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玉满头雾水:“这什么时候的事?濯玉他脾气虽然说不上好, 可也不是凶性极重的人吧,你既没招惹他,他为什么要打你?”
“怎么说呢……”孔炎抓耳挠腮半天, 仍没想出该如何向凤衔玉解释, 最后一跺脚, “嗨呀!跟你说不清楚!你个没心没肺的, 不知道人心险恶!”
“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凤衔玉更奇了,“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喜得不行的吆喝声响彻云霄: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
凤衔玉一愣,和孔炎同时定睛看去。
只见不远处眼熟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炽烈朝阳下,独属于青雀门的琉璃金顶在闪耀着刺目光芒, 门里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叫声, 不知在门口守了有多久的男人喜上眉梢, 急匆匆地一面叫着“荟儿”, 一面掀帘走了进去。
“……父亲?”孔炎眼珠震颤,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母亲?”
凤衔玉虽无缘见面, 却知道孔忌有一位现已经羽化的道侣,名叫钟荟。
倏尔一阵清风吹来, 扬起窗边梨花纷纷而下, 落英满地,屋内孔忌和一位面容温和的女修亲昵地坐在一起,含笑着逗弄摇床之中的婴儿。
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仍乐滋滋地笑起来, 伸手扒拉挂在摇床上的铜铃铛。
铛啷, 铛啷……
一响花事了,柳絮飞扬胜雪, 凉风带着杜鹃鸟啼席卷山谷。
一响闪电撕破天际,雷鸣阵阵,流萤四蹿,星星点点,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继而秋风带着寒意降临,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从枝头落下,被少年若有所思地拾起,轻轻一碰,手里便落下碎屑。
“我儿,过来。”孔忌呼唤道。
少年回头,看见娘亲和爹爹都眉开眼笑地展开双臂等着他,便立刻拍拍手掷去碎叶,头也不回地投入双亲的怀抱。
钟荟笑眯眯地给他披上毛绒绒的裘衣,捏捏少年鼓起的脸颊。
一回头,更冷了。
天穹呈现一种阴翳的白色,远处群山山头点上雪白,隐没进朦胧的雾气中。
不一会儿鹅毛似的雪粒飘落下来,湖面结成薄冰,被少年投进去的小石子打破,激得冰下鲤鱼翻滚出水面,溅了他一身水。
孔忌气势汹汹地寻过来。
少年远远地扮了个鬼脸,抄起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冬眠的蛇撒腿就跑,冷不丁在雪里跌了一跤,绒衣脏乱,那蛇也早已醒来,恨恨地吐了吐信子,飞速游进灌木里去了。
孔忌又气又无奈地将少年抱起,不停地拍打他身上的浮雪。
少年只顾笑,脸上擦了好几道泥也不放在心上。
转眼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少年已长到了九岁,生得雪团儿般,一日,孔忌带他去剑炉,少年指着烧得通红的铁炉,问:“里头是我的东西吗?”
“是你的。”孔忌说,“等你长大了,自己给它起名字,好不好?”
少年满脸好奇地打量炉中炽烈燃烧的火焰,照得脸颊绯红。
孔炎看得十分入迷,看样子他也非常怀念那段难得的天伦之乐时光。
凤衔玉简直都不认识这梦里的孔忌了:为什么后来他又会对孔炎那样严厉?
少年十多岁时跟着孔忌出门,去了清都山。
凤衔玉在孔忌的梦里看见了自己,穿得红彤彤的分外扎眼,好似红瓷瓶成了精,甚至还在一门心思地和濯玉叽叽咕咕,尽管濯玉站得笔直,半晌都没有应上一句,凤衔玉没泄气,喝了口水,正准备继续努力,无意中抬眼和孔忌身侧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噼里啪啦,凤衔玉登时就明白自己的狐朋狗友怕是来了。
凤衔玉看见当年自己喜气洋洋地走向少年的时候,身后的濯玉却一直盯着他。
还未长成的面容已然有了生人勿近的气势,眉眼深邃,所有人都上前来迎接客人,唯独濯玉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独自落了一肩雪,几息后,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人群,尤其是人群中笑得最开怀的凤衔玉,无声无息,转头走了。
凤衔玉好久没有看见小时候的濯玉了,却意外地觉得他小小年纪板着一张脸的模样还挺有意思,他一出来,凤衔玉连看观察孔忌父子的注意力都没有了,只顾得上盯着濯玉。
后来少年和凤衔玉溜下山喝酒被逮着。
翌日孔忌把少年拎回青雀门,一路上恨铁不成钢地不停数落,少年乖乖地低头认错,一副极知错就改的模样,孔忌于是又心软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钟荟听说了少年的战绩,却没生气,哈哈笑了半天,才直起身,豪迈万丈地抓起儿子的手,抬腿便往外走,孔忌吓了一大跳:“这是去做什么?”
“去喝酒啊!”钟荟理所当然地说,“怕什么,娘带你去喝酒,这回可要不醉不归!”
孔忌这下是真的怕了:“哎呦喂我的祖宗,他才多大,你还惯着他。”
钟荟把他一推,一出门,头也不回地掷了一道符拍在门上,道:“你管我呢。”
少年被他娘拉得一个趔趄,在孔忌啪啪狂拍门板的声响里颤声问:“娘,你认真的吗?”
“认真,非常认真。”钟荟道,直接拉着少年上了佩剑,御风而行,一路飞向最近的城镇。
少年还是头一回飞这么快的剑,脸被冷风吹得白花花的,头发都炸了毛,落地了还后怕不已,等真坐在酒桌前,被笑容可掬的钟荟盯着,那确实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毛。
钟荟替他斟了满满一杯,慈爱地问:“怎么不喝?”
少年在桌面下搓手,嗫嚅道:“……我不喝了。”
“真的?”
钟荟似笑非笑地看他大半天,少年越看越心慌,疯狂点头,最后她见儿子确实是不喝了,才放过他:“好吧,不喝就吃饭好了。”
少年如蒙大赦,赶紧把酒杯推到一边,开始干饭。
吃完埋好单,正准备回去,不料逢着店后门一阵喧闹。
少年正在打量菜单,闻声好奇地瞥了一眼,却见是酒庄中的几个小厮正在对一个人拳打脚踢,登时两眉一竖:“住手!”
小厮们被一喝,又见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贵气的小公子,终归有些顾忌,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怎么回事?”钟荟走过来。
掌柜连忙陪笑着说:“是个小贼,贵客别介意,他偷了我家好几筐食材,好不容易逮住。”
“那也不能直接打。”钟荟说。
少年已经走过去,低头查看伤势。
这贼身量尚小,生得瘦弱,衣裳破破旧旧,还带着一股子臭味,头发也乱糟糟地蓬起来,被打得青了好几处,却死死地闭着嘴不肯叫出声,如今还用手捂着脸。
少年想碰一碰他,对方立即一阵颤抖。
“哟,还是个孩子。”钟荟说。
少年侧头对掌柜认真道:“他偷了多少钱的东西,我赔给你。”
钟荟撑着膝盖,俯身:“想救他?”
少年点点头。
钟荟便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小贼的手腕,屏息凝神少许,睁眼道:“还真有点天赋。”
小贼被抓了一只手,再也无法遮住脸,这时所有人才看到,这小子脸上有一块巨大的蓝斑,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一眼看过去犹如夜叉现世,好几个人都后退了好几步。
被数道目光一激,小贼看样子好似崩溃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要走。
“站住。”钟荟落下一句,轻飘飘的两个字,然而小贼却好像被某种力量死死钉在地上,半寸都动不了,钟荟走到他身边,说:“我儿救了你,怎么不说谢谢?”
小贼踌蹰颇久,才挤出两个谢字。
“如今我问你。”钟荟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愿意的话点头,不愿意,我自然放你离开。”
“……去哪儿?”那贼问。
钟荟答:“一个至少能吃饱饭的地方。”
“后来他跟你走了?”凤衔玉好奇地问,余光却见孔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凤衔玉多了解孔炎,一见他神情便知道此人必然不简单,立即问:“他是谁?”
孔炎沉默良久,注视小贼跟着钟荟母子来到青雀门,入外门门下。
小贼洗去脏污、换上新衣,仔细梳好头发,旁人才发现他其实五官端正俊秀,只是脸上那块骇人的蓝斑太过骇人,只不过在修士人群里倒不是事了。
“他没有名字,自己也没有取,很长一段时日里,大家都管他叫作‘阿蓝’。”
孔炎终于开口,冷冷道。
“他自己说就是因为脸上这块斑,所以一生下来便被遗弃,靠着乞讨捡垃圾长大,有时候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去偷东西吃。他在门中修炼勤奋,早起晚归,任劳任怨,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别人要是拜托他些杂活,他也不会拒绝,因此人缘也不错。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极适合修炼的好经脉,进门没过多久就成功引气入体。父亲听说了,又见是母亲和我带回来的,于是亲自过来看,因为没有收外姓弟子入门的规矩,便让他跟在我身边,说是陪练,其实也会听父亲母亲讲道,因此受益匪浅,进步飞速。”
凤衔玉听愣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家丑不可外扬。”孔炎语气简直能结出冰渣子,咬牙道,“我救他性命,予他修道机缘,若不是我,他怎么能在一门掌门下听道,我何曾料到,最后竟然落得引狼入室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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