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人格很惊讶,吹了声口哨。
“你的意思是,他明知道我在跟踪他,我对他图谋不轨,他还是找上门来。”
“是。”
谢寒声点头。他寄希望于这份分析能让副人格意识到将要面对的人心机叵测,知难而退。
超出他意料的是,副人格听完更兴奋了。
他原本坐在床上,现在直接站起身,绕着床转了两圈。步履平稳,不像谢寒声偶尔会一瘸一拐的样子。
谢寒声看见他这样就来气,忍不住质问:“你是不是有病?”
“能不能换句骂我的词?”副人格吊儿郎当地回过头,“除了我疯了,就是我有病,说点新鲜的。”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把话题拉回去:“他知道我们在跟踪他。他知道,但他还是过来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见钟情?”
这话已经荒谬到有点好笑了。谢寒声心头的火都因为这句话熄灭了两分,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撑着头靠在书桌上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让我相信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让我相信案子是他干的,”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他凭什么对我们一见钟情?你要是觉得药量不够,我改天再去一趟诊所,多开点药。”
“这跟药没关系。”副人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语气笃定,“我喜欢他这个性格。太带劲了。”
谢寒声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
“你就是喜欢。”
副人格走近一步,隔着镜子看他:“你现在脑子有病,你不知道,你忘了,但是我记得。你就喜欢这种,所以你会一见钟情。”
两个人格都觉得对方有病,在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难得的默契。
谢寒声闭了闭眼,极力忽视副人格的言语。可另一个人格话多得没处放,明知道人家不想听,还越说越起劲。
“你现在嘴硬,说他吓人,说他不好,是因为你害怕。”
副人格拿起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你觉得你配不上他,你怕再看他两眼会变得跟我一样。我其实最多就是远远看几眼,你可不一样。你要是犯了病,什么干不出来?”
争吵声在脑海里回荡。
某一个瞬间,谢寒声意识到,其实在别人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谢寒声倏地起身,朝镜子走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碎任何可以反射的平面,而是扯来一旁的破布,挡在镜子上。
动作太急,破布挂得歪歪扭扭,副人格失去了出现的媒介,消失了。
谢寒声站在镜子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块歪斜的破布看了一会儿,随后垂下头,闭了闭眼,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手指在发抖。
他攥了一下拳,把那点颤抖压下去,一言不发地转回桌边。
坐下的时候,因为过于粗暴,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谢寒声顿了顿,继续翻看已经读了无数遍的新闻报道。
那些字他几乎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
9653有点开心,也有点忐忑。
开心是因为,他们确实找到主角了。
[这个bug还挺好玩,]它小心翼翼地喜滋滋,数据流在单议秋眼前晃了晃,[说不定我们以后可以用它来锁定主角位置,省了好些功夫呢!]
“确实是,”单议秋认同地点头,“我们以后的效率可以再提高很多。”
[好耶!]9653更高兴了,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又试探着问,[那这个bug我们要不要再上报呀?]
单议秋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每个任务世界都会有一个叫谢寒声的主角,这个任务bug可能和9653自身有关。如果上报主系统,9653很有可能会面临一系列的检查返厂——这对系统来说不亚于住院化疗,很难受的。
他假装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吧,能确定主角就好。”
[好!]9653的声调明显雀跃起来。
单议秋现在回到江澜公馆了。
客厅的灯明亮柔和,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低地飘在空气里。
单议秋换了身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着9653转来转去。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有那么一秒钟,他回忆起了跟谢寒声握手的感觉。
那只手粗糙,有茧,温度比正常人低一点。握手的时候谢寒声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完全不像一个会在深更半夜停在他楼下,只为了看他房间会不会亮灯的危险人物。
这个世界还挺好玩的。主角不仅过得惨,而且心理极其不健康,喜欢跟踪别人。
就是不知道他只跟踪单议秋一个人,还是广撒网。
这样想着,单议秋坐起身来,随手抄起丢在茶几上的笔,点了点桌面。
“既然确定了他是主角,我现在能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吗?”他问9653。
9653落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资料——全是谢寒声的生平履历,包括他上了什么小学,第一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纸张摊得到处都是,所以严格意义上,单议秋已经在违法乱纪了,只不过还没涉及更敏感的程度。
确定谢寒声是主角以后,9653彻底没了阻拦的念头。
[你去吧,]它纵容地说,[如果警察要抓你,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单议秋笑了:“你真体贴。”
[我当然体贴喽。]
话音落下,单议秋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挑了个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铃声只响了三下就被接通,唐娜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儿?”她问。
跟着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响动。翻纸的声音,脚步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单议秋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唐娜还在加班。
“我要跟你提前报备一下。”单议秋说。
他站起身,拿起两张被额外标出的纸张。
这两张纸上是谢寒声的服役记录,记载了他从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到退役的整个时间线。
有几个地方被标了代表困惑的红线。
单议秋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书房走。
唐娜警觉起来:“你要说什么?”
单议秋刚想开口,她又说:“等等。”
接着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走廊里快走,然后是一道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周围安静下来,背景里的嘈杂消失了。
“好了,你说吧。”唐娜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我要做点违法乱纪的事情。”单议秋推开书房的门,语气漫不经心,“好吧,其实我已经在做了,但是这个可能会更隐私一些。”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吸气声。
“跟唐科说你准备包养男人有没有关系?”唐娜问。
唐科是唐娜的亲哥哥,也为单议秋工作,主要负责单议秋身边的安保及相关事务。谢寒声的身份资料就是他查的。他跟唐娜一点也不像,嘴上经常跑火车。他能这样讲,单议秋一点也不意外。
“哦?”单议秋挑起眉毛,在书桌前坐下,“他是这么说的?”
“不,”唐娜马上否认,“我这两天忙得有点分不清了。他没这么说,他只是说你好像对一个修车工很感兴趣。”
“我确实感兴趣。”单议秋承认了。
又一阵沉默。
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出唐娜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她大概在找地方靠着,以免被老板的语出惊人吓出病。
半分钟后,唐娜才重新开口,声音稳了一些,但语速明显快了:“各种检查都做了吗?HIV?梅毒?各种传染病?我给你推荐几个医院吧。”
“还没到那一步呢,”单议秋把两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平边角,“我们俩现在正处于互相了解阶段。”
互相了解阶段一般都在谈恋爱前期,而不是包养关系。
包养只有一个前提:资产确定。金主确定金丝雀长得好看,金丝雀确定金主有钱。就这么简单。
“互相了解?”
唐娜被这个词搞糊涂了,顿了一下才问:“这个互相了解是怎么回事?你这个互相了解就是要违法乱纪吗?”
“嗯哼。”
单议秋坐在书桌前,顺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同时,他示意9653开启联网模式。
[收到。]
三秒操作后,一人一统顺利登陆进军方内网。
谢寒声的资料经过加密,不过难度不算高。单议秋可以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扫过页面上跳转的进度条。
“我的意思是,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精神状况。”他为唐娜解释,“你难道希望跟你同床共枕的人有精神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唐娜考虑了一下,抓住重点,“所以你选择的这个人可能有精神问题。”
“他是个退役军人,他当然可能有。”单议秋说得理所应当,“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小问题。”
唐娜又沉默了。
单议秋依旧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大概是在翻白眼,或者在深呼吸,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唐娜问。
“我准备买通心理医生,拿到他的心理诊疗档案,”单议秋实话实说,透露自己的犯罪计划,“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没错,这个确实违法乱纪。不过比起抢劫杀人赌博,只是偷看人家的心理诊疗记录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娜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面临一些法律问题。”她说,“你可能会被起诉。”
单议秋问:“那你们会救我吗?如果你们把我救出来了,我可以给你们加工资。”
唐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单议秋看了一眼手机,将其扔到一旁,专注于翻阅屏幕上的资料。
军方内网的信息比唐科找出来的要详细一些,但大体上没有太大出入。谢寒声的履历一页页展开:入伍、选拔、晋升、调动。每一次作战行动都有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标注。
单议秋从头往下翻。
侦察连副连长,开赴边境,参与多次作战。档案里有一些战斗记录,写得简略但清晰。谢寒声在战场上表现很好,几次立功,从副连升到正连,又升到副营。
然后他被调到了联合指挥部。
单议秋盯着那个时间点。那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前线最需要人的时候,谢寒声被调到了后方。
档案里没有解释这个调动的原因,只是简单记录了一行字: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
然后是下半场战争。谢寒声的军衔从副营升到了少校。
没有立功记录,没有嘉奖文件,只有一行干巴巴的文字:因表现优异,晋升少校军衔。
战争结束前一个月,谢寒声离开了战场。离开的原因是:因伤退役。
伤情那一栏是空白的。
单议秋把这页看完,继续往下翻。后续的医疗记录倒是很详细: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其他收获。
单议秋正准备关闭页面,视线忽然停在了角落。
“李瑞成……?”
他念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来源于一个谢寒声曾服役过的作战队伍。在队伍成员名单里,李瑞成被标注为“已退役”。
[怎么了吗?]9653问。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单议秋说。
他在人员内部信息中搜索这个名字,选择后页面上弹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面容端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单议秋推着扶手椅向后靠了靠,离远些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绝对见过这个人。”他肯定道,“我记得这张脸。”
[在哪里?]9653也开始检索自己的系统,[你最近见过大概两千三百六十二个人,绝大多数都是擦肩而过,你觉得在这里面吗?]
“不。”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离开书房,快步走回客厅。
电视里晚间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广告。单议秋拿起遥控器,将时间回拨了二十分钟。
画面快速倒退,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变成倒带时的尖细杂音。他松开手,新闻开始正常播放。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二十八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画面切到现场。
破旧的小区楼道,进进出出的警察,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门。记者站在门外,对着镜头介绍情况。
画面里晃过房间内部的景象,逼仄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一张简陋的书桌。
“这个。”
单议秋用遥控器当做指挥棒,点了点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里。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边框擦得很干净,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照片里是一个头戴军帽、身着军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的男人。
那是年轻十岁的李瑞成。
[他死了?!]9653惊讶道。
“是的,”单议秋凑近一些,仔细打量画面周围,“而且死的很凑巧。”
说完,他丢开遥控器,重新回到书房,在搜索栏里输入李瑞成的名字,调取出他的详细信息。
服役记录、作战任务、退役时间、死亡报告,一份份文件被调取出来。
李瑞成,退役士兵,今日下午被发现死于廉租房内,死因为过量使用管制药品。官方结论:自杀。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刚才那份作战队伍名单,开始往下翻。
王海东,已退役。
他搜索这个名字。
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张建军,已退役。
死亡时间:一个半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刘卫国,已退役。
死亡时间:三周前。死亡原因:自杀。
单议秋一个接一个地查下去。
9653茫然地看着他操作,将每一份调取出来的文件都仔细保存好。
三个小时后,整整八份死亡证明依次罗列在光屏上。
9653已经无话可说了。
[怎么会这样?……]小光圈的机械音都在颤抖。
单议秋皱着眉靠在扶手椅上,将八份死亡证明重新翻了一遍。
这八个死去的人并不来自同一支作战队伍,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行动上的连接。他们有的在同一年入伍,有的在同一个基地训练过,有的参加过同一场战役。
最核心的一点是,他们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执行过一个名为“奥丁之眼”的任务。
根据军方的记载,这个任务是协同运输。
单议秋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谢寒声的服役记录。在那一长串任务列表中,“奥丁之眼”赫然在列。
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你觉得有多大概率,]单议秋说,[是他们突然都觉得自己应该死,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两个月里自杀?]
9653沉默了几秒,光圈暗了暗。
[我觉得概率很低。]它凝重地说。
“我也觉得,”单议秋说,“有个我很喜欢的理念,叫做世界没有巧合。你所看到的一切类似巧合、命运、缘分之类的事情,其实都有人为因素在推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八份死亡证明上。
“留意一下这个‘奥丁之眼’,”单议秋说,“一定有问题。”
[好的,]9653应下来,[主角也参与了这个任务,他会不会……
话音落下,单议秋也意识到了它的未尽之意。
他倏地离开椅子,跑到书房的窗户前向下看。
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楼下很安静,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
那盏路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站着任何人的身影。
跟踪狂先生今天没来。
本该是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但越是这样,单议秋越有点慌。
他站在窗边,盯着楼下摇晃的树影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只犹豫了两秒钟,他便流畅地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三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谢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把腿搭上桌,顺着转椅转了半圈。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好啊,谢先生。”他说,“我们今天上午见过,你记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试探:“单议秋?”
闻言,单议秋脸上笑意加深。
“是我。”他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些修理资料可以送给你,你有空吗?方不方便过来一下?”
电话那边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啊。”谢寒声说,“我现在有空。”
“太好了。”单议秋说,“我这就把地址给你。”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把手机放下,满意地靠回椅子上。
其实他没必要太担心。
一个能在两分钟内把身高力壮的成年男子打晕、塞进垃圾桶、并且顺利逃离现场的人,大概率是富有警觉且很有战斗力的。只不过谢寒声太倒霉了,谁知道会不会在打斗的时候一脚踩上香蕉皮,直接把自己摔晕过去。
单议秋得小心点。
只要谢寒声不在修车厂,那不管暗处有没有人下手,都不会找到他。
[这个招数很妙,]9653说,[现在只需要等他来就可以了。]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随手点过光屏上的八份死亡证明上。
奥丁之眼。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到底是什么任务?协同运输——协同运输什么东西?运输到哪里?为什么参与过这个任务的人,会在短短两个月内死了八个?
而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单议秋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从江澜公馆到汽修厂,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打算趁着这个空档理一理思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铃声回荡在耳边,单议秋睁开眼睛。
9653无声地给出时间记录,从他挂断电话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单议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路过玄关的镜子时,他留意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睡衣有点皱,头发也有点乱,整体还是好看的。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按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开门,而是偏过头来,笑着对9653说:“汽修厂到这里起码要四十分钟,对吧?”
9653愣了一下。
[对。]
单议秋轻声问:“那谢寒声怎么来得这么快?”
是他抢劫了一架飞机,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从汽修厂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