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无声敞开着,单议秋像主人似的翻看着那两本从柜中取出的厚册子。
另一边,谢寒声反手将书房门锁扣死,走到瘫软在地的沃尔科夫面前,单手揪住对方早已凌乱不堪的丝绸领子,没怎么费力就将这个瘫成一团的中年男人提了起来,像拎一件不太趁手的行李,将人丢进单议秋之前坐过的会客椅里。
沃尔科夫被粗暴的动作弄得痛哼一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谢寒声已经扯过书桌旁装饰用的、原本捆扎窗帘的结实丝绦,动作利落地将他两只手腕分别捆在沉重的红木椅扶手上,接着又用另一段绳索绕过他的脚踝和椅子前腿,打了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快而沉默,沃尔科夫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连稍稍扭动都做不到,只剩下胸口因恐惧而剧烈的起伏。
他看着单议秋将两本厚册子全部翻完后丢在地毯上,又探身从保险柜最深处拈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空玻璃瓶,轻轻放在光滑书桌的正中央。
做完这些,单议秋才抬起眼,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沃尔科夫。
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单议秋开口,语气平和随意,“但我有点担心你不肯好好讲话。”
他说着,朝谢寒声递了个眼神。
谢寒声会意,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装置。
他拿着它走到沃尔科夫面前,举到对方眼前,方便他看清上面的纹路,然后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开关。
装置边缘亮起一圈稳定的蓝光,同时一阵低沉的的嗡鸣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又悄然隐没在墙壁和地毯中。
“隔音场,”单议秋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主要是怕万一需要动点手段,你叫得太大声,吵到宅子里的其他人,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观察着沃尔科夫惨白的脸,又很体贴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说,我们可以省去这个‘万一’的步骤。”
“我说!我什么都说!”
单议秋话音刚落,沃尔科夫尖叫着接上,声音因为过度急切而变调:“阁下!阁下!不需要!完全不需要任何……任何手段!您想知道什么?名字?日期?交易内容?我全都告诉您!我可以举报任何人!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您想要的名字!真的,我向一切神明发誓!”
谢寒声站在一旁,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他绕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椅子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稀奇物品。
沃尔科夫的眼珠紧张地跟着他转动,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继续:“只要您需要,我还可以做人证!我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过那个人!给我名字,我就会马上招供,我什么都愿意做!您真的、真的不用对我做任何事!求您了!”
即便是单议秋,也没预料到这个在都城商界以精明狡猾著称的会长,骨子里竟是这么一块彻头彻尾的软泥。仅仅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威胁,就足够让他完全崩溃。
他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惊叹。
“你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会长,”他说,“你让我大开眼界。”
沃尔科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我……我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您一些,阁下。”
他甚至用上了更卑微的敬语,声音发颤,“我知道霍金斯主教是怎么死的。”
单议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敲了敲,随即转向谢寒声,藏着点坏心思,意有所指地重复:“他说他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绷紧了下颌线,一言不发,眼神沉了下去。
单议秋却不打算放过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谢团长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滚动,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不知道。”
“撒谎精。”单议秋轻笑着说,没生气。
谢寒声别开了视线。
眼瞅着这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更令人心慌的微妙气氛,沃尔科夫更加崩溃了。
他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抢在可能的刑罚到来前,再次丢出筹码。
“我还知道烁银!”他大声说。
话音落下,单议秋和谢寒声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的脸上。
被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沃尔科夫浑身一哆嗦,刚止住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知道那个钉子是怎么来的……材料是经过我手流转的……”
“哇哦,”单议秋像模像样地感叹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将地毯上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册子用脚尖拨到沃尔科夫面前,“我还以为你只负责管管账呢。”
沃尔科夫干笑了两声,笑声空洞:“其实这个本来也不该记。但我怕他们将来翻脸不认账,所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始终冷着脸的谢寒声也没忍住,脸上掠过一丝惊奇。
这个会长不光骨头软得出奇,竟然还早就做好了反水捅刀的准备,贪生怕死到这个份上,举世罕见,属于珍稀物种。
“行,”单议秋重新坐直身体,“那你说吧。我听听你能说出多少让我满意的东西。”
沃尔科夫被绑在椅子上很不舒服,勉强挣动了两下,见两人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手把东西做成了钉子,但那一小块烁银原料,确实是我经手,从边境弄到都城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圣庭记录在册的烁银,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每一次取用、切割、转移,都需要主教签字确认,流程严格。你是怎么绕过这套系统,把东西弄到手的?”
会长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阁下,那块材料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陨星雨后,落在北部无人区的。发现它的人没上报,直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了黑市。没进过圣庭的库房,自然就没有编号,也没录入过任何官方系统。”
宗教,政治,再加上足够的金钱和渠道……东西就这么消失在黑市里,最后被打磨成钉子,钉进了谢寒声的骨头里。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寒声,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圈鎏金色好像更冷冽了些。
“那么,”单议秋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除了经手材料,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计划,关于参与的人。”
“这……”
沃尔科夫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说出多少才能既保命。又不至于将来死得更惨。
见他开始犹豫,单议秋没说话,抬眼给谢寒声使了个眼色。
谢寒声会意,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沃尔科夫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椅都跟着晃了晃。
等沃尔科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议秋才假装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审讯这种精细活。来之前只简单培训了一下,下手轻重可能还拿捏不太好。”
沃尔科夫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忙不迭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急声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理解!完全理解!”
“那现在愿意说了吗?”
沃尔科夫闻言语速骤然加快,生怕慢一点又会挨打,“我说!我现在就说!莫尔斯主教!他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
“——你是说莫尔斯?”单议秋打断他,“圣庭常任理事会的那位莫尔斯?经常对骑士团人事和经费指手画脚的那个莫尔斯?”
不光是他,连一直沉默的谢寒声也怔住了。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实木椅背上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是、是的,阁下!就是他!”
看到单议秋的反应,沃尔科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您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吧?要不然,您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扶正希顿主教呢?我的意思是……您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对吧?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个世界被……被黑暗彻底吞噬之类的?”
单议秋沉默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扶正希顿更多是出于权力平衡和便于掌控的考虑,至于什么阻止世界被黑暗吞噬的宏大计划,完全是别人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现在,名头已经架在身上了,他没有也得有了。
“这个跟你没关系,”单议秋无视了谢寒声投来的眼神,继续追问,“有多少人参与进这个所谓的计划?除了莫尔斯,还有谁?”
沃尔科夫哆嗦了一下:“阁下,莫尔斯主教行事非常谨慎。他从来不会一次性见两个人以上,通常都是单独会面,布置任务也是单线联系。所以……”
“所以?”
单议秋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
谢寒声的手,再次搭上了沃尔科夫没有受伤的右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了上去,会长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打了个激灵,瞬间放弃所有,坚持,语速又快又急。
“所以我只知道几个名字!几个可能是!圣庭档案处的老吉恩,他负责抹平一些内部查询记录!还有骑士团装备司的副司长劳瑞,他经手过一批特殊的禁锢镣铐订单,用料和规格都对不上!还、还有……副团长佐文特!他绝对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单议秋,很希望这个掌控一切的人能让怪物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单议秋脸上神情未改,只有眉梢一沉,朝谢寒声递去一个眼风,于是谢寒声把手拿开。
与此同时,沃尔科夫的椅子遭了殃,又一块木板被捏了下来。
谢寒声已经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
每一个从沃尔科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过去二十多年所笃信的一切之上。
圣庭?美德?奉献?这些庄严的词汇背后,原来早就爬满了违法乱纪的蛀虫。
那些道貌岸然的宣誓,那些慷慨激昂的训诫,原来在许多人那里,真的就只是张张嘴,毫无意义。
只有他当了真。
不知道是黑暗力量在作祟,还是本性如此,谢寒声现在很想把会长的脑袋砸进花盆里,看看溅出来的血会不会比他们高贵。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力妄想。
“所以,这两本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你经手的业务?”
沃尔科夫连忙点头,既然最要命的已经吐出来了,其他的隐瞒也失去了意义。
“是的。每次他们需要我提供特殊物资、打通渠道,或者进行一些非常规的资金流转,我都会私下记一笔。交易对象,物品明细,运输路线,大致的时间……都记了。”
“行。”
单议秋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沃尔科夫心头一松,以为最艰难的拷问暂时过去了。
然而单议秋却不肯放过他。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沃尔科夫,落在了其身后沉默的谢寒声身上。
“那他是怎么回事?”
“……谁?”沃尔科夫愣了一下,顺着单议秋的视线扭头,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谢寒声。
“他不是你们那个小团体的人,”单议秋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据我所知,他之前甚至没发现你们的存在。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客气,但就阴谋嗅觉而言,他确实算不上敏锐,而且他跟我的关系一直不好。”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既然如此,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寒声站在后面,下颌线绷紧,忍住了反驳的冲动,沉默地听着。
而沃尔科夫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令人烦躁的迟疑。
这种人就是这样,在面对不如自己或受制于自己的人时,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一旦自身的把柄被更强者捏住,那看似坚固的外壳便会瞬间坍塌,化作一滩随时准备出卖一切以换取苟延残喘的软泥。
然而,即便是出卖,他也瞻前顾后,惹人心烦。
单议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
沃尔科夫被他这声轻叹吓得一个哆嗦。
“当然,我可以让他再给你另一边脸上来一下,”单议秋语气平淡,“我相信你会开口的。不过总打人没什么意思,也不太文明。”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小玻璃瓶。
“我现在有个更好的想法。”
单议秋说,声音不大,却让沃尔科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如果你坚持不肯说实话……那么,你们是怎么让那些人异变的,我就原样让你也体验一次。”
他说话时,没有去理会谢寒声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
沃尔科夫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玻璃瓶,仿佛那里面关着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犹豫。
“因为他挡路了!”沃尔科夫大声说,“莫尔斯主教的仪式快要完成了!他需要彻底控制骑士团对付你!
“谢寒声是不喜欢你,但他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骑士团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属于主教!”
“那你们应该在他异变失控后,立刻处死他。” 单议秋冷冷道。
“是,本该如此!” 沃尔科夫急促地点头,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但是有人贪心了,觉得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以再利用一段时间……然后您就出手了。”
他苦笑一声:“您把他从默间带走了,主教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沃尔科夫粗重惊惶的喘息声不断回荡。
单议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仿佛对方已经是一块再无价值的废料,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站起身,对谢寒声简短吩咐:“把他带回执法团。单独关押,一级看守。”
谢寒声应了一声,上前去解椅子上捆缚的绳索。
沃尔科夫刚因为单议秋的起身而略微松懈,正想喘口大气,谢寒声的手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一拳打在沃尔科夫另一边尚未肿起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凶狠,角度刁钻,沃尔科夫的脑袋猛地偏向另一侧,上下牙床狠狠磕在一起,眼前彻底一黑,连痛呼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下,两边脸终于对称了。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继续解绳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离开沃尔科夫的宅邸,押送犯人的事由其他执法官接手。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回响。空气清冷,天际悬着一弯苍白的下弦月。
单议秋抬头瞥了一眼月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
“我的想法是,现在先回去睡觉。”他开口,“你觉得呢?”
从离开书房到现在,谢寒声一个字都没说过。此刻听见单议秋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单议秋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居所。
房子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门在身后合拢,玄关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与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
谢寒声的声音就在这片昏暗中响起:“你利用我吓唬他。”
先在外人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顺从与默契,进了家关上门,才开始翻旧账,太体贴了。
单议秋正抬手去摸墙上的灯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很明显吗?”
“很明显。”谢寒声肯定道,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
“你好像不是很生气。”单议秋试探着说,终于按亮了玄关顶灯。暖黄的光线瞬间洒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的距离。
谢寒声站在光影交界处,面无表情,只有那圈鎏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流转。他闻言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的,”他说,“我不生气。”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单议秋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太顺从了,不像谢寒声。
“可是你刚才一直不说话。”
单议秋一边说,一边脱下略显厚重的深灰色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抬手,又解开了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动作自然随意。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坠在他锁骨之间的黑色项链晃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沉默往往表明一种消极态度。”他补充道,目光落回谢寒声脸上。
谢寒声的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黑色鳞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很快稳住声音:“我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愿意分享一下吗?”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也许不知道圣庭具体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你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你杀死霍金斯,扶植完全听从你指令的希顿主教,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和行事风格,会挡住某些人的路,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在我异变、被投入默间之后,你立刻出手带我离开。你……设法获取我的信任,让我跟你有更深的牵扯,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一口气说完,陈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事实。
事情或许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就目前所有的线索和单议秋的行为来看,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单议秋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大坑。
因此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生气?按照你这个推断,我简直是处心积虑在算计你。你应该气得想杀了我才对。”
谢寒声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玄关顶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让那圈鎏金色更加幽暗难测。他在犹豫,他在斟酌,他在挣扎。
谢寒声早就不属于圣庭了,甚至他也不属于自己,在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把一半的自己卖给了单议秋。
因此如今左右为难。
见此,单议秋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离开倚靠的鞋柜,朝谢寒声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与谢寒声贴在了一起,挤在狭窄的玄关门廊下。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单议秋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一片加快的心跳之上。
手段被看穿了,不意味着手段从此失效了。
谢寒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审视着对方眼中那点满不在乎的平静。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抚上了单议秋的侧脸,拇指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这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姿态,却伴随着沙哑而屈从的嗓音:“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就行了。”
谢寒声低声道:“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刀。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做、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我会像崇拜我曾经的信仰那样崇拜你,敬重你,举高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议秋的耳后,眼神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而你要保证你永远不会抛弃我。保证你从今往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证你不会堕落。”
玄关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微微歪头,蹭了蹭谢寒声抚在他脸侧的手掌:“我不能保证。”
谢寒声抚着他脸颊的手指顿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暴怒与斥责,而是某种接近笃定的神情。
“你以后会保证的。”谢寒声自信道。
……
谢寒声在夜里毫无征兆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热的躯体。
单议秋侧躺在他怀里,裸露的肩颈皮肤上印着一个快要消褪的吻痕,颜色浅得像朝露,大概等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会无踪无迹。
室内光线昏暗,谢寒声盯着那个吻痕看了一会儿,回忆起自己昨晚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一些单议秋可能不希望他说出口的话。
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谢寒声心里没有丝毫忐忑或后悔。
他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久以来笼罩在眼前的重重迷雾,第一次被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四周危机依旧环伺,但至少谢寒声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单议秋算不上救赎,不过他依然是同盟。
这样想着,谢寒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眼前那截脖颈,试图在原位置印下一个同样的吻。
就在同时,摆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宝石开始绽出光晕。有人在试图联系他们。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单议秋醒了。
被吵醒,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起码睡了三个小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不满。
谢寒声伸长手臂,将那枚发光的宝石勾到床上,放在两人之间。
宝石表面的光芒稳定地闪烁了几下,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阁下,您昨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单议秋仍蜷在谢寒声怀里,半睁开了眼:“他怎么样?咬人了吗?还是试图攻击?”
他声音困倦,整个人都散发着被迫中断睡眠投入工作的消极抵抗感。
谢寒声没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黑发里,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头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没有拒绝这个安抚性的小动作。
“都不是,阁下,”下属的声音很迟疑,也对观察到的情况感到困惑,“他看起来异常清醒。一直在重复要求我们放开他,逻辑清晰,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对面话音落下,单议秋彻底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他与近在咫尺的谢寒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单议秋又蹭了蹭枕头,似乎想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控制住他,别让他离开拘禁室,也别让任何人单独接触他。我待会儿过去。”
“明白。”
下属利落地应道,通讯光芒随之熄灭。
单议秋把通讯宝石丢在一边,终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揉着额角,深深呼吸了三次,试图将残存的倦意从肺腑里挤压出去。
而谢寒声已经先一步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小厨房。
那里有他昨晚睡前就准备好的东西:研磨好的咖啡粉,滤壶,干净的杯子。
谢寒声遵循着记忆中的步骤冲泡,很快就做出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带着咖啡回到卧室,另一只手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单议秋接过咖啡,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抿下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舒出口气,认真夸奖:“我很欣赏你。”
第一次被夸奖竟然是因为咖啡冲得不错,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谢寒声把热毛巾递到单议秋空着的那只手里,确认对方不会喝着喝着又闭眼睡过去后,才转身走向衣柜。
他上身赤裸,后背肌肉随着动作舒展,那些暗色的鳞片沿着脊椎两侧向下蔓延,没入睡裤边缘。
谢寒声挑衣服没什么讲究,能穿就行。因此一通乱翻后,他从衣柜里抽出两件款式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扔到床上。
回过头的刹那,谢寒声发现单议秋正盯着自己看。
如果放到以前,被单议秋这样来回打量身体,谢寒声八成会侧身躲避,怕人家看多了恶心,但自从他知道单议秋的目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后,谢寒声反而坦然了。
懒得躲了。想看就看吧,不是总说好看么?
他索性转回身,将一件衬衫抖开。晨光斜落,正巧映亮他后颈正中那枚烁银钉子。
单议秋的目光在那点冷光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莫尔斯主教发那么大火,估计跟这个也脱不了干系。”
在本来的计划里,应该是先处决谢寒声,再想办法回收钉子。结果人被单议秋捞走了,钉子自然也拿不回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难怪要跳脚。
谢寒声套上衬衫,扣子只随意系了几颗,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他走回来,接过单议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咖啡杯和用过的毛巾,看着对方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戴。
等单议秋走进盥洗室,水声响起,谢寒声才快速套好裤子,去另一间盥洗室胡乱刷了牙,冷水泼脸,完成了清晨的清洁。
他头发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走回卧室时,看见单议秋坐在床沿穿袜子。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直到现在单议秋还是很困,动作慢吞吞的,眼皮耸拉着,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见状,谢寒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身。
单议秋恰好拉好第二只袜子,正要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靴子,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寒声,他动作停住,半挑起眉毛:“……你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谢寒声已经拿起一只靴子,动作熟练地替他穿好,手指在两根鞋带之间穿梭,打了个漂亮的结。
闻言他抬起头,湿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圈鎏金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有点挑衅的意味。
“这就受宠若惊了?”
他握住单议秋尚未套进靴子的那只脚踝,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仰视着对方,“你现在在我心里,跟神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开始拼尽所能地崇拜你呢。”
话从心里想是一回事,可从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
单议秋对着他笑,眼角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面上做出很高兴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谢寒声这话里没安好心。
曾经那个一板一眼、把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圣骑士团团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学会了用漂亮话包裹意图的好看怪物。
“神也很爱你。”
单议秋说,他俯下身,摸了摸谢寒声的脸。
两人各怀心思地穿戴整齐。
等出门,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车厢内还残留着清晨的微凉,谢寒声靠坐在对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霍金斯主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议秋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好,闻言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不是总说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怎么又想知道了?”
谢寒声很坦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逗不动了,不好玩了。
单议秋收回视线:“其实也没什么。他翅膀硬了,觉得能威胁到我,想给自己另谋一条更舒服、更体面的大路,把我撇开。”
他认真道:“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而让单议秋觉得很不好的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霍金斯大概真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点把柄真的能掣肘这位执法官,却没想到他还没找到机会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就已经急病发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想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心生怜爱,伸出手,拍了拍谢寒声近在咫尺的膝盖,语气堪称语重心长:“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他能威胁到你。”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是因为那样的话,我会变得很危险吗?”
“倒也不是危险,”单议秋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目光飘远,“只是会很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淡的自信,好像笃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无法解决的事情,顶多就是麻烦一些。
“你也不要想这些不好的事情。”
单议秋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题太沉重,又伸手,这次是拍了拍谢寒声的大腿。
“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人家伤害我,我是会流泪的。”
言罢,他抬起眼,一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而明亮,望向谢寒声时,又恰到好处地微微低垂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的显出几分易碎可怜的模样。
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在信口胡诌。可看着他这副样子,谢寒声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窜过心口。
“……我没想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他艰难地回答。
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知道。”
……
回到执法团总部时,天色已经大亮。地下入口处已经换了另一班值守的执法官,见到单议秋,无声地行礼让开。
单议秋先示意谢寒声在通往地牢的楼梯拐角处稍等,自己则独自往下走去。
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最深处的拘禁室门外,一名下属正安静地守着。
见到单议秋,他立刻汇报:“阁下,他一直维持着清醒状态,情绪很不稳定。”
单议秋走到门上的观察窗边,向里望去。
狭小的囚室内,那个昨晚还狂暴挣扎的异变者,此刻正蜷缩在墙角。他没有镜子,只能反复用力地抚摸着自己脸颊和手臂上那些虬结凸起的暗色纹路,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
每一次触摸,都让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崩溃。
“他清醒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下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起初我们怀疑是伪装,但观察后发现,他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波动都是真实的。认知似乎也恢复了部分,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信息,但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静静审视着里面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过了会儿后他抬起手,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招了招。
谢寒声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楼梯下方,随着单议秋的指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而就在谢寒声开始靠近的瞬间,囚室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向门口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门外是谁,但身体却像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向墙角更深处缩去,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单议秋的目光在谢寒声和囚室内的男人之间缓缓移动。谢寒声每向前靠近一步,门内男人的恐惧就攀升一截,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
当谢寒声走到距离牢门仅剩几步时,里面的男人已经哆嗦得无法呼吸了,眼泪糊了满脸。
于是单议秋平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明确而简洁的制止手势。
谢寒声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牢房内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停止了迫近,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缓过来,茫然又崩溃地对着空气大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得不到回应,再次被巨大的无助和未知的恐慌攫住,重新蹲缩回墙角,双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力道之大,指甲划破了头皮,几缕暗红的血丝顺着他的额角和颤抖的指尖缓缓淌下。
单议秋观察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再次朝谢寒声招了招手。
谢寒声依言向前迈了两步。
果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了牢房内的男人。
他像被丢进冰窟,缩成一团,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明白了。
他不再试验,转身朝谢寒声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楼梯沉默向上。
虽然之前隔了一段距离,但以谢寒声如今异于常人的感官,牢房里绝望的抓挠声、压抑的呜咽,以及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凝视着楼梯转角墙壁上那一圈圈由上方气窗投下的光晕,神色阴郁,下颌线绷得发紧。
单议秋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凝滞的沉默:“他怕你。”
谢寒声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光斑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名下属从上层楼梯的拐角匆匆走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到近前,恭敬地递给单议秋:“阁下,这是根据沃尔科夫昨晚提供的线索,初步筛查整理出的关联人员名单。目前确认出现明显异变体征的,只有拘禁室里那位。名单上的其他人尚处于潜伏期,或无明显异常。”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沃尔科夫本人状态如何?”
下属回答得平板直接:“他起初要求享受符合其身份的待遇,被三次拒绝后转为愤怒谩骂,凌晨时分开始崩溃,交出了名单上的信息。他请求我们不要对外公布他被捕的消息,另外他早餐进食了半个鸡蛋。”
单议秋点了点头,在意识中吩咐9653扫描名单,建立独立追踪档案,标记所有人员动向。
接着他对下属道:“按照名单先把人都请过来,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那沃尔科夫的公开处置名义?”
单议秋陷入思索。
跟谢寒声对视后,他缓缓道:“嫖娼未遂,或者盗窃商铺,选一个合适的。就说在违法过程中被治安队发现,拘捕时激烈反抗,被打了两拳才制服。”
他轻描淡写地为谢寒声昨晚的公报私仇找了个世俗的理由。
下属心领神会,不再多问,领命快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
其实昨晚在沃尔科夫被押走前,单议秋还问了他关于那个空玻璃瓶的事。
这个问题让本就吓破胆的会长又结结实实挨了谢寒声两拳,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在酒馆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异变混乱,是他自己擅作主张的蠢招。
由此可见,沃尔科夫这个靠着父辈荫庇和肮脏交易才爬上高位的会长,骨子里确实是个缺乏大局观和胆魄的废物。他甚至愚蠢地将爆发点选在了距离自己办公室步行仅五分钟的酒馆,生怕引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嘲笑这个蠢货的拙劣伎俩。
通过那个玻璃瓶,以及沃尔科夫交代的获取渠道,单议秋意识到,莫尔斯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稳定诱发“异变”的方法。
这不再是偶然的污染或失控,而更像一种可定向投放的技术,它把人类变成了爆发力强,杀伤性高,丧失神智,成为纯粹的消耗品。
两人踏出地牢的厚重铁门,重新站在地面上。
清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都城特有的混杂着尘霾与远处炊烟的气息,吹散了地底带来的阴冷和压抑。
单议秋迎着风,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道:“也许,你可以掌握一支军团。”
谢寒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单议秋也转过脸看他,眼神平静,不像在说天方夜谭,“你的力量在增强,这很明显。现在仅仅是靠近就能让其他异变者恐惧到失去行动能力,你能想象如果你施加压力会发生什么吗?”
谢寒声保持理智的原因可能很特殊,但这种压制性是实打实的。如果操纵得当,他或许真能掌控一群悍不畏死、只听命于自己的怪物军团。
这个设想让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谢寒声沉默着,鎏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微微收缩,他不可能没料想过这个走向,现在的种种反应更多的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过了片刻,单议秋移开视线,望向执法团总部灰暗的建筑轮廓,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分析那个玻璃瓶里的残留物了。”
昨晚沃尔科夫挨了那么多下,哭得像个烂番茄,也没说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人接触后会异变。
莫尔斯信任他是有理由的,这样位高权重的蠢货不多见了,有好奇心,但不多,要不是一时没看住,莫尔斯肯定还能用很久。
说到这里,单议秋想起什么:“关于采石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我倒是有了点猜测。我觉得她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下属从主楼方向匆匆跑来。
他跑得很急,脚步匆匆,看见单议秋后眼神一亮,在两人面前刹住,喘息道:“阁下!教皇内廷刚刚传来消息,教皇陛下要见您。”
单议秋的话头顿住。
他不但没觉得意外,反而戏谑地扬起唇角,转头看向谢寒声,拖长了语调:“看,谢团长,能拆散咱俩的人来了。”
谢寒声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当着下属的面,他毫不犹豫上前半步,在单议秋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战斗留下的薄茧,却握得并不用力,只是牢牢将单议秋的手包裹住,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随后,谢寒声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地说道:“执法官大人,我是忠诚于您的。我信仰您。”
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语气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抛弃般的委屈:“哪怕教皇要求,您也不要离开我,更不要抛弃我。”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肉麻得令人头皮发紧。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
装腔作调。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传令下属,又看了看一脸忠贞不渝的谢寒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在这等着。”
他对谢寒声丢下四个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