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与杜瑜或许有很多旧情要续, 和独孤无瑕却没什么交情可言。
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一来独孤无瑕好歹是个皇子,身份有别,本来也说不到一块去。
二来独孤无瑕假冒先辈身份装神弄鬼, 这先辈还是王进的昔年好友, 总是有些冒犯,可这样做又是为了帮王进的忙, 这便让王进更为纠结了。
好在独孤无瑕本来也没打算多在这里停留。
公主婚期近在眼前, 本就是借了公主的东风前来此地, 若是缺席婚宴, 实在不妙。
这倒确实是不能强人所难,王进松了一口气, 觉得放下了一个麻烦。
但把人送出城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说期待下一次见面,若有再来的机会,一定盛情款待云云。
独孤无瑕也说下一次来要好好欣赏一番当地风土人情,至于有没有下一次……
彼此间心知肚明, 天高皇帝远,隔着千山万水,无疑是一种奢望。
两日后, 独孤无瑕等人便赶到了公主府。
那已经是红彤彤一片喜气洋洋, 有人在渡口接应, 一路上都在说就等他们了。
一入府, 又得到驸马权建安的热情迎接。
从门口到内庭, 短短一段路,驸马问出数个问题。
问他们干什么去了,事情办好了没有,如果没办好的话, 他也可以帮忙,别的不说,权家在本地经营多年,还是有些可以疏通的人脉。
说是“有些”,语气间却充满自豪自满,显然人脉应当非常广阔。
但驸马话说的很快,就算独孤无瑕真有什么麻烦想要他帮忙解决,也完全找不到开口说话的时机。
好在独孤无瑕本也从未考虑过驸马的存在,此刻作为旁观者听他夸夸其谈,其实也别有一番意思。
再说大喜的日子,独孤无瑕也不想一来就为难驸马,叫公主左右为难,所以全程只是很善解人意的微笑,并没有拆台的想法。
况且,相比起自己这个冷宫出身的皇子,驸马显然对皇帝面前的红人玄灵子更感兴趣。
但也有可能是对玄灵子的术法感兴趣。
在自顾自的说完有关他的话后,便开始问玄灵子的术法是否真的灵妙,回答这类问题,对于玄灵子来说驾轻就熟,就更不需要独孤无瑕说什么话了。
将独孤无瑕迎入内庭见到公主后,驸马只是稍作陪客,就主动说亲自引玄灵子去查看做法事的地方布置如何,态度可谓相当热忱。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毕竟公主金枝玉叶,现如今搬来这偏僻之地居住,其他暂且不提,至少来往气息要拔除邪瘴气,使其洁净起来才好。
公主屏退一应侍从后,倒是慢慢问了独孤无瑕事情原委,听他说抓到那窃兵符的人后,也没多做任何审问,第二天就急匆匆赶了回来,也不免担忧,是怕不直接追根究底的查个清楚,再出什么差错。
独孤无瑕倒是没想那么多,毕竟他真不是来查案的。
再来,他也想知道,对于这件事,对于龙青崖与盛氏,皇帝如今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既是如此,那一切后续,还是静观其变吧。
公主见他态度敷衍,并不想过多谈论此事,也只好避之不谈,只和他说婚宴之事。
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应物品装饰,不知检查多少遍,规矩礼仪,也不知排演过多少次,甚至连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演无数,除非天降陨石,否则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婚宴,还是玄灵子的法事,全程欢快和畅,就连预演的各种意外,也一个都没有发生,若有人将这场婚宴的全过程记录下来,甚至可以做一个模版供人参考。
是以婚礼前后,公主府内外都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氛围,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若说真有谁不高兴,那大概是公主护卫首领王佩环。
但她既然担任护卫之事,不苟言笑也实属正,再来过往在将军府几乎没出过门,而今要面对无数陌生人来来往往,也难免紧张。
公主很能理解她的忧虑,也欣赏她尽忠职守的品格
听她说想要和独孤无瑕单独闲聊,因为有些话想要七殿下代为嘱托旧主,也认为她是顾念旧主的有情有义之士,很欣慰的应允了。
——此一别怕一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将军侯府更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若真有什么话想要人带给将军,也只有独孤无瑕是可靠人选。
然而王佩环与独孤无瑕单独在一处湖心亭闲聊时,谈论的对象却是驸马。
王佩环将自己连日来对驸马的观察一一述说,大概意思,是觉得驸马春风得意的表现,比起来娶到心爱之人,似乎更多的是娶到公主的志得意满。
公主府本该是公主做主才对,然而却是事事由驸马吩咐照看,似乎并不合理。
但公主说驸马一家原本就是隶属公主府的管家,管理一应事务是理所当然的事,并很欣赏驸马如此负责的态度,又叫王佩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听完王佩环的倾诉,独孤无瑕问道:
“所以,你想劝说五公主对驸马心存戒备,还是想直接劝他们和离?”
王佩环苦笑:
“公主与驸马新婚燕尔,关系正是融洽时候,怎么会和离呢。”
她倒是有心想劝说公主警戒一些,但公主对驸马正是情深义重时候,只是稍作试探,就被公主劝说放宽心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要对驸马太过戒备之类云云。
王佩环便不敢多劝。
说到底,她和公主相处的时日,短短月余不到。
她不想让公主认为自己是刻薄鄙夷之人,但这念头闷在心里也叫她难以释怀,眼看七殿下就要离开这里,等七殿下走了,她恐怕再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吐露这番心声。
想了又想,还是打算来找七殿下商量这件事,并怀着一些期望——自己只是侍从,公主不会把自己的劝说放在心上,但七殿下可是皇子,而且还是很有名的聪慧皇子,如果他说驸马有问题,那公主说不定能听到心里去。
独孤无瑕倒是不难猜出王佩环的话外之意,但并不打算按她想的去做。
“疏不间亲啊。”
独孤无瑕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
“你跟随来公主府的职责是什么?”
王佩环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
“护卫公主,听从公主差遣。”
“这不就是了。”
独孤无瑕道:
“公主是你唯一的主上,无论出现任何境况,你最紧要的职责就是护卫公主,若有朝一日,此二者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坚守你的职责,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王佩环有种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的茫然:
“殿下是要我什么也不做吗?”
“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独孤无瑕道:
“现在你紧要考虑的事,不是怎样让公主对驸马戒备,而是怎样让公主对你产生充足的信任,现下你与公主的关系不如驸马,但将来孰疏孰亲,那要看你够不够努力了。”
王佩环沉思片刻,有些试探的说:“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让我和驸马争宠吗?”
独孤无瑕哑然失笑。
但某方面来讲,这么说也不算错,总之是要和公主搞好关系才行。
又说王佩环和王进都姓王,这说起来也算是本家呢,叫她什么时候和王进有缘见面,也可以多攀攀交情,总是有利公主在这里生根的。
王佩环一一应下,只是还有些不太明白所谓的王进是谁——但很快就知道了。
等到独孤无瑕等人准备返回王都的时候,发生在抚溟城的事情也已经传到了这边。
只不过,流传过来的版本,是:“王进不甚丢失兵符,恰赶上玄灵子随行公主前来,于是顺道帮他的忙,借由鬼神之术,让鬼使帮他找回了兵符。”
一时间玄灵子名声大噪,不少人特来求见他,想要见识他的广大神通。
听说玄灵子要走的消息,都纷纷不舍,劝说他多停留几日。
独孤无瑕也不介意烘托一下氛围,跟着劝玄灵子说父老乡亲们这样热情挽留,不如多留上十天半个月,甚至直接长住此地也不是不行。
玄灵子原本沉浸在被人追捧的氛围中,并暗自得意七殿下这下怎么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坑了自己来帮他做事,结果声名显赫,全归了自己,可半点没给独孤无暇。
他倒是很想嘲笑一番七殿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想留下来积攒更多名望,再不济总能捞点利益,可他见七皇子让他留下的话好像不是作假的,又心中起疑,总觉得这一切全都是独孤无瑕的阴谋。
尤其是独孤无瑕张罗着收拾东西,压根没问他要不要回去,更叫玄灵子确信独孤无瑕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捧杀自己,让自己过分得意忘形后,选择留在这偏僻地方,然后就再回不去王都。
说不一定还想着趁自己注意力被转移,半夜偷偷溜走。
真是好迂回的阴谋诡计!
玄灵子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事情真相,于是相当坚决的推辞当地一众民众的盛情挽留,头也不回的踏上返回的船只,留给当地民众一个不为世俗所动,高明无私的高人形象。
而了然玄灵子的想法后,独孤无瑕只觉得真是冤枉,玄灵子未免把他想的太坏,又觉得玄灵子这多疑的性情,比之皇帝也不遑多让了。
皇帝……
唉,一想起来皇帝,独孤无瑕又头疼起来,有些后悔没真的如玄灵子所想半夜跑路,不带他回去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