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退役军人援助会牵头举办的晚宴,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举行。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从台阶下一路延伸到旋转门前。红毯两边架着媒体区的栏杆,几家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后面,闪光灯时不时亮起,照出某个刚下车的嘉宾的脸。
本次晚宴的主要目的在于募集更多捐款,开启设立专项医疗资金的第一步。这笔钱将覆盖退役军人及其直系亲属的重大疾病救治,以及在全国各地建立康复中心的费用。
将更多的钱花在退役军人身上,这是最近出现的新风尚。
就像有人捐希望小学,有人给山区的妇女儿童捐款一样,钱从一处流向另一处,像蜿蜒的河流,只是一直流淌,没人清楚最后到底有多少能真正到他们手里。
有一些媒体猜测,退役军人的福利再次受到广泛关注,与两年前的南部边境自卫援助作战有关。
虽然没有明确的官方文件,但是经民间统计,这场自卫战争中致使半数以上的士兵日后无法进行正常健康的生活。
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处境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关注。
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做出一些慈善行为,捐出手中如水滴一般的钱财,可以为企业迎来良好的名誉,是不亏的买卖。
晚宴在坞城举行了不止一次,每一封邀请函都送到过单议秋手中,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
今天是第一次。
……
大厅的挑高很高,目测得有七八米,顶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壁贴着米色的墙纸,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战争场面和军人肖像。覆盖在地面上的深色大理石,能照出人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单议秋没有带身边的人。
他从车库里随便挑了一辆车就来了,开到酒店门口,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自己顺着红毯往里走。
媒体不认识他。闪光灯没有亮起,镜头没有转向他。快门声都往别的方向去了,追逐那些更出名的面孔。
单议秋对此很满意,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上报纸。
进入大厅以后,一个停在门口跟别人聊天的男人马上认出了他。那人中断了谈话,转身迎上来。
“单先生!”
他喊道,嗓门大得能把吊灯震下来,“好久不见!”
单议秋循声看过去,认出来人是援助会的副会长。他本身也是退役军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单议秋只跟他见过几面,对他的大嗓门印象深刻。
副会长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响亮,“给你发了请柬,你也没回复。”
单议秋没有拒绝他的靠近,笑着回他:“出国来着。最近刚被抓回来。”
副会长听了,笑得更高兴了。
“你那个助理,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其实吓人得很,”他说,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满世界找你。”
他搂着单议秋往宴会更里面走。穿过几拨人,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来两支香槟,递给单议秋一杯。
单议秋接过香槟,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几眼,又移开。
宴会中认识他的人比外面多,单议秋能感觉到几束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有的好奇,有的只是随意一瞥。
他没在意,也没回看。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副会长笑着问。
单议秋抿了口香槟。
“我还能来干什么?”他也笑了,眉眼弯起,“我是来送钱的。”
这话一出口,副会长高兴得不行,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
“这太好了!我们现在就是需要你这样的有觉悟的年轻人!”
他又陪着单议秋聊了几句,但今晚他是主角之一,不能一直待在一个人身边。没一会儿,就有人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副会长应了一声,转头对单议秋说先失陪,然后匆匆走了。
单议秋自己挪到角落里。
角落里人少,清净。他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看着大厅里的衣香鬓影。
[你要开始给退役军人捐钱了吗?]9653的声音响起。
“对。”
他凝视着大厅,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下,”他说,“除了孤儿、失业者、乞丐以外,退役军人也比较符合。”
他现在找不到主角,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帮助。
在此之前,单议秋已经给坞城所有的收容所捐过钱,还参加了不少流浪人士救助计划,尽可能地保证不会有人在这个夏天饿死或者不治身亡。
他本来以为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直到刚才在私人飞机上,他才想起来,除了之前关注的那些以外,退役军人的处境也确实艰难。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这个任务世界的经济发展程度很不错,偏偏在一些社会保障方面非常欠缺。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应对系统,绝大多数的福利政策都依赖民间筹款。
有人捐就有,没人捐就没有。
如果这次的主角是个退役军人,那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在等待一个未来三年内都到不了的政策补助。单议秋多捐点钱,说不定能帮他多坚持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单议秋仰起头,喝干净杯子里的香槟。
他把空杯随手递给一名经过的侍从,随后径直朝意向书签署处走去。
签署处设在大厅东侧,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摞文件,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意向书签署处”。
桌后坐着一位女士,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正在跟桌子对面的人说话,向他讲述意向书的签署过程。
单议秋走过去,等那人说完离开,自己在桌前站定,随后他拿起笔,不等女人开口说话,直接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大笔一挥,捐了五千万。
“好了。”
他把意向书转过来,推到那位女士面前。
女士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她扶了扶眼镜,确认了一下文件上的数字,又确认了一下签名。
“单先生?”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您是要捐……五千万?”
“对。”单议秋点点头。
女士又低头看了看文件。
“五千万?”她再次确认。
“五千万。”单议秋说。“请尽快联系我的助理,汇款会在12小时内到账,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笔捐款能尽快投入应用。”
女士沉默两秒,推了推眼镜,将文件整理好,放回桌上。
“好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正式了很多,“我们会首先将这笔钱以医疗补助的形式发放下去。政府那边已经提供名单了,我们会按照名单依次发放。您放心。”
单议秋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又朝女士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回到人群中,而是顺着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外面的出口。灯光比大厅里暗一些,昏昏沉沉的。墙壁上嵌着几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单议秋走出来的时候,光亮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黑色领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头发很黑,刘海垂下来几缕,光线落在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深,眉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
9653飘在他耳边,光圈忽明忽暗。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吗?]它问。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困了吗?”
[系统不会困。]
“好,”单议秋点点头,“我现在也不困。我们去走走吧!”
他看起来像是在突发奇想,可是9653知道,宿主从来没有因为突然的一时兴起去做什么,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下。
如果他决定提早离开宴会,并且出门闲逛,那就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你准备去哪里走走?]9653问。
“随便吧,无所谓。”
路过一面擦得反光的金属表面时,单议秋暂且停下来,整了整自己的领结。
他审视着模糊的倒影,确定自己看起来很好看后,才收回目光,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这样的姿态落在9653眼里,就很像是要勾搭什么。因为9653记得在上个世界,单议秋每次面对主角时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松弛的,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很好看。
但现在他们连主角都没见到呢,单议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要让谁看见?
9653不明白。
……
单议秋说是闲逛,就真的是闲逛。
他带着9653离开晚宴,一路往南走,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区,往更安静冷僻的方向走去。
渐渐的,人声低了下去,霓虹灯也稀疏了。街道变窄,路灯的光从明亮的白渐渐染上一层昏黄,有几段路甚至没有灯,只能借着远处店铺的余光看清脚下的路。
9653跟着单议秋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不是说过了吗?”
[可你从来不做随便的事。]
单议秋似笑非笑地瞥了小系统一眼,享受着它的困惑,不准备回答问题。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他停住了脚步。
店面不大,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贴着“即将打烊,所有商品低价处理”的字条。单议秋站在窗外朝里看了一眼,推门而入。
店员正在收拾东西,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单议秋没理会他惊讶的目光,径直来到柜台前,挑了俩甜甜圈。
“就这些。”他说。
店员茫然地取出甜甜圈,给这个像是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人结账。
付完钱,单议秋没有走,而是端着装甜甜圈的小纸盒,坐到了窗边的位置。
店员欲言又止地瞅着他。
“等你要打烊了,告诉我,”单议秋对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我会马上离开的。”
店员点了点头,把涌到喉咙里的问题咽了回去。
单议秋这时才将甜甜圈从纸盒里拿出来,两个并排着摆在桌面上。他盯着思考了一会儿,又将其往旁边挪了挪,给9653留出位置。
9653飘下来,跟甜甜圈挨在一起,三个圆圈排排坐。
单议秋这才重新看向窗外。
此时夜色沉沉,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对面是一排关了的店铺,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盏灯。
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忽然开口。
“你知道在山林里,人们怎么抓狐狸吗?”
9653不假思索:[下捕兽夹?]
“对,是这样,”单议秋点点头,“但是在布下陷阱之前,他们要往陷阱里涂上羊油,或者扔鲜肉。让狐狸觉得自己有利可图,有肉可吃,这样它们才会上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只有自己才认得的符号,仿佛捕狐的故事与此情此景完全无关。
9653听得茫然。
它没有注意到,就在甜品店的斜对面,一盏早就熄灭的路灯下面,立着个人影。
那人正看着单议秋。
……
谢寒声打了个寒颤,从沉重的溺毙中挣脱出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修车厂的员工宿舍了。
周围很暗,只有几处地方还点着光。他站在一盏熄灭的路灯下面,掌心能摸到带着铁锈的冰凉金属。街景陌生,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片区域,这意味着谢寒声此时离汽修厂起码有十公里远。
白天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副人格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他当时没当回事的暗示——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
如果副人格有实体,或者现在能跟他共享痛觉,谢寒声会二话不说扇自己一巴掌。
……他要走,他现在就要走。
不管那个倒霉的有钱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有多好看,谢寒声都不准备让自己沦为跟副人格一样的下流境地。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班要上,有正常人的生活要过。
可刚这样想完,脑海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抬头,向前看。”
“怎么?”
谢寒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向前看到自己即将走进监狱的悲惨命运吗?”
与此同时,他郑重考虑,如果向检察官提出抗议,证明该进监狱的是副人格而不是他自己,法律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斥责:“你完全疯了。我现在应该在汽修厂!”
“你在汽修厂做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完全有理由相信副人格是在装傻充愣,他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挪动脚步,副人格又开口了,阴魂不散。
“你抬头看一眼。”
谢寒声竭力避免自己去直视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但副人格越是这样,他越不想看。好像只要不看,就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
“我为什么要看?”
“你就看一眼,”副人格说,语气难得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跟踪他了。”
谢寒声冷笑:“换一个人跟踪吗?”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不会随便一见钟情。”
谢寒声怀疑:“你说到做到?”
副人格肯定道:“我说到做到。”
原则上,谢寒声知道副人格不值得信任,但他太需要一两个月的安宁了。不管这个所谓的梦中情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看一眼而已,应该不会怎么样。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甜品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凌晨时分还在营业的店不多,这家是例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里面的灯光晕染得温柔。
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完整的燕尾服,像是刚从一场极致奢华的梦境中走出来,从手指甲精致到头发丝,与这个即将打烊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明明对面没有人,可他笑的那么好看。
看清男人的一瞬间,谢寒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无限接近于他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袭击,子弹穿胸而过的那一瞬间,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茫然。
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意识需要时间才能跟上。
直面了一场足够改变人生的海啸,谢寒声彻底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单手扶着路灯,他怀疑自己会直接昏倒过去。
然而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我就说吧。”
副人格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得意洋洋。
谢寒声闻言猛地低下头,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回去,可还没等他张口,旁边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谢寒声猛抬起头。
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倒霉的有钱人,他转身就冲进了黑暗里。
……
另一边。
单议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闲聊,他说到了狐狸,说到了陷阱,说到了羊油和鲜肉,语气飘忽,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在打发时间。
9653听着,半懂不懂。
忽然,单议秋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我觉得不太对。”他说。
9653问:[哪里不太对?]
单议秋摇了摇头,眉毛皱紧,脸色凝重。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路灯下的跟踪狂不见了,这可不符合以往的规律。
思及此处,单议秋迅速站起身,连甜甜圈也没拿,快步走出店外。
夜风扑面,他来到那盏熄灭的路灯下面,四处张望。
没有人。
单议秋很确定,之前跟踪狂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他。
虽然这样说可能很讽刺,但前些天的相处已经证明,跟踪狂先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跟着单议秋,好像这是值得毕生研究的事业,除非有人阻拦,否则不会轻易离开。
可是今天很奇怪,明明没有警察巡逻,单议秋也没准备出门抓人,他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离开路灯,往四周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哭声。
他心里一惊,快步上前。
一个女孩正从暗黑的巷道里跑出来。
她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头发蓬乱,眼神惊慌,经过一天本就略显憔悴的妆容被眼泪糊成一团。衣服凌乱,有几粒扣子不见了,项链在颈间勒出一圈红痕,好像之前有人曾试图用暴力将其扯开一样。
她艰难地走出来,看见单议秋,尖叫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单议秋立刻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了,没事了。怎么了?我可以帮你报警。”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惊恐。她大概是被单议秋的一身礼服弄懵了,又缓了好一阵子,直到确定眼前人没有进攻意图,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的手机……”她开口,声音颤抖,“被摔坏了。”
单议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巷道深处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想靠近些,又怕吓着人,只能站在原地问:“你没事吧?”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
见她浑身都在发抖,单议秋脱下外套,隔着几步远递过去。
女孩打了个喷嚏,接过来裹在身上。
“有人救了我。”她说。
单议秋心头微微一动:“那个人呢?”
“走了。”
女孩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他把那个人打倒,把我拉出来,然后就……就走了。我还没说谢谢……”
“他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脸。”
单议秋沉默了一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请报警吧。”
接着不等女孩回应,他快步走进巷道。
巷道里面很暗,只能靠9653的光照明,刚走没几步,单议秋就听到一些模糊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正在拼命发出声音求救。
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垃圾桶被人倒扣在墙角,正在疯狂抖动,里面的人挣扎着想出来。
单议秋将垃圾桶踹在一边,掀开盖子,一张肿胀的脸跟垃圾一起露出来。
男人被打得不轻,胳膊腿绑在一起,团成一团塞在垃圾桶里,身上除了血就是脏污的东西,臭不可闻。
骤然感觉自己被踹翻了,男人还以为刚才见义勇为的人又回来了,准备再打他一顿,看也没看直接惨叫求饶。
“错了错了……大哥!别打了!我不敢了!”
单议秋垂眼看着他,没动。
那男人瑟缩着抬起头,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抢劫她——我就是——我就是——”
“闭嘴。”单议秋冷声道。
男人立刻闭嘴了。
9653一直处在状况外,但这个情形它还是理解的。
[有人见义勇为?]
“是。”
单议秋把垃圾桶盖重新扣上,对着侧边又踹了一脚。眼看着垃圾桶一路翻滚着撞上对面墙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惨叫,他才收回目光。
他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仰头四处张望,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9653,”他喊了一声,抬手指向巷道另一个边角,“你能把这个的录像给我调出来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道斜对角,一个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正闪着冷光。
……
调取、截选、辨认、调整清晰度。
最后出现在单议秋手里的,是一张还算清晰的录像截图。
身着黑衣的男人快步离开巷道,他没有注意到斜上角有一个新安的监控摄像头,只顾着离开现场,因此暴露了大半张面孔。
看着这张照片,单议秋意识到,人的相貌如何,并不能代表他们的行为。
跟踪狂先生长了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
单议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让9653把照片保存下来,转身往巷口走去。
女孩还站在那儿,裹着他的燕尾服,握着手机报警。她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单议秋走过去时,她正好挂断电话。
“警察马上到。”她说,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谢谢。”
单议秋接过手机,和女孩一起靠在巷口的墙上等待。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
单议秋坐在警察局的询问室内,一边配合警方做笔录,讲述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边借着9653的光屏,查看那位跟踪狂兼见义勇为先生的面部信息。
得知他一晚上行踪的警察脸色很奇怪,但仍然对他的种种行为表达了赞赏和感谢。
出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清晨。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亲眼看着女孩坐上朋友的车离开以后,才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意外在这个时间接通单议秋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俗套,”单议秋道,“但是我之后会给你发一张照片。五分钟内,我要那个男人的全部身份信息。”
电话那头:“……”
五分钟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三个小时后,一份整理齐全的信息资料还是发送到了单议秋的邮箱里。
邮件到来之前,男人先把电话打了回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单议秋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单议秋一边在电话里敷衍,一边示意9653打开邮件。
“嗯,知道了。”
“不会。”
“我有分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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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单议秋没往下看。
他的目光停在了左上角。
证件照里的男人比监控录像里更让人印象深刻。眉骨高耸,压得眼睛愈发深邃,光线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而那双眼睛就这样凝视着镜头,面容俊朗得近乎锋利。
在照片旁边,标注了男人的名字。
单议秋的目光就是凝固在那三个字上面。
谢寒声。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声音絮絮叨叨,让人听着觉得无聊,单议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眼前闪过无数零碎的片段,从昏黄的路灯一路向前飞驰,来到鲁尼塔的碧蓝海湾。
有细细密密的雨水落下,像南方初春的一场小雨,满怀希望。
“……谁知道呢。”
默然片刻,单议秋随口吐出几个字,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语气满不在乎。
“说不定我觉得他好,想疼疼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