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单议秋嫌脏,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无力支撑,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
谢寒声的手指从单议秋的指缝间穿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因为靠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犹如耳边呢喃。
“国师做没做过皇帝?”谢寒声问。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从来没做过吗?”谢寒声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问的不只是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那些单议秋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有没有登上过皇位?
单议秋依旧摇头。
笑意从谢寒声的眼睛里溢出,恍若春水流淌,温柔亲昵。
他低下头,拇指若有所思地抚摸单议秋的指节,指腹在微凉的骨节上一圈接一圈地摩挲。
他低声呢喃劝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虽然累,可国师应该试试。”
话语落下,谢寒声用力握了握单议秋的手,再次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谢寒声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谢寒声仰着脸在看他,可单议秋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坠落了许多年,此刻刚刚被人接住。
你摆弄权势,嘲笑人性,屡次救他人于水火,是因为你大权在握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失去权力太久了?
被牢牢握住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从掩饰。单议秋压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声嗤笑,与谢寒声四目相对,觉得有一腔泪意要满溢而出。
“日后,煌煌史册上要记你我谋权篡位,祸乱朝纲。”
谢寒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虎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俯身垂首,在单议秋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灼热的吐息。
“国师要给我建一座金屋子。”
语罢,不能单议秋同意,他抽离出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再度提高嗓音,语气斩钉截铁,响彻四方:
“请国师登基!”
千年的嘘声贯耳,何不是千年的将他们吟诵。
满院的兵卒再次起声附和,如同前世单议秋被绑上火刑台时听到的民众高喊,潮水般翻腾,要涌到天上。
……
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举行。
水灾未平,瘟疫刚歇,颍州的堤坝还在重修,实在不宜大兴典礼。
单议秋把礼部拟上来的章程删了大半,省去了祭天之后的大宴群臣,和从宫门到正殿的三跪九叩,连新制的龙袍都是按他旧日衣袍的尺寸稍作放宽,另外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谢怀成被尊为太上皇,迁居西苑静养,都太监跟着去了,临走时在养心殿外朝单议秋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是感激单议秋留了他主子一条性命,还是为着别的念头。
单议秋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辇轿消失在西苑的方向,把手里那串玛瑙珠串解下来又绕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从阆风殿搬进了皇宫。
说是搬,其实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和宁替他将寝殿里的帷幔换成了阆风殿惯用的素色,又在他床头搁了一只安神香囊,里面装着谢寒声从颍州带来的干桂花。
单议秋躺在新寝殿的第一夜,被谢寒声像章鱼一样牢牢缠住,眼睛一闭就睡到了天亮,突然觉得当皇帝也可以很安逸。
……
御书房比阆风殿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从谢怀成生病开始一直累积的奏折从案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屏风外面。
单议秋坐在案后,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喝下凉透的茶。
房中只有他一人忙得头疼,青袍道人歪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嘴里丢花生米。
他丢得很高,仰头去接,接住了便嚼得咯嘣响,没接住便落在衣襟上,他再拈起来吃掉,毫不嫌弃。
和宁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青袍道人又往上一抛——这一次和宁趁他仰头接花生米的瞬间,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装着花生米的青瓷碟子,搁在自己膝上,不给他了。
“我就剩这么点了!”青袍道人叫起来。
“你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一歇。”
和宁不为所动。
青袍道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衣襟上的几粒碎花生捡起来吃掉,嘟嘟囔囔地靠在椅背上。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我当初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说到底,青袍道人当初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谢寒声顺利继位,念及他们的从龙之功,让他们仨再过上几年或者十几年的安稳日子。
过到就是赚到。
谁能想到事发突然,坐在皇位上的换了一个人,真正实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青袍道人心里实在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手头没酒,他大概还要吟诗几首,以表心绪。
房间里没人理他。
9653将处理器开到功率最大,小光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方忙成一只陀螺,淡蓝色的光尾拖得老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扫描分类,摘出每份折子的核心内容,投到单议秋面前的光屏上。
单议秋一只眼睛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字行,另一只眼睛留意着圈椅上那两位。
这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往少了也快一百了,闹起来还是不管不顾。单议秋有些担心他俩闹着闹着给自己摔出个好歹,毕竟都不年轻了。
[做皇帝的感觉怎么样?]9653抽空问。
单议秋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就那样,没什么感觉。”
他不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因此对他来讲,皇帝跟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也许责任要相对更重大一些,也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因为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所以不会过多纠结考量。
而且单议秋有9653,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累到秃头。
于是思索片刻,他又补充:“挺有意思的。”
9653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小光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这时,书房的侧门被人推开了,谢寒声悄没声息地走进房间。
和宁跟青袍道人正为那碟花生米僵持不下,一听见门响,两个人齐齐朝谢寒声看去。
谢寒声没理他们,找准整个房间里最舒服的那个位置,绕过满地的奏折,径直走到单议秋身后,坐了下来。
那里专门放了一块厚实的软垫,恰好塞在圈椅与墙之间的小块空隙里,坐下后背靠墙壁,腿能伸直,一抬手就可以碰到单议秋的腰。
谢寒声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趴在了单议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低声道:“皇上金安。”
单议秋笑了,偏过头去:“朕安。”
谢寒声对此很满意。
他刚从京郊大营巡视了一圈回来,回宫之后先沐浴过,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手揽着单议秋的腰,很快就开始不太老实,指尖拨弄着单议秋腰带上坠着的玉佩。
和宁跟青袍道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把花生米瓜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扇轻轻合拢。
见房间里没别人了,谢寒声往前凑了凑,得寸进尺,在单议秋的耳朵上亲了一口。
“陛下,我的金屋子什么时候才能造好?”
单议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位置相当危险的手,慢悠悠地回答:“朕这边也犯难得很。国库吃紧,金屋子恐怕要再等上好多年。”
“啊?”谢寒声佯装惊讶,“那我该住在哪里?”
皇宫这么大,哪里不能住——他非得这样矫情,就是想让人哄。
单议秋顺势勾勾他的小指:“如果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养心殿里有张龙床,你考虑一下。”
谢寒声做出思索的模样,而后好像勉为其难,皱起眉毛:“如果没有金屋子的话,养心殿的龙床也勉强能躺上一躺。”
单议秋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太好看也太好听,谢寒声心头滚烫,忍不住搂住他的腰,滚进他怀里,照旧枕着单议秋的大腿。
他时常练习,已经把这个动作做得相当熟练,闭着眼都能找到最舒服的那个凹陷。
单议秋终于不再假装看奏折,手指轻车熟路地顺着他的额角一路抚摸下去,探进衣领,在颈侧靠里的位置轻轻摸了摸。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很满意地闭上眼睛。
从半个月前开始,那里就不再是人类的皮肤了——那些在幻觉与现实中一闪而过的鳞片,如今安静地伏在他颈侧,细密而坚硬,一片压着一片,从耳后蔓延到锁骨。
鳞片是黑青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摸上去像上好的铠甲,冰凉而光滑。
唯一的例外是那块金色胎记的位置,跟过去一样,在那片黑色的鳞甲正中央,有一枚金色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格外耀眼,是暗色盔甲上的唯一金钉。
这些鳞片刚刚长成的时候,谢寒声不想让单议秋看,后来被单议秋按在床上扒了衣服才看清全貌。
那几天鳞片偶尔会发痒,他不好意思挠,总是皱着眉忍,后来单议秋发现了,便养成了没事就摸一摸的习惯。
被摸一摸会舒服很多,谢寒声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次单议秋把手探进他衣领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靠。
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忽然心不在焉地说:“说不定等以后,你会飞。”
谢寒声睁开一只眼看他:“真的假的?”
单议秋点点头:“我记得你以前是可以的。你记不记得?”
谢寒声皱眉回忆:“好像有点印象,但是不太清楚。”
过去的事情,两人都没有细聊过,但细想也知道,第一个世界的系统强制脱离给谢寒声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本来一切和美,第二天清晨醒来却发现爱人消失不见,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绝望足以把他杀死一千遍。
单议秋心里实在愧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表,只能越发疼爱,试图用行动弥补那些他无法改变的旧事。
他又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会儿鳞片,心思早就转到了别的地方,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低下头才,发现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谢寒声再也没有了困倦的神情,对上单议秋的目光,笑问:“陛下公务很要紧吗?”
恢复了多年的记忆,谢寒声身上有了种成熟与天真杂糅起来的奇异气质。
笑起来的时候仍然是少年般的意气风发,虎牙尖角在唇角一闪,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漫长追索后的成熟与沧桑,格外讨人喜爱。
单议秋喉结滚动,瞥了眼还在桌上转成陀螺的9653,轻声说:“白日宣淫,有违礼法。”
谢寒声笑而不语。
指尖一勾,腰带彻底散落在地。他把手伸进单议秋的衣服里,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抚摸。
“白日漫漫。说起来,我还没做过奸佞呢。”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若有若无地在里衣上滑动,单议秋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低下头去。
吻落在嘴唇上,急切缠绵。
谢寒声闷哼了一声,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单议秋箍进怀里,自己反客为主。
单议秋被吻得呼吸乱了节奏,刚要推开他喘口气,便被谢寒声一把抱了起来。
“哎……还有事呢——”
单议秋挣了挣,想要临场反悔,可惜话还没出口,便被人低头吻住,挣扎的动作不自觉便软了下去。
谢寒声满载而归,跟个大爷似的走出了御书房,怀里抱着当朝皇帝,脚步稳当得很。
……
……
金屋子在很多年后的确建成了。
不是因为国库充盈到能专门给谢寒声建造一座宫殿,而是单议秋最后选择了作弊,用积分兑换。
系统商城里贵的东西有很多,单议秋曾花了很长时间来回浏览,试图找到一个能解决目前困境的道具。
他翻遍了所有分类,有一个灵魂碎片组装的模块似乎正是他需要的,但每次尝试赊账购买,界面都会弹出同样的红字,提示购买失败。
几次申诉后,系统空间给出的答复非常奇怪,指出他不需要购买资格。
单议秋不明所以,反复试了一年多都没成功,最后退而求其次,用攒下来的所有积分换了一座黄金房子。
六殿下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单议秋也是做了一回千古一帝。
金屋子建在阆风殿那片大湖的对面,只有三间正房加一圈回廊。日光好的时候,整座房子亮得晃眼。
谢寒声第一次见到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表情介于震惊与想笑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小了。”
单议秋二话不说,踹了他一脚:“都说了国库吃紧。”
谢寒声瞬间大笑出声,也不装样子了,一把将人抱起,转了好几圈。
后来他们时常前来观赏,黄金屋也愈发像是人能住的地方。
庭院里种了桂花树,是从颍州那棵老桂上压条分过来的,刚移栽时只有一人高,养了几年便蹿过了屋檐。
谢寒声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黑马,养在后山。那匹马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性格非常傲慢,第一天就把谢寒声从身上甩下来两回。
他不服气,经常来跟这匹马较劲。
单议秋躺在回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摆着冰镇的葡萄与新酿的桂花酒,另一张桌子上摞着今天一定要看完的奏折。
9653已经全部筛过一遍了,他只需要再确认一下各方面政策建议是不是真的合适,不会很耗费时间。
单议秋每看一会儿折子,就会不自觉朝庭院里望去。
谢寒声正骑着黑马在庭院里兜圈。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的骑装,骑在马上的姿态与在宫里时全然不同,没有那么端方,却多了几分恣意的舒展。
黑马起初还是不肯听话,一连好几次故意往桂花树上蹭,想把他从马背上刮下来。
谢寒声也不恼,每次都在马即将蹭上树干的前一瞬轻巧地拨转马头,几个来回之后黑马终于消停了,开始顺着缰绳的指引小步快跑。
谢寒声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勉强认下这个主人。
谢寒声最近的心情的确好得非同寻常。
一方面是鳞片终于完全长成了,不再发痒,也不再让他半夜惊醒;另一方面是当真住进了黄金房子。
倒不是说他真的很喜欢黄金。
只是想到单议秋真的把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是个人都会忘乎所以。
见一人一马玩得开心,单议秋分出心神剥了一粒葡萄,推到9653面前。
工作中的小光圈好奇地凑上去,用光晕的边角小心戳了戳那颗莹绿色的果肉,
葡萄被戳得在碟子里滚了一圈,它又追上去戳,单议秋笑着看它,觉得相当可爱。
9653自己玩了一会儿,开口道:[小秋,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一件事情?]
单议秋把剥了一半的葡萄搁下:“你给我讲过的事情有太多了,具体哪一件?”
[就是本来我不是你的系统,后来又换成我的那件事。]9653说,小光圈从葡萄上飘起来,悬在单议秋眼前。
单议秋回忆一瞬,点了点头:“对,我记得。”
9653继续戳着葡萄玩,安静了两秒才道:[我前段时间跟那个系统联系上了。他的宿主也购买了那个灵魂碎片的收集模块。]
闻言,单议秋眉心微微一动。
前段时间,他为了模块的事反复折腾,在系统空间里发了好几次申诉,每次都是失败,心情有些沉郁。
他以为自己还算隐蔽,没想到9653不仅注意到了,还主动去查了其他购买者的名单,联系了对方。
单议秋有了些兴趣,半撑起身:“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有呀,]9653不看他,自顾自道,[我刚刚才知道,0188的宿主已经转职了。]
它没有继续提起模块的事情,反而不着四六地讲起了别的话题。
单议秋对此相当配合:“我以为只有退休这个说法。转职是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哦,好像是主系统新开办的小组,目前组内成员很少。前辈说工作内容跟我们现在做的不大一样。]
“那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点点头,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那模块的事情它有没有解释过?”
[说了一点。大概意思是如果模块无法运行,那就意味着模块不需要运行。]
9653把0188的解释原样复述出来,语气里透着连它自己都没明白的困惑,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议秋的眼中却有极淡的亮光一闪而过,若有所思地靠回软榻上。
“你能不能……”
他朝9653凑近了些,悄声说了几句。9653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去忙,忽觉一片阴影从头顶扑下来。
一人一统双双抬头,正见谢寒声骑着那匹黑马朝廊下直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像一匹被风吹散的墨缎。谢寒声在离栏杆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勒紧缰绳,黑马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重重落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寒声借力蹬起马鞍,翻身便越过了栏杆,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靴底稳稳地落在单议秋面前。
“陛下在做什么?”他笑着问。
单议秋坐直身体,把盛着葡萄的碟子端到他面前:“在琢磨着给你造间玉房子。”
谢寒声笑弯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眉山目水一片粼粼。他顺势在软榻边沿坐下,不顾单议秋的躲闪,硬把人连碟子带葡萄一起抱进怀里。
周围侍奉的宫人见此纷纷低头退开,脚步轻而快,一眨眼便退到了回廊尽头。
“我不要玉房子。”
谢寒声的下巴搁在单议秋肩窝。
当初说要黄金屋,也只是跟单议秋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后面还真给他造了出来。他已经高兴到忘乎所以,实在不需要再多一层刺激。
他接过葡萄盘放回桌案上,声音含含糊糊地压进单议秋的衣领:“陛下如果实在疼我的话——来亲亲我。”
眼看而立之年的人了,如果加上其他世界的年纪,可能都要几百岁,撒娇卖乖起来还是不管不顾。
单议秋摸了摸他的侧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马上移开。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继续等待。
单议秋又亲了一口,这一次稍久了些。等到第三下的时候,后脖颈忽然被人用力压下,谢寒声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掌心贴在他的颈后,将他的唇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两个人从软榻的边沿歪倒下去,葡萄碟子被碰得晃了晃,一只手忽然从边上伸来,捻起一颗葡萄带走。
于是亲吻间汁水四溢,葡萄的甜香沁美,很衬托酷暑天的清凉。
……
……
寝殿里一片昏暗。
床榻的帷幔沉沉垂下,将外面的烛火遮去了大半,只余几缕极淡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被褥上。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熏香味,是前些日子和宁新换的安神方子,掺了些桂花,甜丝丝的。
单议秋睁开眼睛。
帐顶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身体还因为方才的欢爱发酸疲累,意识却格外清醒。
一团蓝光在枕边浮现,仔细看去,9653正悬在床头,光晕一明一暗。
蓝色光团意味着有外人来电。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谢寒声的手臂正横在他的腰间,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身侧,睡得很沉。
他小心地挪开那条手臂,把被角掖好,赤足踩在脚踏的绒毯上,无声地翻身下榻。
他朝9653摆了摆手,示意它跟自己走到外间。
外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将地砖染成一片浅淡的银灰。
整座宫殿都在沉睡,连廊下值夜的宫人都没有发觉殿中的动静。
单议秋在窗前站定,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9653飘到他面前,光晕逐渐稳定,变成一圈淡蓝色的光环。
单议秋伸手在光环中央轻轻一点。
通讯接通了。
他率先开口:“你好。”
沉默。
两秒钟后,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平静,温和,恰到好处的礼貌。
“单先生是吗?你好。我叫余逢春。我的同事说,你有些问题想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