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受害者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不然他应该在看见谢寒声的下一秒钟就拨通报警电话。
谢寒声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次牢狱之灾。
另一边,周老板还在笑呵呵地迎接这位大客户。
见人家不准备坐进自己那间油腻腻的办公室,他连忙招呼旁边的小工:“快快快,拿个干净纸杯来!我那抽屉里有茶叶,拿那个——那个铁盒的!”
小工跑着去了,周老板亲自往纸杯里撒了几撮看起来挺贵的茶叶,热水冲下去,等茶香飘出来,他把纸杯递到单议秋手上。
谢寒声从没见过周老板这么殷勤地对待任何人。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随着人流凑在最角落。前面几个工友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周老板的不同寻常,谢寒声听见他们语气里的鄙夷,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只是低着头,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
周老板弯着腰,试探着问:“这车……您是准备怎么着?”
单议秋单手插兜,绕着保时捷转了一圈,抬脚踢了踢轮胎,随意道:“你看着修吧。”
他话里话外的漫不经心,好像这时说的不是一辆几百万的车,而是路边捡来的破铜烂铁。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处汽修厂位于城郊,本来就不是个大规模的厂子。平常接的活儿,基本是帮附近的居民修一些拖拉机、面包车,或者那些开了十几年的二手破车。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虽然有钱赚了,但也挺吓人的——万一一个修不好,得把家底赔进去。
周老板搓着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他天生是拿了钱就不知道再松手的角色,眼瞧着这么大一笔生意凑到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开。
但是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是周老板先板起脸来,把周围的人赶开:“去去去!都忙自己的去!看什么看,没见过车啊?”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远处观望。
周老板重新面对着单议秋,略微弓着身,不自觉便一副讨好的模样。
“您……”
单议秋看出来他的意思,道:“我姓单。”
“哎,好好好,单老板,”周老板仍然弓着腰,“您这个车我看了,还行,能修。毕竟我们这个厂子什么样的车都修过,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好看,但是该有的手艺都有。”
单议秋端着纸杯,没接话。
周老板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往下说:“但是……”
“但是?”
“但是您这车是台好车,”周老板实话实说,“要是修坏了的话,我们赔不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替您简单修一下,让它能开了,然后您再去找其他厂子。这样也方便些。”
单议秋垂着眼睛,凝视着纸杯里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思索片刻后,他说:“你们怕担责任。”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周老板尴尬地笑笑,五官挤作一团,咬牙点了点头:“是。”
“你愿意承认就好。”
说着,单议秋再次将汽修厂内部打量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停着一台老式捷达。
车前盖被掀开了,像一只张开嘴的蛤蟆。车身原本应该是深蓝色,但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把涂漆磨得斑驳,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保险杠歪了一边,用铁丝勉强绑着。车灯碎了一只,剩下那只也蒙着一层灰。
在这台破车旁边,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后背有几处油污。一只手握着扳手,指节上缠着绷带,已经被汽油晕到发灰发黑。
他低着头,好像在专心研究什么,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单议秋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到一双眼睛。
“……那您准备怎么样呢?”
周老板的声音将单议秋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单议秋回过头,重新以审视的目光将保时捷打量了一遍,然后道:“这辆车我也不怎么喜欢了。既然撞在你们这边,那你们负责好了。”
周老板急了:“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
“——修坏了算我的。”单议秋打断他,“反正我也懒得拖回去了,就放你们这儿修吧。修个差不多就行。”
“啊?”
他这么好说话,周老板都愣住了。感觉这位不是来找人干活的,是来送钱的。
“干嘛?”单议秋瞥他,“你不愿做这个生意?”
“这这这当然不!只是没想到您这么信任我们。”周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单老板,您尽管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心竭力的!就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单议秋继续无所谓,“我钱多的花不完。”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
如果说之前周老板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大户,现在他就是在看一个很傻还很有钱的大户,喜爱不已,恨不得单议秋在外面多撞几辆车带过来。
察觉到他的眼神,单议秋装作没看见,话音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谁来修这辆车,得由我来选。”
“哎,没问题!”
周老板马上点头:“我厂里有几个能干的好手,您可以都来看看。”
他试图给单议秋介绍几个工龄长的老手,但单议秋有自己的想法,已经朝着那台老式捷达的方向去了。
……
谢寒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没当回事,继续干手上的活儿。
副人格已经在他脑子里疯了,如果不是谢寒声有足够的意志力进行压制,他现在指不定在做什么足够把自己送进监狱里的事情。
“你就让我再看一眼。”
见争夺不过,副人格开始谈判:“你铁石心肠,不意味着我跟你一样。我需要爱情。”
“你不需要爱情,”谢寒声从心里说,“你需要一笔给你治脑子的钱。”
“我的脑子很正常,是你的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跟踪别人。你很变态。”
说着,谢寒声手下用力,硬生生地将生锈的螺丝撬了下来。
那螺丝卡得太死了,他用了全力,指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把螺丝丢进旁边的铁盒里,伸手去拿新的。
“这是一种病!”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呵,”副人格冷笑,“一个连自己半年前干了什么都记不得的人,也有脸说我有病……”
话音戛然而止,脚步声停在了谢寒声身后。
“你在修这辆车吗?”
足以引发心脏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谢寒声拼尽全身力气,才没跟个兔子一样跳起来。他转过身,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深棕色的明亮眼睛。
梦中情人离得太近,是有可能引发心肌梗死的。
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谢寒声还有时间考虑以下问题:
他昨天晚上洗澡洗得彻不彻底?现在身上的汗味儿是不是很重?他是不是应该倒退两步?
可是再倒退就要挨上车了——难不成他要一个后空翻冲到车子对面去吗?那样就显得他有点儿太神经病了。
一番思考挣扎后,谢寒声低声问:“你有什么事?”
单议秋跟他之间就隔了半米距离,闻言眯起眼睛:“是我先问的你。”
谢寒声反应了一下,才回忆起刚才单议秋确实问了他一个问题。只是他太激动了,所以忘了。
“哦,”他点头,“对,我在修这辆车。”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话?”副人格恨铁不成钢,“你快夸他的眼睛好看,再亲他一口。”
“然后因为猥亵罪被抓进警察局?”谢寒声在心里反问。
他无视了副人格给出的各种馊主意,下意识向后倒退半步,把自己和单议秋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正在这时,周老板也跑过来了。
“这是我新招进来的员工,”他介绍道,“年轻,但是干活也麻利。谢寒声,快!跟单老板问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用尽一切手段向谢寒声暗示这是他们不能丢掉的大客户。
于是谢寒声顺从了周老板的暗示,向对面人问好:“你好,我是谢寒声。”
副人格在脑海里像死了一样大声叹气,对谢寒声的种种表现极为不满。
谢寒声全当他不存在。
而对面,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以后,梦中情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抿了口杯里的茶水。
然后他示意谢寒声往后看。
“那是我的车,”他说,“你能修好吗?”
谢寒声再次看向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
前盖掀开半块,左前轮里插着木桩,车身还有几道划痕,不在汽修厂的能力范围内。周老板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寒声无视了那些眼色,实话实说:“修不好。”
听他这么实诚,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要不是现在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估计早就动手打人了。
然而单议秋却没表露出太多不满,反而觉得有意思,追问道:“为什么?”
“我没修过保时捷。”
“凡事都要有第一次嘛。”单议秋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老捷达,又重新看过来:“那些专业汽修工人也不可能是一上手就会。”
他的肢体语言很放松,可谢寒声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总觉得单议秋瞥那一眼是嫌捷达车脏,不然他可能会靠在车上。
他的梦中情人不仅有钱,而且还有点骄矜。真好。坏就坏在谢寒声没钱,但这也不能怪人家。
“呵!”
有个疯子在他脑子里气笑了。
谢寒声依旧假装自己耳朵聋了,盯着单议秋,认真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来修,”单议秋说,“修坏了不要紧,一辆车而已,也不怎么值钱。”
闻言,谢寒声又回头看了一下那辆保时捷。
他想再劝两句——这车真的很贵,修坏了真的会赔不起——但周老板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周老板当即拍板,“小谢最近不用干别的了,专心修您这辆车!您就放心好了!”
他迫不及待就要敲定这笔买卖。说话的功夫还瞪了谢寒声一眼,意味很明确,要是谢寒声再敢唧唧歪歪,他就要采取扣工资的雷霆手段了。
谢寒声没办法,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给您修好。”
“那太好了。”单议秋笑了。
他本来单手插兜,说到这里的时候,将手抽了出来。
周老板连忙伸手过去要跟他握手,可还没碰上,单议秋又把手收了回去,视线直直落在谢寒声脸上,意味再明显不过。
“单议秋。”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把手递到谢寒声面前。
谢寒声盯着那只手,心跳如擂鼓。
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和这间油腻腻的汽修厂格格不入,和谢寒声自己沾满油污的手也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在工装上蹭了蹭掌心,握住了那只手。
“我会认真修的。”他再次重复。
单议秋点头:“我知道。”
他握着谢寒声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相当缠绵地停留着。,目光从谢寒声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缠着绷带的指节上,又抬起来,回到他眼睛里。
“合作愉快。”
……
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动,飞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十平米出头,塞下一张单人床后就没剩多少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烟灰和泡面汤的酸臭,怎么都散不掉。墙纸从接缝处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有几块已经脱落了,碎屑堆在墙角。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怪异的声音在角落里持续响着,像是金属在摩擦什么硬物。声音钻进耳朵里,把男人从昏迷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白炽灯就架在床边,刺眼的光直直照着他的脸,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地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手抬不起来。
手腕被绑住了,脚腕也是。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试图挣扎,绳子却纹丝不动。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下去。
男人开始挣扎,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拼命扭动身体。床腿撞击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想喊,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打开门,刚迈进半个身体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想不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创伤记忆,已经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种味道,那种醒来后发现手脚被绑住的感觉,那种角落里有个人、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恐惧……
恐惧刺穿心肺,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床不停撞击着墙壁,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可绳子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正在这时,角落里那个声音停了。
穿防水服的人站起身来,偏头瞧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和绑着的绳索,确认没问题后,他拉了把凳子坐下。
防水服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穿防水服的人将一块塑料布铺在床边的地面上,动作很仔细,确保每个角落都抹平,接着他重新调整那盏白炽灯的位置,让光直直照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用力转动头颅,避免灯光直射眼睛,可刺痛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
一个粗糙扭曲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年龄。
“东西在哪里?”
男人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穿防水服的人等了几秒,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团,重复了一遍:“东西在哪里?”
男人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嘶吼出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救命!来人啊!救命!”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从窗户缝隙里挤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
男人住的是群租房,隔音很差,平时隔壁放个屁都能听见,抽烟都得被房东骂。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怎么了,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劲。
“最后一遍。”
穿防水服的人完全没有被他的呼救声影响,继续道:“东西在不在你这里?”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鼻涕和口水糊了满脸。
他哆嗦着,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钱……我前段时间刚退伍回来……我穷得像坨狗屎……你能不能放过我?”
穿防水服的人审视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针剂,针尖很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资料显示,”他用那个扭曲粗糙的声音念道,“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的退役士兵中,有15%的人会选择在退役后自尽。另外还有20%,会选择从此沉溺于各种不合法的药物。致使死亡的也不少。”
闻言,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着那支针剂,针尖上细小的光刺进眼睛,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破碎,不像人声,“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没有……你放过我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穿防水服的人蹲下身,针尖点在男人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一阵刺痛后,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接着慢慢软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涣散。
半分钟后,呼吸停止,脉搏消失。
穿防水服的人蹲在尸体旁边,确定人死透后,他将针剂收回托盘,然后站起身,把床边那盏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一些。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刚才一直在准备的东西——那是一把手术刀,金属刃口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举着刀端详片刻,确认没问题,走回床边,将塑料布重新整理平整。
黏腻的切割声响起。
一滴血溅了出来。
……
……
【坞城晚间新闻,今日为您报道: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28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据邻居反映,李某近期情绪低落,曾多次提及失眠困扰。警方初步判断为自尽身亡。
据悉,李某去年刚从南部边境服役期满退役,曾参与多次边境作战任务。近年来,退役士兵心理健康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谢寒声关掉收音机,弯腰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沓报纸,全部丢在桌上。
员工宿舍的昏黄灯光在头顶晃来晃去,他把报纸依次摊开,每一张的版面上都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而红圈里面,全都是退役士兵自尽身亡的新闻报道。
短短两个月,已经死了七个人,加上今天这个,是八个。
怎么会这么多?
谢寒声说不上自己收集这些新闻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想看看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感。
他斟酌着,找来纸笔,想将今晚的新闻信息记录下来,写到一半却忽然停住笔,眼中神色难辨。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副人格没那些顾虑,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谢寒声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只是觉得死了太多人了。”
“人是一种很懦弱的动物,”副人格说,“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尚且能挣扎一下,如果没有一线生机,那死了也很正常。”
谢寒声皱皱眉,不满于他居高临下的说法:“人是很懦弱,但也没这么懦弱。”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
副人格不跟他吵,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不加他的联系方式?”
自从见过单议秋以后,副人格现在讲话都不遮掩了,目的异常明确,让人很头疼。
听他这么讲,谢寒声便道:“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为什么要加他的联系方式。”
“正因为是工作关系,后面才好推进,”副人格言之凿凿,“你俩要是当成朋友什么的,我以后也不用跟踪他了。跟踪很累的。”
谢寒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副人格坐在床上,坦然与他对视,等待一个合理回答。
谢寒声缓缓道:“你真的以为他没发现我们在跟踪吗?”
副人格挑起眉毛:“他发现了?”
谢寒声低下头继续研究报纸:“我只是觉得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怎么可能那么巧?
他们昨天晚上刚跟单议秋见了面,今天单议秋就带着一辆撞坏了的车来到汽修厂,还专门指定了谢寒声来修他的车。
世界没有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