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严肃沉闷, 在座的都是各部门负责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
许经年坐在长桌的主位, 衬衫袖口落在腕骨,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松松交叠,目光落向正在汇报的华东区总监,让其感到如芒在背。
汇报人不禁提着心胆。
“关于下季度华东市场的布局调整……”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场的人内心倒吸一口凉气。
谁这么不要命了!
寻声而去, 发现竟然是主位传来的手机铃声。
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向来工作严格的许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却没有立刻挂断, 反而抬手示意暂停:“抱歉, 接个电话。”
等许经年离开会议室, 接通电话,入耳的却不是白屿的声音,而是陌生急促的男声:“请问是白屿的紧急联系人吗?这里是XXX医院急诊, 他出了车祸……”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滞。
接下来,电梯下行,上车, 关门,启动,道路疾驰。
猛踩的油门用力缩短时间的消耗,绿化带中爆炸般的绣球花拉成蓝紫色的彩带。城市规划的道路上, 一行又一行的车飞速掠过车窗。
许经年慌忙赶到医院,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上, 下车直奔急诊抢救室。步履匆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心脏不停歇地急跳。
而当他真正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前,亮起的红光刺痛他的眼睛,反而像陷入了暴风眼,所有剧烈的变化的动作与视野消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不安从脚底蹿入躯体。
走廊空旷,弥漫着令人生厌的消毒水味,压着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地板潮湿的冷意也跟着这样空气袭入鼻腔,几乎快要把肺部冻伤。
惨白的灯光从顶部打在许经年的黑发上,他坐在冰冷的长椅,双肘支撑着,额头死死抵靠着两手交握的交界处。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许经年嘴唇嗫喏,小声地、反复地念着一些词汇,肩脊下塌,仿佛有千万重量沉在上面。原本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西装包裹着颓唐的身体,失去矜贵感,衬得许经年的面色和它的颜色一样灰败。
头顶的光跟审判室的灯一般,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经年似乎失去了时间概念,一分钟繁殖出十分钟——
“哗啦”一声,急救室的门打开,许经年当即凑了上去,满眼急切:“他怎么样?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对吗?!”
“伤者内脏多处破裂,大出血……我们已全力抢救,但……”医生摘下口罩,面色疲惫且凝重,目光不敢直视家属的眼睛:“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每一个字都像钝器,一下一下地砸在许经年的胸口。他听懂了,大脑却拒绝处理这条信息。
“什么意思?”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对上许经年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个摇头的动作,变成一把无形的刀,残忍地切断了许经年最后一根绷紧的弦。
“不可能!”
他猛地攥住医生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那双一向在人前从容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不是医生吗?”
“谁让你放弃的?谁让你停的?你继续抢救啊!”许经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灯光都在颤抖,像极了一头处于崩溃边缘的困兽。
“许经年!”
一旁的黄雅和护士联合拉开失控的许经年,眼眶发红:“你现在在医院发疯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这样,他就能回来吗?”
许经年被外力甩开,向后踉跄几步,断帧般的视线晃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表情、行为、言语都在告诉他一个既定事实——白屿死了。
他的爱人,死了。
这么突然、残忍……
许经年整个人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肩膀骤然塌陷。系好的领带歪斜着,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这样没有声音的寂静持续一息,所有汹涌的毁灭性情绪,全部被摁在那个无声的躯体里,像一座活火山,内部早已翻江倒海,出口却被死死堵住。
忽然,他绕过黄雅医护,朝着抢救室的门走去。
“你干什么?”黄雅拉住了他。
“我要见他。”
“抢救室里还在做最后清理,你不能进去。”黄雅声音冷静,握着他手臂的力道很紧。
许经年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说——”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黄雅,声音沙哑到几乎像野兽的嘶吼:“我要见他,现、在!”
黄雅看着他的眼睛,跟被毒蛇盯上了一样,心里猛地一缩。那里面疯狂,歇斯底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执念——一种“挡我者死”、压抑到极致的执念。
黄雅松开了手。
她知道,以许经年的权力地位,拦不住的。
许经年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每一步落地的声响。患者身上的仪器已经被撤走,只剩下那张床,和床上被白色布单覆盖的人。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棉花上,虚浮,一点也不真实。
许经年站在床边,看着那隆起的白布,看着白布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手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中,指尖颤抖得厉害。
最终,他还是触碰到了。
尸体躺在冰凉的布单,许经年双手小心地捧起白屿失去温度的手。
那一个瞬间,所有在车道走廊被压抑克制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防线。他跪了下去,膝头硌在冷硬的地面,寒意透过西装布料渗进骨头,腐蚀血肉。
“对不起……”
自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他拾起白屿的手,额头抵在那截漂亮苍白的指骨上,肩脊如地动般剧烈耸动着:“我不该去开会……我不该离开你……”
“如果我陪着你,你就不会来找我……”
“你让我怎么办……”
人死以后,接踵而至的是无法得到回应的话和歇斯底里。
眼泪成为痛苦悲伤的载具,像刀一般,把许经年的脸乃至心脏,划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自责愧疚无边无际,鞭笞着活着的人,而现实不会弥补另一种“如果”。
刚得到的手的幸福,就像偶然遇见花店、进去买的一束红玫瑰,漂亮鲜艳,敌不过外界的意外暴力,一地残败。
白屿的葬礼安排在初夏,艳阳高照,热意腾腾,快速蒸发暴露在地表的水分。
那一天,许经年所有生动的情绪和抽出的灵魂,同白屿的一半的骨灰,埋葬在了一方小小的墓地。他变得平静,仿佛一具空壳或者机器,处理着遗留的事务。
他看着无数的人从各地赶来,影视圈的,白氏家族的,粉丝团体的……每个人穿得一身黑,面露哀痛惋惜。哭泣的人,红了眼睛的人,无声默哀的人,来来往往,在墓前停留一会儿又离开,皆在表示哀悼。
这场葬礼之后,白屿的墓前每天依旧都很“热闹”。不断有白鸟姐姐带着鲜花、冰饮、甜品来看望他,站着或蹲着,和他聊天说话,告诉他——
“即便你不再有新作,不再出现在镜头前,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只要我还呼吸,我也依旧会爱着你。”
并贴心地跟他科普这叫“生命粉”。
墓园有工作人员定时清理墓前的物品,白屿的“贡品”一天换一轮。冰镇的果酒,加冰的奶茶,新出品的饮料,各种各样的冰饮送到这,彻底实现了他生前的冰饮自由。
而这些,总伴随着哭泣。
所有人本来都在期待白屿最喜欢的夏天,可偏偏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却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太阳雨。
似乎——
来过的人都走进了以“你”为名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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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里,夏天太阳辐射强,地面受热,地面空气强烈上升,而空气中水汽充足,上升气流遇冷凝结成积雨云。就这样在热力对流、水汽、触发机制共同作用下,形成了这个季节急促暴力的大雨。
城市里的人们打着伞,在红灯转绿的间隙,在人行道彼此交肩而过,熙熙攘攘。豆大的雨滴从天空落下,砸在一朵一朵撑开的伞面,黑的、白的、五颜六色的。
同时,雨落在车窗上。
光线太暗,玻璃倒映着一点许经年的面孔。
他不禁想起白屿。
他的爱人对每一种少见的天气现象都充满好奇,比如,一个月里偶尔塞进来的几天的雨,漫天鹅毛纷飞的大雪,吹得人东倒西歪的狂风,响得他害怕的雷电……
有时候,许经年总觉得白屿是一只被关起来的小动物,因为室内没有风雨雷电,以前没有接触过,对这些现象抱有强烈的新奇。
但白屿喜欢最多的,还是晴天。
阳光会把他晒得浑身暖融融的,很舒服,并且随时可以外出,世界也时刻保持着风景最美的一面。
所以啊,今天的天气着实令人心烦。
许经年到达目的地,撑着黑色的伞,进入一处郊外偏远的建筑。
屏退守在门口的人,甫一步入地下室,阴冷潮湿就席卷而来。
祁兴文手脚被绑在铁质椅上,头上身上还绑着医用绷带,见许经年来了,立马嚷嚷:“许经年,我劝你赶紧放了我。我失踪了,等jc查到你非法拘禁,你就得进局子。”
“放心,查不到的,你在外面已经是个死人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的声响泛开。
许经年开口:“祁兴文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作为死亡人员,户口都注销了。”
“怎么可能?你这是犯法!”祁兴文不可置信地望向许经年:“你凭什么能这样对我?你……”
“凭什么?”许经年冷冷垂眸:“你还有脸问我凭什么?”
这张让他深恶痛绝的车祸肇事者的脸出现在眼前,每看一秒,就有无数根针扎在眼球上,细密的疼痛让他忆起那天下午、那场车祸——
医院、血迹、尸身。
还有凹陷的车体、破败的玫瑰。
“凭什么你这种人活下来了!抽烟,喝酒,打牌,赌博,该死的人应该是你!我当年就该先弄死你,为什么我没有弄死你……”
悔恨如潮,掐住许经年的喉咙,几乎窒息。祁家栋病死后,许经年放任祁兴文背负巨额赌债,每天都活在被砍手砍脚的恐惧里,走投无路,四处流浪逃债。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对祁家的报复最后竟然转到了白屿身上。
“他当时流了那么多血,骨头断裂,脏器受损,得多疼……我要你付出代价。”
许经年一把掐住祁兴文的脖子,憎恶地一点一点收紧。手底下的人疯狂挣扎,声带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伤口崩开,染红绷带,依旧无法铁钳般的钳制。
等祁兴文面部充血涨红,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许经年却松了手。
空气猛烈冲过受损的声带气管,祁兴文剧烈咳嗽,然后他听见比催债人更恐怖的声音——
“我都让你这种人活到现在了,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地死掉,太便宜你了。”
许经年眼神冰冷:“不然当时看见在医院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掐死你了。”
祁兴文浑身发凉,接下来从许经年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
“医学上说,人的足部有26块骨,跗骨7块,跖骨5块,趾骨14块。”许经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会让人一块一块地,把它们从你那只踩油门的脚上取出来。当然,这个过程会痛苦到昏死过去,不过没关系,我安排了医生。他会保证你活着,清醒着,感受每一块骨头离开身体的过程。”
“至于你这双握过方向盘的手。”许经年的视线落在祁兴文的手上,烫得他发颤。
“就从指尖开始,用锤子一点、一点敲碎,敲碎的骨茬子会像玻璃渣混在血肉里,最后通通砸成烂泥。”
许经年面无表情,问浑身发抖的人:“你说,怎么样?”
祁兴文嗓子绞痛,哆哆嗦嗦,声泪俱下:“我、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是他们、他们给我钱,说,说只要撞…那个人,赌债一一笔勾销。放过我……求求你……是他们,他们……”
这样的求饶钻进许经年的耳中,纵然再怎样狼狈都无法改变现实。
“每一个该死的人,我都不过放、过。”
许经年裹着一身寒意离开地下室,专业人士推门而入,凄厉的惨叫被封锁在地下。
时间在高强度的工作下消磨得很快,自从白屿离世,许经年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统筹业务布局,生意场谈判,跨国并购……整个人活得像二十四小时运作的精密机器。
第二年四月,权利更迭,他彻底接手许氏集团,成为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不久之后,王雪柔离婚,拿着钱离开许家,许世安因“身体原因”移居海外疗养。没有告别,没有声明,那座曾经耸立在那几十年的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地平线上消失了,杳无音讯。
唯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曾经集团董事长患了精神疾病,关进了特殊的精神病医院。
被关押期间,许经年去探望过几次。
开始的时候,这位“患者”骂他白眼狼疯狗,骂他为了一个外人忤逆亲生父亲,骂他不懂自己是为了他着想。到最后,这位“患者”依旧骂骂咧咧。
唯一不同的是,他真的被确证为患者。
爬山虎包裹着厚重墙体,精神病医院的走廊空旷阴冷,偶尔传来疯疯癫癫的叫喊。路过之际,许经年想——
或许,自己也是“患者”。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刑了(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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