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先接过牌子,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
孙统领用力点头:“正是在下。方才我在午门当值,换防的时候来了一队不认识的人,不光迟了一刻钟,且我瞧着他们装备精良,气度也很不一般。恐有变故,特来禀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额角上的汗被风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知道和宁跟单议秋的关系,眼下这两个人守在门外,指不定国师在里面忙什么,与其等着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把话讲出来,让和宁来拿主意。
和宁听完以后脸色果然变了。
旁边的道人也不嚼烧饼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开口道:“还真让他猜中了。”
语气里三分佩服,七分认命。
孙统领来回瞅着两人,意识到国师对此早有猜测。
现下陛下重病,午门换防又有异动,这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忍不住担忧道:“是否……”
和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角烧饼丢给青袍道人,上前两步:“今日的事,多亏孙统领了。”
孙统领马上摇头:“没事。若是这则消息能帮上国师的忙,那便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恩情,我没齿难忘,必然要涌泉相报!”
和宁笑了。
此时恰好廊下一阵风过,灯火摇晃,一道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照亮了眼下那层薄薄的疲倦之色。
她在这廊下不知守了多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孙统领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和姑姑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有,在下万死不辞。”
和宁看了他一眼,原地踱步。
这时,青袍道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孙统领面前,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扯到眼前。
孙统领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出拳打人,青袍道人却连躲都没躲,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的掌纹来。那张沾着烧饼渣的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孙统领的虎口了。
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孙统领有个堂兄在守城门,是吧?”
孙统领一愣:“正是。”
“不如孙统领跟这位堂兄联络一下,若是城门有异动,或是皇子回来,方便见机行事。”
孙统领抬起头,跟和宁对了一眼目光。他的手还被人握着,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不是当真把他的来历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当年国师替我翻案,又救我母亲,赠我钱财,才使得我一家上下没有流落乞讨。国师之恩,我们全家上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当即后退一步,冲着正殿的方向郑重行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拐出廊角的那一刹那,身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怒骂。
孙统领脚步一顿,仔细分辨,听清了其中一句。
“单议秋,你欺君罔上——”
光是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神悸动。
孙统领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和宁跟青袍道人并肩站在廊下,和宁朝他摇了摇头,孙统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踏入了夜色。
……
偏门合拢之后,青袍道人跟没骨头似的重新坐回台阶上,捞起方才搁在一边的大饼啃了起来。
他已经忙活着奔走了整整一天,这是今天的第一口饭,需要如饿虎扑食一般吃东西,才能缓过劲,不然很有可能两眼一翻厥过去。
和宁也蹲坐下来。
她嫌烧饼太噎得慌,只拿着一角,嚼了两口便停下了,目光重新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方才那声骂,孙统领在外面听见了,他们两个人听得更清楚。
从来知道单议秋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但能让皇上一下子骂出这么长一串,绝对是本朝头一份。
和宁将剩下的半角烧饼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想笑。
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有人从树影后面走出来。
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月光照亮她的脸。
素琴浑身剧烈颤抖,认出了来者是谁。
和宁停在在死老鼠前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被血渍洇出暗色的小纸团。
展开的瞬间,纸团发出轻微的脆响,和宁借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微光,将那行小字从头读到尾。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冷笑一声。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念完,不等素琴想出字句辩驳,和宁当即将纸条从中间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纸被夜风兜头卷走,飘进黑沉沉的树影里。
她低头,看着瘫软地上的素琴。
“捆了,丢进牢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