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时, 母亲带着门中弟子外出除祟。”孔炎面孔铁青,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包括我, 包括那个畜生!”
凤衔玉想起钟荟的死因, 心沉下去, 难道这个叫阿蓝的人,与钟真人的羽化有关系?
那年钟荟带人试炼除祟,孔忌留在门中处理事务。
本来少年是不打算去的,但因为在青雀门里呆了半年之久,加上阿蓝本就被安排在此次试炼队伍中, 少年想着一个人在家里也太过无趣, 便缠着孔忌好说歹说, 临到出发, 终归是得偿所愿,便兴冲冲地收拾东西赶去山门。
其余弟子见他来, 大感意外:“少主也去?”
少年昂首挺胸:“去!”
阿蓝并不与人为伍, 即便是去试炼,他也只是沉默寡言地一个人呆着, 直到叽叽喳喳的少年到来, 他眸色微沉,走上前,主动而默默地接过了少年手里打包的点心, 跟在他后边上了灵舟。
少年平日里被阿蓝照料惯了, 也没什么表示, 转头就笑嘻嘻地去纠缠钟荟。
钟荟的计划里自然没有这个跟屁虫,板了许久的脸, 然而少年又是撒娇叫“娘”,又是摇她的手臂,又是瘪嘴扮可怜,几盏茶时间过去,他还不知疲惫,钟荟实在是受不了少年的搓磨,无可奈何地道:“我和你爹都不会你这一套,你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无辜地道:“不可能。我还看见爹给娘你写情诗,怎么就不会这一套啦!”
钟荟一噎,笑骂:“滚远些。”
少年便啪地一下极夸张地倒在灵舟的甲板上,咕噜噜往外滚了好几圈,歪头道:“娘,我滚了。”
钟荟:“……”
少年可怜兮兮地道:“能滚回来了么?”
围观的弟子们终于憋不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钟荟真是没法了,没好气地说:“回来,别给老娘现眼了。”
根据上报,邪祟出现的地点是北边的一片密林。
经过几次探访,确定了弟子们可以处理的邪祟难度,不过几只魔化的妖兽而已。
一开始的确如同预料,那几只妖兽略狂躁,但并不难对付,钟荟放下心来,一路上只是旁观,并抢了儿子带来的点心,自己吃了个精光。
“看,又是一只!”少年噔噔噔地跑向阿蓝,打得正起劲。
阿蓝点点头,少年看他空空的手,突然反应过来,道:“咦,你怎么不去?”
“我跟着少主。”阿蓝说。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才发现,你脸上的斑,好像一只大蝴蝶。”
阿蓝抬起眼皮,他的五官中带着一股阴郁之意,颇不讨喜,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道:“少主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少年学着钟荟的模样板起脸来,没扳几息自己就憋不住笑了,一推阿蓝,“好啦,好啦,忙你的吧,我这儿不需要你跟着。”
几经坚持,阿蓝终于离开了少年,一个人深入密林。
快消失时他回过头来,好似对着少年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但距离太远了,少年没有听清。
少年只想着再抓个大的,结果继续走了两三刻钟,什么都没发现,林子里一片寂静,阳光穿过扶疏的枝叶,一横一竖地划在地上。
他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不料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了浓重的水腥味。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
少年瞠目结舌,但眼前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甚至一望无际的水域,表面平静无波,飘着深色的浓雾,犹如一下子到了深夜。
凤衔玉越听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那是哪儿?”
“迷津。”孔炎道,“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传说是死去神兽的尸水化成。那里是魔宫所在地,玉儿,你听说过魔尊,七杀吗?”
那两个字钻进凤衔玉耳际的时候,犹如一根铁钉狠狠地打进了他的脑髓。
魔尊。七杀。
“拿起弓来,瞄准他,你的道侣,你的悬黎剑尊,这不是很容易吗?”
“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缺他一个么?”
凤衔玉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即濡湿了他的鬓发,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听见孔炎颤抖的嗓音。
“……我没想到,阿蓝他竟然自愿入魔,并以青雀门门主道侣及亲子的性命,作为效忠魔尊七杀的投名状。”
“他害死了母亲,当年同去试炼的其余十名弟子,也全都死了。若非生死存亡之际,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丢出迷津……”
只见迷津水域,一片混混沌沌,犹如鸿蒙初辟。
少年着了魔般踱步至岸边,华丽的衣摆被黑水沾湿,便立即融化成软泥了。
“少主。”
是阿蓝的声音。
少年神色迷离,恍恍惚惚,回过头来,看见阿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蓝斑在黑水水光的照耀下真如一只巨大蝴蝶翅膀,在夜色里泛起诡异蓝光,一时间竟要扑闪扑闪地飞起来似的。
阿蓝俯身,向少年递出自己的手,嗓音低沉:“少主,跟我走吧。”
少年犹如醉酒了般,定定地看他良久,竟然真的将自己的手交到了阿蓝手中。
迷津水域无风无雨无浪,阿蓝表情平静地牵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带他登上一叶小小木筏。
木筏自行随水而走,少年乖巧地被阿蓝牵着,不知道万顷平波下血影翻飞,十一根木桩好似吃肉的签子般插在水底,十名弟子昏厥过去,血不停从割开的腕孔向外弥漫,化作黑水中最大的一片鲜红云朵。
插在最前的钟荟丹田处,悬着一把似刺不刺的沾着诡异水渍的匕首。
离她金丹只有毫厘之远。
“半年后我才从噩梦中醒来。”孔炎说,手指不停痉挛发抖,而他自己却好像毫无察觉,“才知道……母亲,母亲已经没了。”
孔炎脸蛋苍白,被全身缟素、面孔消瘦,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孔忌带到剑炉前。
空气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父子俩相对无言,半年间天翻地覆,他们俩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如何面对钟荟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她甚至都没留下遗骨,那黑色的水能腐蚀一切。
剑炉还在噼里啪啦的烧。
火光中那柄剑已有了雏形,孔炎主动割破手掌,任鲜血淋漓,剑刃烧得滚烫发红,血甫一滴落,立即升腾为血气,只那新剑嗡鸣不断,认了主人。
半晌过后,响起孔忌低沉沙哑的声音:“这把剑,叫做‘流光’。”
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孔家家训,子弟十六岁才取大名。”孔炎道,“我提前半年有了自己的名字,‘炎’,火光上腾,烈火之意。”
凤衔玉完全不知道孔炎身上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孔家向外宣称门主道侣羽化,凤衔玉那时见孔炎失魂落魄,猜得到是失母之因,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秘辛。
凤衔玉沉默下来,没有打扰孔炎。
孔炎强作精神,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视线从阿蓝那难得温情、恶心至极的面孔上撕开:“我没事,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漫长的沉默后,凤衔玉斟酌着小心开口:“阿蓝,他如今在哪儿?”
不等孔炎回答,他便道:“如果他没有死的话,现在外面那只大魔……”
凤衔玉没有把话说完,果然,孔炎立即抬起头,怒火倏地蹿上头顶,整个人都好像沉进了油锅里又捞出,凤衔玉甚至清晰地听家孔炎的骨头胳蹦一响,紧接着怒吼震动梦境:“流光!!!”
登时,流光剑意在梦境里乍然突显,又隐去,孔炎额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蹦起来,右手作爪状,拼命召唤流光剑意。
昏暗低沉的天穹剧烈颤抖,一团暗色风暴正在天际线处蔓延酝酿。
凤衔玉皱眉:孔炎要来硬的!
在他人梦境里召唤自己法器,何况那流光剑本体还在现世孔炎躯体手中,何其之难,简直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孔炎明显已经听不了劝了,天地在他的暴怒中都震裂摆动,惊雷不断,凤衔玉不得不强定自己稳下|身,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长风殿内,孔忌在床榻上猛地抽搐起来,胸膛剧烈上下起伏,好似被扼住了脖子,呼吸不能,面孔憋得青紫肿胀,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抽风箱似的声响,但空气仍没成功进入他的肺中。
他像只煮熟的虾不停翻滚、求救,口角处不停漫出血沫。
殿中余人始料未及,纷纷冲上来,焦急疯狂地叫着“门主”,想要摁住他,却不能成功。
叶枢匆匆赶回,远远看见孔忌口角漫出血沫,突然坐起来,眼皮一翻,瞳孔张得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脸上血管爆得像要裂开。
叶枢赶紧强硬并指摁在他眉心,要输入治疗的灵力。
但灵力才进去眉心,就梗住了,叶枢满头大汗,再试,灵力勉强顺着狭窄拥挤的经脉艰难行走,眼看有救,但就在经过心脏处,灵力突然死死停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蹿上了天灵盖,手汗濡湿了手心。
“叶兄,我不好多说,只是请你多注意受伤的人的经脉——我想你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心脏……凤衔玉欲言又止的神情……清都山三个月前那突然嚷着心脏疼暴毙的农户……
“叶真人!叶真人!你快想想办法啊!”
周边人的嚎叫声好像沸腾的油锅掀翻了。
叶枢猛地站起,在周围一片天翻地覆、兵荒马乱的响动里,作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猛地割开了孔忌的衣服。
“叶枢!你在干什么!”
“叶枢,你疯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姓叶的拖出去!”
……
骂声不断,叶枢却置若罔闻,眼里分明看见孔忌的心口果然不正常地起伏着,甚至隐隐膨胀起来,好似有什么正在里头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硕大的冷汗渗进眼角,叶枢却顾不得那刺痛,趔趄一摇晃,险些跌倒,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此刻,桃花殿。
磅礴剑光如火山喷发,将方寸间映得如白昼般,禁制被洗刷得分毫不留。
巨大的灵压逼得无人能近,孔家人只能看见无数剑意环绕尖啸,冲上天际,又狠狠压下,如飓风般席卷四面八方,霎时间四周的树木被齐齐斩断,整个大地摇晃不停,如同地龙翻身。
“到底是谁来了?”有人惊问,声音被剑分剐得如断丝般。
“好像……”
“好像是清都山的濯玉!!!”
“还有凤衔玉!凤衔玉也来了!!”
轰隆一下巨响,在凤衔玉原先躺着的地方,炸出了一个大得可以装下半座宫殿的大洞,轰得众人耳鼓剧痛,两眼一白,十个有八个都从耳朵里流出血来。
只见疾风如潮,一柄寒剑载着一名半身血衣的白衣玉冠的剑修浮上半空。
他怀里甚至还横抱着一名红衣公子,白得透明,长长黑发垂下。
“剑尊啊,人有弱点,就是会打不赢的。”那只魔唇角一勾。
孔炎平日里总是笑吟吟,虽说是少主,可从不耍少主的架子,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般神情。
濯玉话也不说,左手搂得凤衔玉更紧了些,瞳孔中露出近于无情道的冷酷凶狠,手腕一转,一道银白剑光从天穹霹雳而下,悍然斩向那魔修。
魔修一抖流光剑,青色剑芒硬生生挡住了灵沼剑势。
锵——!
流光剑隐隐颤抖起来,魔修却不放在心上,两柄仙剑上同时映出濯玉冷而嗜血的瞳孔,战况如此胶着,凤衔玉却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濯玉的怀里,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魔修露出阴险嘲讽的笑意,刚要说什么,突然流光剑“嗡”地抖了一声,魔修反应极快,登时便撤剑回步,但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流光剑溢出五颜六色的锋芒,犹如岁月之河纷纷而过,抖动得好似癫痫一般。
剑刃处流出青黑色的异彩。
若是凤衔玉这会儿醒着,他一定会大叫不好,因为前世萋萋弓四分五裂前夕,也是这样场景:神器仙剑若在主人遇险拼命时,会自发献出最后灵气,以求护主。
流光剑留下一道足可以划破虚空的剑意,最后铿锵长鸣一声。
然后生生炸开了!
断剑随便如雨纷纷而落,淌了一地流光。
魔修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那残留的流光本命剑意透过孔炎的肉身凡躯,径直抵达魔修神识,如同屠夫剔肉一般在他识海炸开。
与此同时,濯玉鬼魅似的身影转瞬即至,如雪剑光一下接着一下不停爆开,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这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魔修被哐当一下狠狠砸在地上,手里的流光剑只剩剑柄,夺来的躯体也正渐渐不听他使唤。
他毫不惧怕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罡风未息,轰鸣不断,魔修以其余人无法听到的音量,语气仿佛淬了毒般,道:
“你很痛苦吧,剑尊。”
“玉儿他知道他不染凡尘的好师兄,心中其实一直弥漫着如此汹涌澎湃的杀意吗?”
“你多有自知之明,你知道他喜欢的东西那么多,但偏偏没有你……”
“你害怕有一天他会透过皮相,看清你本性吗?”
“你害怕有一天,你也会无法忍受,陷入疯魔吗?”
“哈哈,剑尊大人,你的心魔就在那里,我看见他了,你猜,玉儿看见没有?”
话音刚落,凤衔玉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凤衔玉(超大声、挺起胸膛、骄傲):我看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