍疾。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可谢云卿想起昨夜阮辞的样子,他总觉得,病得不只有阮辞的母亲。
他想帮阮辞。
可他不知道阮辞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阮辞在阮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阮辞说过,他被父兄厌弃,生母卑微,是靠了庾琛才摆脱了他们的控制。
庾琛。
这个名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谢云卿就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畏惧。
他不想去找庾琛,不想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可如果阮辞真的出了什么事,庾琛一定是知道的......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阴冷的、粘腻的,沿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长廊的另一头——
庾琛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那样靠在廊柱上,一身玄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云卿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谢云卿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跑——
“谢云卿。”
庾琛喊住了他,声音森寒无比。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你在找阮辞。”庾琛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卿的心跳骤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看着庾琛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庾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云卿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让他感到恐惧。
“我知道你和阮辞的关系。”庾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我也知道,昨夜,你们私下见过面。”
谢云卿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庾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他的脚步声更让人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庾琛终于再次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庾琛。
“不要再见阮辞。”
这几个字从庾琛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却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谢云卿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
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既像愤怒,又像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觉。
他不明白庾琛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
庾琛为什么要管这些?
又凭什么管这些?
他鼓起勇气,直问眼前这个他最害怕的人:
“阮辞......他到底怎么了?”
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地压住了。
谢云卿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腿都在发抖,明明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就是没有跑。
他想知道阮辞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阮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知道......
庾琛忽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嫉妒,还有一些谢云卿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情绪。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浓稠的墨汁。
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泼出来,几乎要将谢云卿整个人淹没。
“与你无关。”
庾琛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大步走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盖还在发软,可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庾琛方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或者说,不只有愤怒。
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类似的神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乡里,在那些争抢糖果的孩子脸上。
是独占。
是不许别人碰。
是“这是我的,你不许靠近”。
可庾琛凭什么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阮辞不是他的东西。
谢云卿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却越来越沉。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帮到阮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长廊尽头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地覆下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不再发软,才慢慢地朝太学门口走去。
明天就要跟裴延之去吴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很多事要准备。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阮辞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