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 秋家和高家原本都是做兵器生意,不过高家有双刃剑谱,名气比秋家高上不少。
秋少炔费尽心思求娶高氏, 为的就是高家剑谱。高氏看穿他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他, 一是二人没有感情,二是自己妹妹喜欢秋少炔她是知道的,自己总不能跟妹妹一妻一妾共侍一夫。
可秋少炔不会轻易放弃,眼看高氏不松口,就把主意打到高筱岚身上。
他许诺高筱岚妻位,但要先让高氏过门拿出剑谱。高筱岚便在高氏面前充当说客, 软磨硬泡,又哭又闹, 这才让高氏勉强答应下来。
秋少炔脑子里只有他的事业, 一心想要取得高氏的信任, 而后拿到剑谱。甚至为了拴住她, 秋少炔还哄着高氏怀了个孩子。妊娠期间秋少炔对她是百般宠爱。渐渐地,高氏也被他表面样子所打动, 将剑谱交了出去。
至于高筱岚, 秋少炔早就抛在脑后,最后只是叫她当了个妾。
高筱岚因此记恨在心, 在姐姐高氏生产前后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导致高氏生下秋漓后就撒手人寰。
秋少炔对此恼怒了一阵子,但生意还是得继续做,于是没过多久就把高筱岚抬为妻位。
……
秋漓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很悲惨。娘亲在生下她的第三日就离世了。她对娘亲没有概念, 只是把抚养她的奶娘当作娘亲。
在秋漓的记忆中,她时常会叫奶娘娘亲, 但奶娘却只是制止她错误的叫法,除此之外,就不会有什么多余温情画面。
待她五岁时才渐渐明白娘亲的意义,从奶娘那里得知娘亲被埋在最偏僻的乱葬岗里,她会每月表现的非常乖巧,只求秋少炔能准许奶娘带她去郊外看看娘亲。
她的姨娘高筱岚,因为看不惯她这个嫡女,随意找了个理由就杀了陪伴她八年的奶娘。
奶娘的尸身被抬进院子,秋漓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群人,泪水把睫羽打湿的厉害。她扑过去抱着奶娘温热尚存的尸身大哭。
她哭着用力摇晃怀中的人,希望她能醒过来。
因为这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她的亲爹从来不会过问她,只有奶娘会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尽管后来她才知道,奶娘也是高筱岚安排过来的。
那天夜里,秋漓跪在秋少炔的书房外,想要讨个公道,可跪了一夜到最后也就只换来一句:
“胡闹什么呢?你姨娘最近脾气有些大,不就死了一个下人么?改天给你一个丫鬟不就好了?”
秋少炔拉开书房的门,不耐烦地说。
秋漓眼眶红肿,清澈的碧瞳里闪烁着迷茫:“可是……那是我的奶娘……”
秋少炔听不到她在嘀咕什么,抬手就要关门。
秋漓见状惊慌道:“爹爹!”
秋少炔紧皱着眉头:“干什么?”
秋漓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鼻音很重:“爹爹能不能给漓儿一些银子……我想去看看娘亲,顺便将奶娘也葬了。”
秋少炔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钱袋不偏不倚地砸在秋漓的脸上,而后落到她的脚边。
秋漓捂着脸,望着那只钱袋发了很久的呆。
两条人命,这么一个钱袋子就打发了。
最终她还是俯身去捡那只钱袋,小心地捧在手里,起身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日,新来的丫鬟带着她去了城郊的乱葬岗。她和丫鬟一起把奶娘葬在她娘亲的墓旁,然后用脏脏的小手将两个馒头放在石碑前。
“娘亲,奶娘,以后漓儿要多带两个馒头了,”秋漓低着头,“你们一人一个不够吃。”
新来的丫鬟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躲阴凉,有点同情地看着秋漓,但迫于高筱岚的威压她也只敢冷眼相待。
否则她也会被埋进坟包里。
秋漓原本并不想哭,但是看着那两个墓碑她就忍不住地哭。
“娘……”秋漓轻轻唤了一声,不知唤的是哪个娘。
也许对她来说,两者没有什么区别。
……
后面太平了一些日子。
秋漓也渐渐发现,只要是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被高筱岚以各种理由解决掉。就比如之前那个丫鬟,因为看她饿了一天没吃饭,偷偷给她带了一个包子,之后就被高筱岚调到府里做最脏最低贱的活。
所以秋漓学会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她很少再哭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同情她,也不会有人因为她而遭殃。
再后来,秋少炔因为谈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很好,从街上给她买了一只狸花猫回来,交给她养着。
秋漓受宠若惊,谢过秋少炔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狸花猫抱出铁笼。
猫儿懒懒的窝在她到怀里,倒也温顺。
她很小心地养着它,由于害怕高筱岚会对小猫下手,白日里她都不怎么敢跟它玩,只能夜深才偷偷的跟猫儿倾诉一些烦恼。
不过说来也怪,那只猫像是听得懂她说话一般,每次她与它讲话时,猫儿都会安安静静的窝在她身边听着,不吵不闹也不打瞌睡,好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有时候她忍不住哭的时候,那只狸花猫甚至还会伸出爪子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这让她在惊讶的同时,也更加依恋这只猫。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天夜里在她睡着时,那只猫都会露出酷似人类的神情。有时候还能叼着被角,帮她掖掖偶尔跑路的被褥。
那只狸花猫就是罗婉月。
那时的罗婉月刚盗摄魂铃,被苍幽山通缉,不得已才暂封修为,化为一只狸猫,隐匿自己的妖气。
结果好巧不巧被秋少炔买了去,遇到了悲惨的秋漓。
她刚来这里本来是想方设法的逃跑,结果转念一想,与其流浪还不如在这大户人家混混日子,可听了秋漓的故事后又觉得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一点。
所以她就更加觉得应该留下来……最起码也要等风头过去,等自己修为恢复过后再走。
一人一猫就这样相处一年多,关系也渐渐亲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都留给罗婉月,罗婉月也不跟她客气,埋头就是吃。
时间长了,罗婉月被养的胖呼呼的,发了腮,看上去圆滚滚的,可爱的紧,秋漓越发喜欢。
当她特别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高筱岚就会忍不住出手。秋漓十岁那年,高筱岚也怀了孩子。
常言道母凭子贵,但那时的情况,就算是秋少炔将她抬为正妻,秋漓这嫡长女的身份都在那里杵着,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就算生下来名分也始终比没娘的秋漓低一等。
高筱岚看着肚子一日又一日的大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那天去府里散步,看见院里正在和罗婉月玩耍的秋漓。
春日阳光懒洋洋的,撒在少女嫩芽般的鹅黄长裙和柔软的发丝上,如画一般。
就像是熬过深秋,蛰伏过寒冬,终于迎来初春后傲然挺立的一株嫩苗,撒了满园的春意。
高筱岚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蓦地捏紧手中的丝帕,带着丫鬟迈入秋漓的小院。
“漓儿。”高筱岚皮笑肉不笑,绣着牡丹的鞋踩在秋漓刚刚堆好的小石子上,“怎么在这里玩,多脏啊。”
本来笑的正欢的秋漓看见高筱岚,挂在嘴角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初雪,迅速消逝。
“姨娘。”秋漓低着头,心里泛起莫名不安,她瞥了一眼在旁边晒太阳的狸猫,示意它先走,但狸猫却像是没看见,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高筱岚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罗婉月,故作惊讶道:“这是少炔带回来那只猫儿吗,肥嘟嘟的看上去倒是可爱的紧。”
她说着就要去抱罗婉月。
罗婉月恶嫌地看一眼高筱岚,起身灵活的躲开她的手。
“哟。”高筱岚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丝不满,语气陡然变了,“这是嫌弃我呢?”
她慢慢看向秋漓,语气冷下来:“真不愧是漓儿养的猫。”
这个语气秋漓实在是太熟悉了,纤弱地身子一抖,立马跪下,急忙道:“姨娘误会了,它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不喜欢人抱,并不是嫌弃姨娘。”
高筱岚冷哼,用手帕擦拭着指尖,然后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漫不经心道:“拐着弯骂我不是人呢?”
秋漓闻言,咬牙道:“漓儿没有,姨娘误会了……”
不等她说完,高筱岚就忽的将手帕扔到秋漓的头上,厉声打断她:“误会误会,我就那么笨,天天误会你吗?!”
“夫人别生气!”见她动怒,她身后的侍女立马安抚道,“小心动了胎气!夫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她计较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啊。”
高筱岚闻言,顺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下人立马端来椅子,她捋捋衣袖,坐下去,趾高气扬地对伏在地上的秋漓道:“说的也是,我就不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这样吧,你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不计较了。”
秋漓指尖微微拢了拢。
见她迟迟不动,高筱岚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漓儿这是不愿意?”
秋漓吸了口气,然后恭顺道:“漓儿不敢。”
她起身,而后伏身,白皙的额头与石板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筱岚手支着额角,见状啧了一声:“没吃饭么,懂不懂什么叫响头?重新来。”
秋漓顿了顿,抿着唇,依言磕了一个真正的“响头”。
这样的力度,只磕两下,她的额头就磕出了血。石板上留下了血迹,红的扎眼。
秋漓忍着泪水,却发现忍不住。
于是她就一边磕头一边流泪。
一旁的罗婉月看在眼里,琥珀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高筱岚眼里却满是笑意,等秋漓磕完十个响头,她伸手去扶秋漓,笑着说:“哎呀,乖漓儿,疼不疼?”
秋漓抬头,额头鲜血横流,她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
高筱岚让侍女捡起那个染了灰尘的手帕,递给秋漓。
“拿去擦擦血。”高筱岚笑着说。
秋漓伸手接过,手细抖着,盖在伤口上,额头立马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高筱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而后看了眼天气,心情大好:“今日天气不错,姨娘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秋漓低头:“姨娘慢走。”
高筱岚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里又只剩下罗婉月和秋漓。
罗婉月愧疚地轻轻唤了一声。
秋漓把她抱在怀里:“没事,不怪你。”
罗婉月心疼地蹭蹭她,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秋漓疲惫地抱着她进了屋子,自己清理起伤口。
片刻,秋漓处理完伤口,大脑放空地愣愣望着窗外,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丝丝迷茫。
窗外的小院里依旧是满院阳光,春意盎然。
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花也在含苞待放。
少女苦涩地眨眨眼。
“阿玥,还记得那日我们去锦鲤池玩,我帮你捡小毛球吗?”
秋漓忽然道。
罗婉月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点了点头,表示她还记得。
秋漓垂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我觉得,姨娘有些过分了。”她缓缓说着,手指轻轻捏着猫儿柔软的爪子,“阿玥,之前我同你讲过我的娘亲,她们都说是我害死了娘亲,可那天我替你去捡毛球,听见姨娘的两位侍女姐姐在书房里说,是姨娘害死了娘亲。”
罗婉月闻言,耳朵后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恶嫌。
秋漓自顾自地说道:“侍女姐姐还说,原本娘亲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刚生产身体有些虚弱而已。”
“但是后面的汤药和补汤都被姨娘动了手脚,所以娘亲才会死。”
秋漓身子微微发抖,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我想做一个好孩子,想讨姨娘欢心,结果到头来我居然在讨好害死我娘亲的罪魁祸首……”
罗婉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能说什么。
秋漓抬眼,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罗婉月的影子:“阿玥,我那天还听到,姨娘想让她的孩子当嫡长女,而我,会被她除掉。”
“原本我只想顺其自然,能活一天是一天;但她实在是欺人太甚……”她揪着袖子,皱着眉头,“所以现在不一样了,我突然想活下去,活下去给我的娘亲报仇。”
“……”
罗婉月舔了舔她的脸,很是欣慰地表示支持。
终于决定要报仇了,这仇就算秋漓不报,她也要忍不住下手了。
……
那日之后,秋漓一改先前小家碧玉的模样,一身繁杂的襦裙换为窄袖青罗,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束发,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告诉秋少炔,她想习高家的双刃剑法,对此秋少炔并没有阻拦,高家的剑法他还没找人试验过,秋离到底是姓秋,学会了也叫个秋家剑法,所以就随她的意思了。
因为天天泡在操练场,秋漓很少与高筱岚碰面,所以日子又太平了几个月。
那时的罗婉月修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已经可以维持人形。而高筱岚也快临盆,性情也更加古怪,听说秋漓在习剑法,便整日都在说秋漓修习剑法是为了杀她,日日夜夜都心神不宁。
有一日她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看见跑出去撒欢的罗婉月,硬要说它这只猫不守规矩,要抓来剥皮抽筋。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使的,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对她的要求那是一个顺从,更何况就只是一只猫而已。
下人去捉她的时候,罗婉月正想着要不要变回人形给这个悍妇一个苦头时,秋漓却回来了。
“姨娘这是做什么?”
秋漓迈着步子跨进院里,她手里的双刃还未收回去,看上去是刚刚从操练场回来。
看见明晃晃的剑刃,高筱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为了她在这府里的威严,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拿着这东西想吓唬谁啊!你以为你学了那些三脚猫功夫,我就会怕了你吗?!”
秋漓看向被下人拎在手里的罗婉月,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双刃,道:“我自然不是为了吓唬姨娘,只是姨娘为何要为难我的猫?”
高筱岚见她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松了口气,冷哼一声:“你这只猫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扒了它的皮来给我做一只围脖,漓儿应该不会介意吧?”
秋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姨娘这又是何必呢?”秋漓道,“您知道漓儿平时最喜欢这只狸花猫。”
“那又如何?这围脖我要定了。”高筱岚不屑地看着她,对身后的人道,“来人,当着她的面扒了这小畜生的皮。”
“是,夫人。”
秋漓眼神彻底寒了下来,她眯起眼睛,喉头压抑一阵,道:“你们敢——”
“哟。”高筱岚瞧着她,讥笑道,“这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叫嚣?”
秋漓不语,碧眸含怒。
“瞪我干什么?”高筱岚睥睨着她,对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秋漓忍无可忍,多年来的怨气和愤怒还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她脚尖一点,挑起双刃而后双手接住,剑尖一横,寒光一闪之后,那把利剑就横在了高筱岚的脖颈间。
“我看你们谁敢!”
高筱岚一愣,众人都愣住了。
现场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众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哎呦,嫡小姐要杀夫人啦!救命啊!”
“都不准动!”秋漓喊道。
那些下人倒是被她吓住,真的闭了嘴,站在原地警惕的看着她。
秋漓从下人手中抢回罗婉月,而后看向呆在原地的高筱岚。
剑尖撇了撇,冰冷的剑面拍拍高筱岚的脸。
秋漓冷然道:“怀了孩子又怎样,只要我在一日,他就永远是个庶出。而你,始终都是个妾。”
“还有你做过的龌龊事情,午夜梦回时,你的良心会难安么?”
秋漓嘲讽地勾起唇角,逼近一步:“你有良心么?”
颈间的利刃让高筱岚不禁后退一步。
“别来惹我。”
秋漓丢下一句,抱着罗婉月转身离去。
那天的秋漓简直帅爆了,至少罗婉月是这么觉得。
可能是当时秋漓的语气太狠,也可能是那日横在脖颈间的双刃太过吓人,当日晚上高筱岚就觉得腹痛,请了大夫来,大夫告知是母亲受了惊吓,要小产了。
秋少炔商铺的事情还没彻底敲定,因为之前高氏的死高家一直不松口,眼看着这节骨眼上高筱岚又出了事。秋少炔收到消息后便急步赶来,高筱岚拉着秋少炔的手,梨花带雨地与他诉苦。
“那把剑就横在我这里……”她哭着比划着,“再用一点力,我就要一尸两命了!”
待接生婆来了,高筱岚就被一群人抬进了别的屋子。
秋少炔回想着高筱岚说的话,慢慢黑脸,最后一拍桌子,瞪着眼怒道:“岂有此理!那可是她的姨娘!这几年倒是对她疏于管教!准许她练一点功夫,倒是要上天了!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来人!”秋少炔厉声喊道,“把秋漓给我叫过来!”
一炷香之后,秋漓缓缓走进正厅,面色坦然。
秋少炔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而后抓起茶盏,泼了秋漓一脸茶水。
秋漓闭了眼,免得茶水流进眼睛,而复又睁开,平静地望着秋少炔。
“秋漓!你胆子不小,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姨娘?!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弟妹!若要是出了什么事,能赔她们两二人的命吗?!”
秋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那些水珠在烛火的映射下,看起来像是她的眼睛在发光。
秋少炔使劲拍桌子:“现在魔界也不安分,正是外忧内患的时候,你学的剑法不拿去对付敌人,到指着你的姨娘了!像什么话?!”
秋漓窄袖下的双手渐渐捏紧成拳,浅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讽刺意味。
秋少炔注意到了,怒火更是中烧:“你这是什么眼神?”
“啧。”秋漓嗤笑一声,抬眼与秋少炔对视着,“口口声声的说姨娘,爹爹为何不自自己去问问姨娘都对我,您的亲女儿,到底做过什么?”
秋少炔被她的态度惹火,以前的秋漓都是逆来顺受恭恭敬敬的,但自从练了秋家剑法之后,秋漓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居然敢跟他顶嘴了?
“你又想胡说八道些什么!”
秋漓:“是不是胡说八道,您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再问?”
说罢,她面色狠厉,声音也沉了不少:“爹叫漓儿来得真是时候,漓儿正好也有事情想问爹。”
“你能问老子什么?”
“当年娘亲的汤药方子爹爹你看过么?”
秋少炔顿了顿,皱起眉,眼神显得有些心虚。
“什么药方?”
“爹别装糊涂,姨娘抓的药都是府医开的方子。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秋漓说着,“那方子里那么多相克的东西,这么明显的错误,你们为什么发现不了?!”
秋漓从腰间掏出手抄的方子,扔在桌上:“爹爹您可要好好看清楚了,免得又说我胡说八道了。”
秋少炔没有拿那个方子看,因为这件事是高筱岚在策划,他只是默许……
见秋少炔阴沉着脸迟迟没有动静,秋漓笑了。
讥讽,失望,自嘲。
“爹爹不想看,是因为爹爹根本就不知道方子是什么,对吗?”
秋少炔闻言,常年伪装的脸上露出一丝破绽。
“您倒是好手段,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姨娘的身上。”秋漓感叹道,可神情却如同二月寒天,冷的吓人,“您只要装作不知道,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姨娘的做法,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我的娘亲了。”
“为什么要除掉我娘亲呢,听说是因为娘亲不让你做兵器的生意,因为你这秋家的剑谱,本来就是我娘亲的。”
秋少炔脸色彻底变了,脸上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
秋漓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蠢的人,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更何况人呢?”
其实秋漓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教她剑法的师父与高氏交情不错,所以才愿意把这些东西告诉秋漓。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秋漓只是觉得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知道,还被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这么多年。
“对了,我在修习高家的剑谱的时候收集了好多证据,您说如果我拿这些去报官,爹爹能吃几年的官饭呢?”
秋少炔蓦地捏紧了拳头。
“杀妻,走私,盗窃剑法……这些罪名加起来,最差的结果,爹爹的官位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秋少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瞪着血红的眼睛暴起,那种被揭露丑陋的一面的焦躁不安,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秋少炔四下寻找着,最后一把抄起桌上的配剑,抽出剑刃,狠狠地向秋漓挥去——
秋漓没想到他会起杀心,秋少炔常年习武,速度不是秋漓能够匹及的,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利刃一剑刺入腰腹!
兵刃刺入血肉,秋漓单薄的身子被一剑刺穿,发出噗嗤一声。
秋漓猝然瞪大眼睛。
鲜红的血从剑刺进去的地方渗出,罪恶又腥臭。
世间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秋漓忘了,秋少炔连畜牲都不如。
唇角染上一抹殷红,秋漓眼神复杂地看向秋少炔,而后者看到了血却异常兴奋。
“我养了你这么久,你个白眼狼,居然还要去告发我……”秋少炔疯魔道,“你娘亲?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死吗?”
“就是因为她不肯告诉我她们家的剑谱最后一章放在哪里!”
秋少炔一脚踹开秋漓,利剑猛地从身体里抽出,血液飞溅。
血滴落到秋家白玉玉牌上,红的扎眼。
秋漓跌坐在地,再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秋少炔将剑尖架在她的颈间,嘲讽道:“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想那个贱女人么?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下去见她!”
说罢狠狠举起剑刃——
就在剑尖挥向她的一瞬间,一束紫红色妖气冲进来猛的弹开那把玄铁剑。
“谁?!”
一道身影从门外闪进来,一把抱住地上的秋漓,掠了出去。
整个过程就只是眨眼一刹,秋少炔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去给我追!”秋少炔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吼道,“追不上你们也都别活了!”
……
罗婉月抱着秋漓,在树林里飞速地掠行。
可怀里的人渐渐冷下去,罗婉月不得不停下来,找了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将秋漓放下来。
秋漓一只手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抓住罗婉月的衣袖。
“你是阿玥?”
罗婉月瞳孔微微一缩,内疚地点了点头:“抱歉,我在你们秋家混吃混喝这么久,这次也是因为我……”
秋漓唇色苍白,额间泌出细汗,她声音有些发抖:“怪不得……你听得懂我说话……”
罗婉月心情复杂。
她为何不问自己为什么是只妖,还有接近秋家的目的?人对妖族不都应该这么防备吗?
秋漓闷闷咳嗽两声,喉间涌出腥甜,唇角又漏出几丝血。
秋少炔动了杀心,那一剑刺入要害,内脏破裂,她已经无力回天。
秋漓艰难叹了一口气。
心气太盛,她就不应该以那种方式揭穿秋少炔……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终究是没有给她娘亲报仇。
罗婉月那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维持人形已经是极限,也无法分出多余的妖气救她,只能眼看着秋漓呼吸渐渐弱下去。她握住秋漓的手,握的很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神色复杂。
这么久的陪伴,日日听着秋漓诉说烦心事,一次次的安慰。偶尔罗婉月不小心犯错惹恼了高筱岚,也是秋漓壮着胆子一次次的求情。她早就已经把秋漓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当成了亲人。
“秋漓,你撑住。”她干涩地说,但是她明白她撑不住,依秋少炔的性子,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搜寻她们,而她的修为刚恢复,刚刚去救秋漓都已经费了好大劲,带她去医馆恐怕还没到秋漓就撑不住了……
秋漓又怎会不明白,她想回握罗婉月的手,但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力气。
她睁开眼,碧色浅眸映着头顶那光秃秃的枝条。
深秋风寒,火红的枫叶被月色洗淡,显得灰白。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微微张口与罗婉月道:“……阿玥,好困……好冷……”
罗婉月听她说冷,就将她抱在怀里,却不敢太用力。
风过林梢,吹落一片枯叶。
叶片轻轻落在秋漓的心口,被不知从哪蹭到的血液浸湿。秋漓缩在她温热的怀里,声音若有若无。
“秋天……”
“什么?”
“阿玥。”
“我在。”
“我……是不是看不到春天了。”
罗婉月哑然。
碧眸开始失焦,渐渐的,再也透不出一丝情感。
“……秋天,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不喜欢秋天。”
声音随风而散,血液渐渐凝固,心口不再起伏。血染红衣衫,比枫叶还要红。
枯叶又落下一片,在月色中打着旋。
罗婉月抱着她微凉的身子,失神坐了许久。
秋漓……
秋少炔,高筱岚。
罗婉月瞳仁里倒映着这圆润的夙月,眼底涌起一丝血色。
秋漓的仇,她要替她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