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应星文在门外等了好半天, 才等到里头的祖宗起床,那祖宗衣裳胡乱一裹就出来了,歪在门框上, 闲闲地打了个哈欠, 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一见这情景, 应星文就知道星君怕是昨晚睡得太熟, 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这时,天枢才终于看见了杵在门外的应星文,吓了一跳:“没使唤你看门啊,站这干嘛,有什么事?”
应星文深吸了口气:“星君, 昨晚您可曾听见雷声吗?”
“嗯?雷声?”天枢挑眉。
应星文说:“昨晚一个新人连分的住处都没回, 直奔摇光塔, 然后就是开阳、玉衡, 全都赢了,雷声响了一晚上, 您都没听到?”
天枢茫然地摇头, 忽然灵光一闪:“那新人是不是白衣服,昨天傍晚进的城?”
“是。”应星文狐疑, “您认识那新人?”
“不认识。”天枢随手拉了拉滑下去的袖子,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他心中闪过的念头只是:看来没法换应星文了。
啧,有点可惜。
之前新天玑星君三天入主前三的成绩已是骇人, 没成想这才过去多久啊, 又有个如此惊人的新人冒出来。
昨晚雷鸣不断, 应星文心痒难耐,终究是没忍住半夜去看了一眼。
那新人白衣玉冠, 起手都是正统的剑修架势,可打起来干净利落心狠手辣,不给对手任何活路,看得人后心发寒,若是这样的人坐上了北斗塔首位——应星文光是想想都害怕得紧。
如此强悍,眼前这位竟也还不在意。
应星文隐隐听说过这位进城时也是大杀四方,岂不是说……应星文抬头看了眼兴致缺缺正往回走的星君,忍不住道:“星君!”
“嗯?”
“天权星君如今拖着没应战,就在门外求见您。”应星文咽了口唾沫。
然而天枢头也没回:“不见。”
他懒洋洋地道:“拖得了一时难道还拖得了一世么?既已经进了这座城,就要遵守规则……如果这个新人来我跟前,我也是同一个说法。”
半个时辰过后,一道闷雷劈在头顶。
天枢看着窗外,唇角勾起一抹笑:“还真是个不得了的新人。”
与此同时,濯玉拖着长剑从天权塔走出来,白衣已经被染红了,他浑不在意,漫不经心地抖掉剑身上的血,宛若杀神出世。
甫一露面,围观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带我去下一个。”濯玉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
有个胆子大的鼓起勇气,才说了“星君”两字,忽地身后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嗓音,瞬息之间就认出了那是谁。
“尊驾稍等——”摇光说。
在这新人打赢开阳、摇光、玉衡之后,被替下的这三位星君自行对决一回,最后以原摇光、摇光胜,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位置,现在上前来的就是这位两位星君了。
一看两位星君都亲自来了,这人哪敢再说,连忙一猫腰重新溜回人群里去了。
濯玉眉梢都没动一下。
摇光眼看台上那人连看自己一眼都欠奉,就知道自己完全没被他看在眼里,况且身上的伤还新鲜还痛着呢,但形势逼人,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竭力扬出一个笑脸:“兄台真是神通广大,我等在这里也算时日长久,从未见过有兄台这般身手的人物,也算是甘拜下风、心服口服了。”
濯玉还是没理,摇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求救的视线甚至挪到了开阳身上——哪怕他们一直不对付,开阳一拱手,笑吟吟地道:“兄台才来度朔城不久,不晓此地民风,俗话说‘远来是客’,不如兄台赏个脸,我做东,今晚咱们好好吃一回饭,熟悉熟悉。”
摇光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就在这时,刚被打输的天权——如今的玉衡星君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闻言也僵硬地笑道:“正是如此!”
摇光磨了磨牙:这女人脸皮真是厚,分明跟她没关系还腆着脸凑过来!但他总不好当着众人面争这个,只得瞪了玉衡一眼,对着依然不为所动的濯玉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请了天璇与天玑,甚至天枢星君也答应亲临——”
像是听到什么关键词,濯玉终于抬起了眼,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加力。
底下人群反应更大,就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我没听错吧!天枢?天枢他老人家竟然会出来?真是闻所未闻!”
“不是说天枢贵人眼高,拒他人于千里之外,谁都看不上吗?也会赏这个脸?”
“我怎么听说的是天枢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才这样,是不是因为这新人有一副好相貌啊。”
“你见过他老人家?”
“还真远远见过一面,那长相风度——啧!”
“这么大的阵仗,这新人强成这样?难不成是什么大能?”
“再大能进这里了也是凡人了,大不大能又有什么要紧的,那天璇天玑也说之前是修士,还不是打不过天枢。”
“一夜胜三星还不够强?我反正没见过这样的。”
“那天枢当年呢?”
“见过的人都死了,嘘。”
摇光紧张地观察濯玉的表情,便听这新人语气平静地问:“排行第一的天枢?”
“那是当然!”摇光一拍大腿,却心道:这人刚进来不知天高地厚,一定是因为没挨过老大的打,等那位出手了,他就知道厉害了!
一阵风打着旋儿掠过,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新人的回应,周遭安静得呼吸都听得见。
只见濯玉眯起眼睛凝望远处的白玉塔,旋即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他干净利落地把剑推回鞘中,点了点头道:“好。”
说罢,濯玉抬腿就走,径直越过了两名星君。
这个白天,濯玉没再挑战,全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淡淡的失望。
当晚,开阳塔果然灯火通明。
摇光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瞥大门,开阳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目光也牢牢钉在门上。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那新人怎么还不到?
天枢也没有消息。
摇光想起自己和开阳亲自上门去请天枢时的场景,他们也拿不准能不能请动这位,心里不免忐忑,而应星文那厮一如既往安跟个吉祥物似的扎在那儿,也不吭声。
漫长的沉默,周遭唯有天枢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听得人一阵焦躁。
摇光有些耐不住了,刚要说话,开阳却使了个眼色,他只得按下话头,又过了许久,才听到天枢慢悠悠、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唔,既然二位盛情相邀,我也不好推辞,今晚我一定到。”
摇光给开阳传音道:“那位到底来是不不来?”
“你急什么。”开阳端着酒杯,胖墩墩的脸上什么异样都看不出,“他老人家还能食言?你我等着就是了。”
这时天璇到了,很豪爽,进来便笑着道:“那位新人呢?我可要好好瞻仰一番。”
她身后,天玑一言不发地走上来,不声不响地看了天璇一眼。
“还没来呢。”摇光哭丧着脸说。
“喔,那我等等也无妨。”天璇倒不在意,掀袍而坐,又道,“我听说天枢也会来?嗯……也好久不见了。”
天璇这个怪胎,度朔城这个吃人的地方怎么给她过得像个欢乐大家庭!
还好久不见,天枢是你朋友吗就“好久不见”,也不看人家认不认。
摇光不停腹诽。
几个人略作寒暄,濯玉才终于姗姗来迟。
依然冷若冰霜,进来直接就把佩剑往桌子上一放,自顾自地就坐了,对笑容满面、起身作迎的开阳视而不见。
开阳第一次吃这个憋屈,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摇光也在那儿恨恨地磨牙,又不敢真表现出来,憋得一口老血闷在嘴里,歌舞适时升了起来,勉强遮掩了尴尬。
天璇把一切收入眼中,只含笑饮酒,她座边的天玑垂着眼睛,看上去极为阴郁,天璇瞅瞅他,突然道:“道友,你桌上的那点心看着不错,是否能分我两块?”
天玑愣了愣,没吭声,但抿着嘴把碟子递了过去。
“谢了。”她笑道。
摇光一瞧这俩人搭上话了,又是啧一声。
要说当年天玑站上石莲花台后又自愿弃剑认输的事迹,也算是人尽皆知。
他胡思乱想着,忽地神识像钟被铛地敲了一下。
天枢来了!
摇光顿时精神了起来。
红衣星君带着信徒扬长而入,唇带微笑,眸色清润,银红衣裳上的金线在烛火的笼罩下熠熠生光,映得双颊如玉一般。
他两袖清风地就来了,应星文就在两步之外跟着,也拾掇过一番。
天枢出门前对应星文指指点点,挑了些不是毛病的毛病,结果一进门,瞥了眼端坐的濯玉,一句话就飞快蹿上天枢脑海:
唉!应星文输了!
开阳殷勤地把天枢迎上主座,摇光更是狗腿子似的端茶递水。
天枢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姿态跟龙子凤孙也没什么区别,少顷翘起二郎腿,右手支着下巴,好像才看见濯玉似的,似笑非笑地一歪头,道:“你就是那个身手不凡的新人?”
濯玉岿然不动,抬头直视天枢,完全不回避他的视线,一时间歌舞均停,应星文都捏了把汗,琴师战战兢兢,绷断了一根弦。
“不敢当。”濯玉道。
“是吗?”
天枢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发出“咚”的一声。
开阳看情况不对,正要开口周旋一番,不料玉衡比他先开口,语气揶揄:“尊驾长得这么好,天枢兄,看来你身边的应兄弟要失宠了喔。”
摇光:!!!
玉衡这人果然是来捣乱的!这话能当面说吗?这要是现在打起来了怎么办?!
应星文万万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了话题中心,脸色瞬间铁青“,他不是没看出自己现今的打扮与这新星君相似,但着实没想到会有人当面直接说出来。
若是惹怒了,他怎么打得赢这新星君?
天枢不过是把自己摆着看着玩,吉祥物都不一定算得上,要是打起来,天枢大概率……
应星文一想,就觉得天枢不会出手。
霎时间他仿佛看到了身首分离的自己,眼前一黑。
此言一出,连天枢都意外地没吭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似乎正在打量濯玉的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终于,濯玉站了起来,平静地道:“既然如此,出剑吧。”
出剑?
一时间应星文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煞白,连忙用眼神去找救命稻草。
对方果然看都没看他,注意力全数集中在眼前那个白衣剑修,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原因。”
俩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完全没管应星文。
“在下……”
应星文正欲开口,一滴冷汗沿着额角一下子就坠了下来,但没能说完,直接被濯玉的拔剑声给打断了。
献舞的早跑光了,露出中央一大片空地,摆着宝相花纹的地毯。
濯玉一步一步走到那儿站定,向应星文作出请战的姿势,而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始终定在天枢星君身上。
摇光和开阳一齐张大了嘴:“???”
应星文:“???”
我何德何能!!
应星文战绝望地发现压根儿没人会管自己,他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走上去,拿着剑的手一直在抖。
视线里万般动作都变慢了一万倍,而新星君的手指正一根接着一根按在剑柄上。
还没开始,应星文的冷汗就出了一身,几乎要站不住了,眼前视线都模糊了起来,恍惚中听见天枢的声音,好像还在轻笑。
他说:“可别,小应走了,谁替他呢?”
濯玉一抖长剑,剑光闪过锋利的眉眼,言简意赅道:“我。”
什么?!摇光和开阳当即目瞪口呆。
后来度朔城里传,那位一夜胜三星的不可一世的新人竟然自愿放弃已经到手的星君之位,反而成了天枢星君的信徒。
“真不是天枢星君觉得他长相好,看上了吗?”
“我怎么听说的是天枢没说话,是这人主动的?”
“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津津乐道。
如此急转而下的事态发展不仅当场惊掉了摇光和开阳的下巴,还成了未来好一段时日里度朔城中诸人所乐此不疲的话题。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天枢耳朵里。
那日他在小憩,闻言用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濯玉,道:“小应吓得现在还没出屋,你看看你造了多大的孽。若我没拦,你会真的打么?”
“他应战了。”濯玉声音一顿,语调冷漠地道,“心性软弱,不值一提。”
“哈!”天枢笑起来,打趣道,“你是说他不行,还是说我眼光不好?”
濯玉眸光微闪,看他一眼,却再没说什么。
天枢发现此人真的很有意思,整天冷若冰霜,一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在气什么,虽然叫他做什么就做,一叫应星文就明显能感觉到他周身温度直降,简直好玩得要命。
虽然路过的人都说濯玉分明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嘛。
可天枢就能看出每一时每一刻的濯玉,都是不一样的濯玉。
因此,就算应星文不在,天枢也偶尔叫上一叫名字,再愉快地欣赏濯玉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有时应星文在也看不出来,天枢面上也装毫无所感,等濯玉出去了,天枢就笑得在床上打滚,乐得锤床。
应星文实在困惑,但又品不出什么。
好在濯玉还是有底线的,没再对应星文出过手。
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濯,玉。”
天枢把这个名字在舌尖回味了一番,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写完了又拂袖烘干,他隐隐感到,濯玉所带来的,还不止眼前的这些。
没过几日,开阳塔递了封请帖到天枢手里来,天枢啧了一声:“他天天在闹啥?”
应星文如今是也不敢再进前了,躲得远远的,换成濯玉寸步不离地跟着,此刻也在跟前,闻言没吭声,修长冰冷的手指不知怎么一转,就从天枢手里夺走了酒杯。
“……”天枢上上下下睨着眼前的剑修,忍不住说,“你是来给我当爹的?”
“不敢。”濯玉给他换成了茶,淡声道,“年岁相仿,不才稍大。”
天枢气笑了:“那我叫你哥哥,行不?”
“星君若想,自然可以。”濯玉神色自若。
天枢:“…………”
他手有点痒痒,真的。
“你来跟着我想做什么?”天枢问。
濯玉道:“星君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我若想一直在这呢?”天枢好整以暇。
“星君在哪,我就在哪。”濯玉抬起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登时就撞进了天枢的眼中,竟显露出几丝熟悉,天枢甚至怔了怔。
天枢心念一动,神使鬼差般脱口而出:“你想走么?”
“去哪儿?”濯玉平静地回问。
“轮回。”天枢突然想起,迟疑着说,“或者回到人间?”
天枢说完,却又拿不定主意了,他听说过有对兄弟成功复生,也费功夫钻研过,不过有史以来也只有那么两个人,他的琢磨自然也没有结果。
濯玉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心平气和地道:“星君做决定就是。”
天枢想得头疼,决定不难为自己了,便换了个话题,兴致勃勃地拆起请帖:“让我看看开阳要干什么。”
濯玉便也不再继续。
天枢拆完一看,又乐了,原来是开阳看中了一个才进城没多久的玉面小郎君,烈火干柴,如胶投漆,一时兴起,要学红尘中敲锣打鼓办喜事。
反正他也在塔里无聊了好一段时日没事干,干脆真起身去给开阳贺喜,顺道凑个热闹。
正要出门,临到门口,天枢就准备回头指点一下濯玉的穿着——毕竟有应星文那个花蝴蝶珠玉在前,经验告诉他不指点完全不行。
结果濯玉一现身,天枢那点挑刺的想法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反而无比熨贴。
这简直完美,一丁点毛病都没有,哪哪看都很顺眼,天枢很满意,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濯玉的肩膀:“走啦!”
但一出门,天枢就毫无防备地被城里白花花一片给闪瞎了眼。
“为什么全城都在披麻戴孝?”天枢愕然,“咱们度朔城有这个习俗吗?”
怎么各个都一身白,乍一看去整条街好像涨满了白色的潮水。
有个人上来谄媚地说:“星君请仔细看他们腰间。”
濯玉无声地眯起眼睛。
天枢定睛一看,只见这些白衣人不仅穿着高度统一,还都束了高冠,腰间配了把长剑,一眼看去都是仙风道骨的“剑修”。
天枢一时呆住,半晌无言。
电光石火间,有个不可能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嗡嗡嗡地飞了出来。
那狗腿子还在嘚吧嘚:“想是听说星君您看这口顺眼,才特意扮的,星君看喜不喜欢?”
天枢:“……”
天枢两眼一黑,霎时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度朔城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脑子是好使的!
一直到他梦游般走到开阳塔的门口,都一脸神思恍惚。
“濯玉。”
天枢声音有点沙哑失神,手虚虚地在半空抓了一抓。
濯玉“嗯”一声,上前稳稳扶住。
天枢转过头来,头一次情深意切、郑重其事地道:“我现在……是真想走,不管去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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