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寒声之前不声不响,突然就换了工作;为什么他非得翻窗才肯回家;又为什么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单议秋怎么叫都不回来。
敢情是加入了星际犯罪团伙,正在审查期呢。
好消息是谢寒声大概没有在谋划炸掉政府大楼,坏消息是他即将成为一个临时成立的组织的明面领导人。
等到窄星撤出铁谷星,谢寒声就会成为事件的第一负责人,有概率登上联盟发布的通缉令。
即便单议秋坚信世界不存在巧合,他也仍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好笑。
“……老板?”
通讯那头,见单议秋迟迟没有言语,齐盛心生不安,试探着喊他。
“没事。”单议秋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既然查不出来,就不用查了。”
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觉得杯子里的水太凉了,喝着难受,便把水全部倒进窗台的花盆里,又找来热水壶灌满,按下开关,看着机器开始加热。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机器运作声回荡在厨房里。
“确定吗?”齐盛不太放心,“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些什么。不查干净些,我不放心。”
他的感觉没错,但是……
“你查了这么久,查出任何东西了吗?”单议秋问。
齐盛沉默了两秒。
在那两秒钟里,单议秋听见他换了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用查了,”单议秋说,“反正也没真准备跟他长长久久,差不多就行。把跟着他的人都撤下来吧。”
前面的都是敷衍,只有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正在这时,终端界面上的文件传输信号终于结束。
矿业公司发来的肇事者身份信息在单议秋面前完全铺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占满了整个屏幕,光是事故现场的图片就有十几张,每一张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角度。
热水壶加热完毕,指示灯跳了一下,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单议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看蒸汽从杯口徐徐向上浮动,模糊了他的视线。
“先让他干几天看看,”单议秋说,“合适的话,我见他一面。顺便让他把文件签了。”
“是。”齐盛应下。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像单议秋愿意亲自见那个新人,就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没你事了,挂断吧。”
通讯就此挂断。
单议秋丢开终端,点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警方总结的事故报告,从具体的案发时间到案发经过,再到徐茂维全程的行动记录,全部记录在案,条理清晰,每一页都盖着警方的电子印章。
徐茂维死在了前往矿坑视察的路上。
根据监控和当事人的回忆,徐茂维原定于当天中午十二点登上悬浮车,前往视察地点。可当时悬浮车发生了一点意外,以至于他们的出发时间向后延了二十七分钟。
也正巧是这二十七分钟的时间差,使得徐茂维在路程中遭遇了一次连环撞击事件。
他本人的悬浮车直接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而肇事者的车辆更是惨烈,因携带了大量燃料,撞击后不过半秒钟便直接爆炸,连带着徐茂维的悬浮车一起,在天边炸成了烟花。
徐茂维当场身亡,车上的几名工作人员也受伤颇重,司机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躺在铁谷星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靠机器维持着生命体征;另一位助理则是重度烧伤,在治疗舱里待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不过他本人对这场事故一无所知,警方轮番询问过不下十次,他的证词始终统一。
最终,这场事故被定性为意外。
徐茂维死后半年,包括韦德恩在内的一批激进人士正式登上铁谷星的高级政治舞台。许多和缓的政策被当场推翻,铁谷星朝着一颗彻底的资源殖民星球又近了一步。
原本计划修建的公立学校被叫停了,承诺给矿工涨的工资也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采矿许可证和更宽松的环保标准。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单议秋翻着文件,能清楚地看到那条下滑的曲线。
[铁谷星的本地人档案中没有查到杀手的相关基因信息,]9653说,[我还额外筛查了附近几颗星球以及更远的星系,同样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是黑户?比如星盗之类的。”
由于爆炸太过彻底,肇事者尸骨无存,加上矿业公司经常会雇佣这种没名没姓的外来户,把人当成廉价耗材来使用,登记身份信息的时候图方便,会胡乱敷衍过去,以至于后续的调查困难重重,警方光是核实身份就花了两个月,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只能不了了之。
9653操作了片刻,在几个数据库之间来回切换。
[在铁谷星附近流窜的星盗一共三支,]它说,[同样没有匹配到合适数据。]
警方当时一定也考虑过星盗。多方筛查问询没有结果,单议秋现在找,大概率也是一无所获。
“真有意思。”单议秋喃喃道。
目前他一切推测的来源根据,都源于他坚信徐茂维的死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暗杀。
那既然是暗杀,肇事者的身份就一定是关键的解题线索。
同样的,肇事者的身份被层层遮盖,本身也是一条线索。
单议秋将文件向后翻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找到了证词笔录的一部分。
里面不光有徐茂维身边人的证词口述,也有一些曾经跟肇事者共事过的人的证言。但因为只是寥寥几面,这些证言都描述含糊,只有大致的相貌描述和身高体重等。
根据那些人的证词,肇事者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相貌端正,沉默寡言,做事很仔细。
身高一百八十三,那就大概率不是干小偷小摸的。星盗的选项被排除了。
流窜的走私犯?
选项太多,难以抉择。
单议秋把全部证言重新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里是一个跟着肇事者工作过一天的人的证言,跟前面的大差不差,但是他额外提起了一句——他认为肇事者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问讯的警官出于谨慎,问他为什么会额外关注这个。
证人是这样回答的:“看着不像啊。”
在他看来,肇事者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强壮,相貌端正,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该有的样子。
因此他一直记得这点异样,甚至在警察问他是否记得任何异常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
这几句证言只在庞大的档案中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人翻过就忘记了,连齐盛也没有标注出异常。
可是单议秋却不知道怎么的,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他指挥9653将那一页放大,放大到字迹有些模糊的程度,靠在台面上,端起已经变温的水喝下一口。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会让人觉得他不应该智力迟缓?
同理,一个正常的人,要怎么样才会智力迟缓?
“9653,”单议秋忽然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你还在军方档案库里吗?”
[在的,]9653得意道,[我安装了一个程序!不会被发现的那种!]
“帮我把这段基因,跟军方档案库中的失踪还有死亡士兵名单进行对比。”
[你觉得这个人是联盟军?]9653问。
“先对比一下。”
单议秋又喝了口水,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微微用力。
“我总觉得这些供述问题很大。”
9653照办了。
大海捞针很难,但是根据一段基因数据进行相关对比却很容易。它调用了好几个数据库,把基因序列拆解成几十个特征点,挨个比对。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对比结果就出来了。
——匹配成功。
这段基因,来自一名早在五年前就于战役中失踪的联盟军士官,卡索。
跟对比结果一起跳出来的,还有卡索本人的证件照。
照片里,肇事者相貌坚毅,眼中有光,望向镜头的眼神异常凌厉。
他穿着联盟新发的军服,军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军衔标志清晰可见。他拍完这张照片就会登上战舰奔赴战场,并且于三个月后失踪。
联盟军方将他放置于失踪名单中整整三年,一无所获,最后将他划定为于战争中死亡。
而卡索再次出现,是以一名无名氏的身份踏上铁谷星,并且开车撞死了徐茂维。
没有人考虑过这个发疯撞死了政府领导人的家伙会是联盟军。人们自动将他定性为需要帮助的人或者犯罪分子,没有人费心去找军方求证。
谁会想到一个失踪五年的士兵会出现在一颗边缘星球的交通事故现场?
于是真相埋进档案的层层废墟中,再也没人翻开。
面对这个结果,9653也震惊了。
[……他怎么会?]
小系统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他是坏人吗?他为什么不回家?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也许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死了。”单议秋艰涩地说。
他离开厨房,走到客厅,找来谢寒声买的抱枕垫在身后,躺进沙发里。
“你看,供词里提到过,这个人不爱说话,而且疑似智力有问题。”
单议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几行证言重新调出来,放大,摆在正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吗?]9653问。
“意味着如果这些事情不是他自愿做的,那他可能被洗脑了。”单议秋说。
“大脑遭受高强度的冲击与重制,会抹除记忆,同时破坏相当程度的心智与认知功能。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是一次执行刺杀的工具。”
想必策划这场“意外”的人,本意就是让卡索尸骨无存,最好连一点信息都不要留下,这样才方便后续的事件定性。
就算查出他是联盟军,那又怎么样呢?他失踪了五年,谁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疯了,出于怨恨,决定报复社会。
9653只是数据,可听完单议秋的分析,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谁会这样做呀?]
单议秋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抱枕抱在怀里。
“也有可能是意外。”他说,然而他自己都不相信。
单议秋又道:“你去检索一下,看看最近几年还有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检索重点是定性为意外的疑似自杀事件、肇事者身份信息模糊,以及尸骨无存。”
[明白!]
9653火速去办了。
等它离开了,单议秋向后仰躺过去。
他的后脑勺靠住沙发扶手,手腕忽然如脱力一般砸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默然许久,单议秋忽然低下头,掌根用力揉搓过眼眶。手指压着眼睛,压得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谢寒声现在的生活没有很糟糕。他没有残疾,能自食其力。
那他到底惨在哪里?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铁谷星?又为什么会如此碰巧,出现在了急需新人填空的齐盛眼前。
这是计划好的吗?
谢寒声也是工具吗?
单议秋竭力不去思索这个可能。
他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腿上,手指在抱枕的边缘来回摩挲,布料被搓得微微发热。
……
……
黑暗中,那道影子又扑了上来。
谢寒声偏头避开第一拳,颧骨上被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第二拳直奔他的右臂而来——
谢寒声本能后撤半步,将右臂死死收在身侧,左拳迎着声音砸了出去。
闷响过后,那人只是晃了晃,谢寒声却借这一拳的反作用力迅速后退,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拉开了两步距离。
他没有犹豫,脚跟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第三步踏出去时膝盖已经高高抬起,右腿踩上墙面上凸起的管道借了一把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头顶的钢架横梁在谢寒声眼中急速放大,他伸手抓住冰凉的铁管,掌心被铁锈割了一下,他咬牙拧腰,借着荡起的惯性将右腿横踹出去。
脚底结结实实砸在那人胸口!
轰的一声巨响,对方整个人砸在墙上,铁皮墙壁凹进去一个坑,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灰尘落地的细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下一秒,头顶有光亮起。
灯光刺眼。
谢寒声松手落回地上,用手背擦掉额前滑落的血。
齐盛从另一边的门里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非常讽刺。
“干得不错。”齐盛说,步子停在了离谢寒声三四米远的地方。“我听说你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后来怎么回事?”
谢寒声看了看倒在墙边起都起不来的那个人,闷声道:“违反纪律,被赶出来了。”
“违反了什么纪律?”
“聚众斗殴。”
齐盛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你不爱说话,人还挺凶的。”
“已经改好了。”谢寒声为自己辩解。
“我可没指望你改好。”齐盛说。
他朝旁边的人伸手,手下立刻递来一把等离子手枪。
齐盛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远远地扔了过来。
谢寒声抬手接住。枪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枪口往下坠了坠,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这里面有一颗子弹。”齐盛说。
谢寒声看向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跟这个人,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房间。”
齐盛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谢寒声,目光审视。
“你刚才赢了,你现在很有优势。”
听懂他的暗示,谢寒声将枪攥得更紧,墙边的那个人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
“你之前只是说我赢了就可以,”谢寒声说,“我现在已经赢了。”
“我忽然觉得不够了。”齐盛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你得杀了他才行。”
“为什么?”
齐盛没有回答。谢寒声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需要谢寒声完全与他在一条船上。他要人为地制造一些污点,只有当谢寒声不再背景干净、离开他们无处可去时,齐盛才能相信他。
这是入伙的投名状,老套但有效。
这几天,谢寒声也参与了一部分组织运作。他能看出来齐盛正在做一些跟矿业公司有关的事情,但更详细的运行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
无论是谢寒声想要参与进组织运作、找到素商,还是暂时获得自由,他都需要在这时做出抉择。
可是他为什么下不去手……
一个逃兵,在决定背弃战场的瞬间,就已经造成了成百上千的死亡。
如果谢寒声以前做得出这种事,那他现在怎么下不去手了?
失忆难道能让他的品德变得高尚吗?
谢寒声僵硬着抬起手臂,枪口指向墙边的那个人,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金属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死亡逼近的气息是如此鲜明,墙边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开始哭着求饶。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哽咽。
“求求你……我还有个弟弟……他太小了……求你了……别杀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谢寒声看不清楚的形状。
背后,齐盛的声音又响起来,催命似的。
“快点,我赶时间。”
谢寒声的额角浮出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颧骨上那道被擦破的伤口,蛰得生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上下唇黏在一起,他不得不使劲抿了一下才能张开。
“你不动手,那就他动手,”齐盛逐渐不耐烦,“你觉得他活下来之后会放过你吗?”
谢寒声的呼吸随之变重。
有那么一瞬间,谢寒声考虑过反抗。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移动了一下,拇指搭上了保险,食指从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
他计算着转身射击的距离和角度。
齐盛离他大概七八米远,中间没有遮挡,一枪可以命中。但齐盛身后还有两个人,而且门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就算他打中了齐盛,他也会被打成筛子。
就在谢寒声犹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墙边那个哭着求饶的男人,在不经意间向上抬了一下眼睛,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跟他身后的人有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视线交换。
不知道齐盛使了什么眼色,总之下一秒钟,那人安心地收回目光,继续演戏。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被盖住——
谢寒声不再犹豫,扣动了扳机。
等离子束无声疾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
……
临时公寓的门开了。
时隔多日,谢师傅回家了。
单议秋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回来啦?”
他像模像样地举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一点炒菜的酱汁,身后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单议秋计算过,从谢寒声离开基地到回来,差不多就是要这个时间。等他进门,饭菜也差不多好了。
“快洗手吃饭!”
他嘱咐站在门厅的人,接着又缩回厨房。
灶台上还有最后一个菜没出锅,他得盯着火候。
盥洗室里很快有水流声响起,接着厨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单议秋将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刚想开口夸奖安慰几句,就感觉谢寒声从后面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呼吸喷在颈侧。
单议秋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靠上谢寒声的肩膀,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单议秋眼明心亮,看出了藏在这双眼睛中的委屈难过。
“怎么了?”他柔声问,手指在谢寒声的手背上轻拍两下。“累不累?去等着吃饭。”
谢寒声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皮肤,嗅闻着爱人身上的气息,借此寻觅安宁。
单议秋反手揉了揉谢寒声的头发。
他不催促回答,就这样抱着谢寒声,等待他自己缓过劲来。
锅里的菜已经盛出来了,灶台上的火也已经关上,只剩下油烟机还在低沉的嗡鸣,把最后一点油烟抽走。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轻声问:“老板欺负你了吗?”
谢寒声不言语。
单议秋又道:“实在不行就辞职,也不差这份钱。”
闻言,谢寒声在他身后闷笑一声。
“我老板是个王八蛋。”他说。
实际上的王八蛋老板坦然受之,笑而不语。
第一次见谢寒声骂人,看来是真被欺负了,也是真委屈了。
下一秒,单议秋感觉到手腕上的终端被人碰了一下,接着就是钱款到账的提示音。
“不过王八蛋的工资开得高。”谢寒声说。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脖颈,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爱恋的吻。
“我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