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关掉录像,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进厨房。
谢寒声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有淡淡的米香随着蒸汽逸散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咸菜,刀工整齐,大小均匀。
听见脚步声,谢寒声回过头来。
“醒了?”
“嗯哼。”
单议秋靠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谢寒声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他的动作也很自然,说明他没有受伤。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单议秋问。
谢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晨,”他说,把火调小了一点,“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门锁了吗?”
“锁了。我怕吵醒你,就没敲门。”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没有回头,专心地搅粥,锅铲在锅里转着圈,语气很平静。
单议秋默默看着粥水沸腾,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在表面炸开,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踱步过去,在谢寒声的侧脸亲了一口。
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他又转身离开。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捞,手指在单议秋的腰间一抚而过,指尖还没有触碰到足够的温度,掌心便空了。
他看向厨房门口,只得到一个柔白的背影,正在往客厅的方向走,步伐轻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在亲吻和米香中沉淀,原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正在被一种更熟悉更亲密的香味取代。
那是单议秋的味道。
谢寒声攥了攥手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掌心蜷缩,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他收回目光,将粥盛进碗中。
他没有将早餐端上餐桌,而是直接带到了单议秋所在的客厅。
客厅的采光很好,虽然是清晨,阳光却已经铺满了整面朝东的墙壁,难得没有阴霾天气,光线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颜色。
单议秋半躺在沙发上,正在查看终端。
谢寒声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唇边掠过笑意,接着又将注意力挪了回去。
谢寒声有点忐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单议秋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大概也有许多生活习惯需要磨合。
谢寒声真心希望他们会有磨合到争吵的一天——那说明他们在一起够久,久到有东西可以吵。但就目前看,最好要在单议秋感到厌烦前,先挑选几个有趣的话题。
于是仔细思考斟酌后,谢寒声抛出自己精挑细选的问题:“工作怎么样?”
很糟糕的话题,好样的谢寒声,你本来应该一辈子孤身一人,是命运眷顾了你。而现在你要辜负命运。
“还好,”单议秋放下终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学习这门课程,但是他们挺配合的。”
做老师一定要有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是你不可能对所有的学生都有所影响。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双方相互理解迁就。
只要学生不扰乱课堂秩序,他们干什么都行,单议秋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
终端震动一下,意味着又有一条新的消息发送过来。
单议秋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谢寒声转身回厨房拿碗筷,自己则重新打开终端。
一个聊天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奥斯里:「单老师,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一直跟着单议秋看消息的9653都要炸开了。
[他有什么目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小系统怪叫,光圈的亮度猛地拔高了一大截,[他是不是想诱导你犯罪?!!!]
“谁知道呢。”
单议秋把聊天记录划来划去,从清晨通过好友申请到现在,奥斯里已经陆续发了十来条消息,而单议秋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声好。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态度,但这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相当难缠,而且令人厌烦。
每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隔得不长不短,好像在有意试探他什么时候会回复。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不应该是在班里面排列组合谈恋爱吗?为什么非要逮着单议秋不放?
不光单议秋觉得不适,就连9653这种迟钝的数据生命都察觉出了不对。
[我要去查他的犯罪记录!]9653突然说,语气是罕见的愤怒,[我要把他查个底朝天!]
这个人太奇怪了,9653心生警惕,总觉得他心怀不轨,加上单议秋之前就对他印象不好,9653不查一下,心里难以安定。
[你最近不要自己出门哦,]9653去查奥斯里还不够,又特别叮嘱,[让主角跟着你!]
光看昨晚的录像,就知道主角一定特别能打,一个打十个没有问题。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认可了9653对谢寒声的实力判断。
不过他也道:“我觉得他未必有时间陪我出门。”
9653没有查出昨天晚上谢寒声是顺着哪里翻进来的,不过既然他选择不走正门,那就说明谢寒声认为在这段时间,隐藏他跟单议秋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普通的修理师,惹了多大的麻烦,要让他小心成这样?
单议秋心怀疑虑,可刚才在厨房门口试探,谢寒声摆明了不准备多说。
他们两个的关系还不够牢固,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单议秋只能自己在背地里查。
思索间,谢寒声将早餐端进了客厅,放在茶几上。
单议秋盘腿坐好,接过了谢寒声递来的粥碗。
“我把毛巾洗好了,”谢寒声说,在单议秋对面坐下来,“今天应该能晾干。”
单议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晾衣架上挂着几条毛巾,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难怪今天早上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好?”他笑眯眯地看过去。
谢寒声在他的注视下,耳根有点发红。他咳嗽一声,端起自己的粥碗,左手悬在空中半刻,又放回膝盖上,手足无措。
“我答应你的。”他说。
“你不管答应我什么都能做到吗?”单议秋好奇地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动作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单议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回了视线,慢慢搅着粥碗。
谢寒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连忙道:“我真的会做到的。我会尽自己所能。”
“我知道,”单议秋低声说。
他重新看向谢寒声,眼中又染上些许温和笑意。
“我完全相信你会尽力而为。”
……
早餐吃完以后,谢寒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刷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碗碟被摞好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带着沾了点水的手回来,在单议秋面前站了两秒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神色间颇有一种不在两秒之内说出口,就会退缩逃避的意思。
单议秋默默等着他开口。
几秒钟后,谢寒声说:“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单议秋眨眨眼:“是因为我总给你发消息吗?”
“怎么可能?”谢寒声迅速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
“开的工资不够,”谢寒声理所当然地说,“我的老板更希望能用一份工资雇八个人。”
考虑到谢寒声前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单议秋觉得换工作是很理所当然的。铁谷星的修理厂大多都是这样,老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工资却只发一份。换个环境未必不好。
“我支持你。”
说着,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如果新老板对你不够好的话,你也可以辞职,我来养你。”
谢寒声堪称惊奇地看着他。
单议秋眼神无辜:“怎么了?”
“你来养我吗?”
“对呀,我养得起你,”单议秋笑着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少钱。”
他说的是实话。窄星的资产遍布世界,光是他各种虚拟身份下挂名的账户就有十几个,每个账户里的数字都够普通人花几辈子。
偏偏此情此景,一切都如玩笑一般,单议秋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说要养人家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切。
可谢寒声听他说完,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他牵起单议秋的手,低下头,相当珍重地在指尖上留下一吻,嘴唇在他的指腹停留了一瞬,才不舍离开。
“谢谢你,”他说,“我很感动。”
像这种笨蛋,人家随口讲一句就感动得不行,在外面,是会被骗走放到矿上做一辈子苦工的。
单议秋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生出了一点怜爱之情。
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谢寒声的眉毛,把他扯过来,与他在沙发上贴成一团,轻轻地吻着。
“既然感动,那就对我好一点,”单议秋小声说,“不要让我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谢寒声与他额头相抵,离得太近,眼中只能倒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单议秋的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有点微妙的痒意。
“好的。”
谢寒声说,学着单议秋的样子将声音压低:“我对你好。”
他没有承诺后半句话。
……
……
新的一周,不变的麻烦。
走进教室以后,单议秋马上感觉到一束从前排投来的视线。那道目光相当执着,从他一进门就黏在他身上,跟随他从门口走到讲台。
不用看都知道视线的来源是谁。
单议秋打开准备好的讲稿,按照之前的进度讲下去。
课堂内容不算难,但需要学生动手算,单议秋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转过身来,扫过整个教室,挑选合适的参与者。
目光抵达角落时,单议秋看见奥斯里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认真听讲。
他在看单议秋。
察觉到单议秋的目光,奥斯里刻意放下终端,往后一靠,整个身体敞开着,表露出极为侵略开放的姿态,让人很想把他的脑袋砸在课桌上。
单议秋移开视线。
一节课五十分钟,时间飞快流逝。
宣布下课以后,单议秋喝了口水,收拾好东西,想要离开。但有人更快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单老师。”
奥斯里的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一些,加上他刻意想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威严,因此更令人不适。他把“单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什么。
他质问道:“你怎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单议秋把教材抱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同学,我不认为教师应该同学生私下联系,”他保持着面上的微笑,语气和缓,“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是要问我问题,可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相关,所以我就没有回复。”
“我问你愿不愿意出来玩,这难道不是一个问题吗?”
单议秋绕开他,走到教室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学生在走动了,看见单议秋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不想参与其中。
单议秋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
奥斯里又跟了上来,真是阴魂不散。
“单老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吗?”他又说,“我父亲……”
这不单单是询问了,更有点威胁的意思。
“你父亲叫韦德恩,我知道。”
单议秋打断他,停下脚步。“安全部副主管,对吧?”
奥斯里的脸色变了一下:“既然你知道……”
“我知道,不意味着我应该对此做出反应,”单议秋说,“其实更应该做出反应的是你。”
奥斯里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战后的政治布局跟战中不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上三个月,就要进行新一轮大选了。”
单议秋语气冷淡:“如果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些丑闻爆出来,某些新上任的政府人员的仕途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同学,觉得呢?”
这话就差直接告诉奥斯里,他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单议秋就要跟他鱼死网破了。
偏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单议秋的语气神色仍然温柔和善,不听内容,会以为他在讲什么人生道理。
奥斯里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听懂了单议秋的意思,神色僵硬,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他阴沉沉地瞪了单议秋一眼,隔空点了点他,懒得再装出学生的恭敬模样,转身就走。
教室门被他从外面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单议秋满不在乎地迎接着路过学生惊骇的目光,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两个在低头批改作业,一个在喝水。
喝水的那个老师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能是听到了刚才走廊里的争执,她在座位上坐着,几次看向单议秋的座位,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立刻动作。
等到上课铃响起,其他人都离开办公室去上课以后,她才小心关上了房间的门,来到单议秋的办公桌前。
这个老师姓刘,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教的是人文通识课,跟单议秋不在一个年级,平时没什么交集。
她有一双杏仁眼,眼睛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含着一点紧张。
单议秋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头来。
“刘老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老师犹豫着看了看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轻声说:“单老师,你最近出门的时候,叫家里人来接吧,或者多跟几个人一起。”
单议秋一挑眉:“怎么了吗?”
刘老师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你刚才不应该跟他那么说话。”
虽然来到这个学校只有一周左右,但单议秋也看出了学校的氛围很不一般。
绝大多数的老师压根不想跟奥斯里有任何争执,平时奥斯里进入办公室跟大爷似的,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其他老师见他进来也不阻拦,只会调转目光,等他走了才继续说话。
单议秋拨弄笔杆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刘老师很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是……”
她欲言又止,想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
“你在这边有朋友或者家人吗?”
单议秋假装思索片刻,说:“我有一个男朋友。”
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那让你男朋友来接你。”
让谢寒声知道单议秋在学校里经受带有威胁性质的性骚扰,明天奥斯里会被活剐成人肉卷。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道:“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了摆手:“没事。”
说完,她快速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假装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9653看完全程更生气了。
这些老师这么好,宿主也这么好,为什么要受一个烂学生的欺负?就因为那个学生的爹好像很厉害?!
[你等着!]它说,[我马上就入侵信息库!我马上就要做到了!]
小系统冲冠一怒为蓝颜,相当帅气。
单议秋笑着给它加油,顺便丢开笔杆,摸出终端,骚扰正在上班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