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泱早已被那具白骨吓得浑身发抖,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道:“白宗主……小的、小的什么都说……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几乎是瘫软着扑倒在地,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都是家中那愚昧贱妇!是她被贪欲蒙了心窍,暗中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小的知情后本想阻拦, 却屡屡被她搪塞欺瞒……小的有罪,请白宗主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自周玄德化骨时便未停歇,沈墨时忍耐已久,抑压开口:“白宗主,这一位, 你又是查到了什么?”
白翊并未直接回答沈墨时,只朝地上蜷缩的人道:“李城主, 若你自己坦诚, 戒罚尚可从轻。”
李泱如蒙大赦, 立刻抬起头, 涕泪横流地急声道:“白宗主明鉴!是那贱妇……是她痴迷容颜永驻,不知从何处听来信了邪说, 非要炼制药人!小的当时极力劝阻, 可她一意孤行,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药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 原本嗡嗡低语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唯有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晏州豁然起身,指向李泱,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什么?你们养了药人?”
李泱又转向苏晏州连连叩首:“仙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饶小的一命……”
池妗:“苏峰主, 这药人是何物?”
苏晏州难得面露怒意:“医道本为济世救人之善术,可这‘药人’之法,却是彻头彻尾损人利己的邪道!”
“此术阴毒至极,亦损施术者心性。一具药人,仅能成就一剂药方所需。一旦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需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药人,方能维持药效。”
“像刚刚他说的为了容颜而养药人,那么他一天至少都要杀五个药人。”
“四肢两个,身躯一个,面容一个,青丝一个,若是想要效果更好可能还要多些,一寸肌肤一个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
李泱伏地不语,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苏晏州蹙着眉头,不可置信道:“药人应该是早就绝迹的禁术,就连苍幽山文渊阁所藏古籍也只有零星记载,并不完整。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等邪法?”
白翊平淡的嗓音响起:“他们都曾与金潼来往密切。”
苏晏州一怔,随即恍然:“……金潼,难怪……竟然还泄露如此阴毒的禁术,当真是死有余辜。”
白翊:“李城主,你说药人之事,皆是你夫人所为,你本欲阻拦,是么?”
“是是是!千真万确,都是她……”
“那你李府地窖之中,埋藏的数万两黄金,又从何而来?”白翊打断他,“你与金潼之间,除了药材,究竟还在交易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白翊轻嗤一声,“何种药材,能样样价值千金,且账目皆对不上?”
“我……”
冷汗瞬间浸透李泱的里衣,顺着脊骨冰冷滑下,他闭上眼,心底凉的厉害。
完了。
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竟未能瞒天过海。
漫长的死寂后,李泱终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早知白翊手段如此通天,能将他查得这般彻底……当初就该将那些沾血的黄白之物尽数转移,半点不留。
白翊见他不言,不再多问,抬手示意。
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最后部分,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泱,南安陵川城城主。暗修禁术,炼制药人,戕害生灵,六年来累计残杀无辜逾万,以此敛财,获利金银难以计数。罪孽滔天,无可宽宥。”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李府所有知情、参与者,依律——”
他略顿,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快步走入两名玄衣弟子,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李泱架起,向殿外拖去。
李泱目光涣散,再无挣扎,任由自己像破布袋般被拖走,只余下青砖地面上一道蜿蜒的湿痕,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李泱神情恍惚地被带走,众人安静着,下意识将眼神落到跪着的江承远。
江承远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显得异常平静。
但当白翊准备开口时,他却忽地先一步道:“白宗主,江某往年的治水政绩确实不光彩。”
白翊顿了一下,有些意外道:“如何不光彩?”
江承远没有直言:“江某明白自己所做的不算正道之术,可若是没有那些旱魃只会死更多的百姓。”
江承远抬头,直视着白翊的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不是正道之术,却是无奈之举。”
沈墨时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白翊,琢磨着江承远的话,沉声道:“潼川水灾频发,与渊城的旱灾不相上下,若是无奈之举,稍施惩戒便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沈墨时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潼川的水灾的确棘手。
前面那两人都是极恶之人,白翊施法让他们跪下还能说得过去,若江承远当真是无奈之下才和旱魃交易,那么这般拂人脸面,也确有些不妥。
可白翊明白,江承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白翊道:“听江城主的意思,是承认与旱魃有所交易?”
江承远道:“不错。”
“江城主所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
江承远没有答话,白翊嗓音依旧平静,直接道:“潼川城往年来为何频频失踪婴孩?”
秦湘兰皱着眉头反应过来:“这般说来,江城主的交易,是人命?”
江承远似是十分难以开口,闭上眼而后又睁开,叹道:“……这几年来水灾频发,水利之事也不见成效,见百姓受尽灾苦,万般无奈之下才与他们商量此等下计,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城主没用。”
“可无论如何,江某都是做错了事,便任凭白宗主处置。”江承远道,“只愿以后各位仙君和大人们对潼川多帮扶些。”
白翊:“所以,江城主的交易,潼川城的百姓都知晓,并且不曾有怨?”
江承远点了点头:“白宗主自应是查清了的。”
说到这个份上,客席之中不免有人有些动容。
瞧着江承远身上有些发白的布衣,那一副正直沧桑模样叫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两袖清风,心系民生的父母官。
虽然做错了事,但为大局考虑而舍小保大,似乎也符合情理,毕竟潼川那鬼地方可没人想去任职。
而且比起前面那两修炼禁术的恶人来说,江承远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于是有人出声道:“白宗主,江城主也是无奈之举,虽不合律法,但也算是避免了更多的百姓死于水灾,不如就从轻处理吧……”
周围有人附和了两句,皆是给江承远求情的,沈墨时见状揉了揉眉心:“此事情理复杂,一时判断不得,白宗主改天再议吧。”
白翊看了沈墨时一眼,淡淡地牵起嘴角:“沈峰主,若我现在就能断定他满口谎话呢?”
“……”
从刚开始到现在,白翊已经数不清拂了沈墨时多少次脸面,这般不客气还是头一次,沈峰主咬着后槽牙,面容已经染上怒意。
白翊背着自己查了那么多东西,并且还要如此高调的处理这些案卷,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沈墨时目光扫过对面安然坐着的顾城渊,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窜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翊性子是倔,可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便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他竟会在月宴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举。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揭发这些败类,说穿了,不就是为了给那魔族小子铺路立威么?
为了一个顾城渊,竟连苍幽山的体面与月宴的庄重都不顾了?
简直荒唐!
沈墨时五指收紧,正要拍案而起,中断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手臂却被身侧的秦湘兰轻轻按住。
手臂传来温凉的触感,沈墨时动作一顿,侧目看她,语气不悦:“你还要拦我?你看他将这月宴搅成什么样子了!”
秦湘兰面露犹疑,低声道:“他此番行事是急躁了些……可这几人也确实罪大恶极。当众审明,省了日后平天阁再审的周折,便……由他去吧。”
沈墨时沉默片刻,终究冷哼一声,甩袖坐了回去:“白翊如今越发没个分寸,多半是你与苏晏州平日太纵着他了。”
“……”
白翊眼神重新落回江承远:“江城主可能还不清楚,苍幽山查案究竟是何等的谨慎。”
江承远眼底暗流微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耿直模样:“苍幽山行事,江某自是信服的。”
“李泱府中账册共有四套,”白翊道,“唯有一本薄册,记着药人相关的肮脏数目。傅峰主带人查了三天三夜,方才寻出那仅有几页的关键簿子。”
傅池儒拿着卷轴,扬起下巴:“准确来说是四天三夜,不过最后的发现不对劲的还是白宗主,傅某做个苦力罢了……不知江城主府中的账本有多少啊。”
江承远道:“潼川水灾频发,江某的俸禄都要拿去补济灾情,库房里都是粮食多账本少。”
白翊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当时的巨商金潼来往密切?”
江承远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他只与金潼见了一面都能被白翊查到。
可白翊的话他又有些不明白,他确实只和金潼见了一面,如何能说来往密切
到底是白翊言错,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他挣扎许久,最后咬牙道:“金潼能给潼川旱魃。”
秦湘兰道:“为何要去找金潼寻要旱魃?金潼能收到什么好处?”
江承远:“我……”
白翊道:“江城主账本的确不多,可细查名下却有不少商铺,商铺从何而来?”
一听白翊提起商铺,江承远气息不再像先前那么沉稳:“百姓自愿投入我的名下,白宗主应当是查清了的。”
“是查清了。”白翊声音陡然冷下来,“城东有间茶铺,账册三套。其中一本,一日流水便高达千两。不知卖的是什么仙茶,能值这个价钱?”
江承远脸色骤变。
“顺着茶铺查下去,”白翊继续道,“在后院一口枯井之下,发现了一处隐秘地窖。江城主,那地窖里藏着什么,你应当最清楚。”
“……”
直到此刻,江承远脸上那层悲悯无奈的面具终于彻底崩裂,眼底阴鸷翻涌,他暗自咬紧牙关。
那茶铺掌柜是他买通的幌子,只负责明面账目,真正的买卖只有他与金潼知晓,人手也是金潼那头安排的,他自认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年来数次盘查,他都是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即便金潼倒台后苍幽山严查,他也未曾露馅。
原以为白翊只是在虚张声势地试探,可白翊却说出了地窖一事。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查清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遮掩挣扎。
眼底一狠,江承远周身渗出邪气,拼尽全力一搏倒冲散了白翊的灵压,他从袖中摸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扬手朝白翊打去!
沈泽楠大喊:“白宗主当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顾城渊猛地起身却见白翊已经抬起手。
温润灵光漾开,玉龙扇骨凭空浮现,展开如一道无形屏障。那淬毒的银针撞上扇面,发出一阵细微的铮鸣声,尽数凝滞在半空,不得寸进。
白翊神色淡然,五指微微收拢,银针顿时被碾碎成末。
与此同时,更沉重的灵压轰然落下,江承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此,顾城渊心头一松,下意识呼出口气。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他竟听见另一道同样松气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席上的沈墨时,不知何时也已站了起来,此刻正缓缓坐下,面色铁青。
两人视线在空中尴尬地碰了一瞬,又同时迅速移开,各自归位。
沈墨时厉声喝问:“江承远!你竟敢当众行刺!那地窖之中,到底藏了什么?!”
江承远脸贴冷砖,嘶声笑了起来,再不掩饰:“白宗主不是……查到了么?”
沈墨时又问白翊:“地窖里有金子?”
白翊收起玉龙,淡然否定:“不是。”
池妗皱起眉道:“那会是什么?”
事到如此白翊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是水魃,地窖深广,共计水魃一百余只。”
“水魃?”池妗疑惑,“潼川不是水患么,怎么会有水魃?”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将与旱魃勾结的消息告知于众,却私自藏下水魃,看似互相矛盾,可若是换个角度想,却处处是猫腻。
“好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池妗道,“明面上勾结旱魃治水,博取美名与谅解。暗地里却私藏水魃,继续制造水患……江城主,方才那番‘为民请命’‘无奈之举’的做派,真是令人作呕。”
说完她再次皱眉,颇为不解:“可是你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演戏?潼川历年来俸禄都不高,就算是与金潼交易旱水魃,理应也赚不了那么多银子吧。”
“他自然不只靠这点伎俩。”白翊答道,“东阳的潼川海流居多,是除去洛川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赚的银子应当是靠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妄寂:“这些年来,金潼曾多次向苍幽山进献巨额黄金,扬言欲要捐资入仙盟,以表诚心。”
“金潼本是潼川派遣,不知大师……可曾知晓此事?”
妄寂捻动佛珠的手指蓦然一顿:“金潼欲入仙盟?”
他侧首看向身旁侍立的禅化尘,语带询问:“为何从未上报?”
禅化尘立刻起身,恭敬垂首:“回师父,回白宗主。弟子从未接到过此类呈报。历年所有往来文书和折子皆有存档,二位若有疑虑,可随时调阅核查。”
白翊略一摆手:“二位误会了。并非查案,只是随口一问,以求印证。”
他转而看向殿中众人:“若妄寂大师并不知晓此事,那便意味着,金潼是试图绕过玄虚门,直接用金银开路,买一个仙盟席位。”
“金潼犯下累累杀孽,勾结各川城主传授禁术,又掌控潼川灵通消息网络。单看每一件,似乎杂乱无章,难寻动机。”
“但若是结合这些年来万古结界的破损,以及魔族的暴动,也就不难解释。”
“魔族的爪牙不容小觑,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个金潼,可暗地里却保不准有多少金潼。”白翊沉声道,“至于金潼坚持想入仙盟,先前我还不明白,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是魔族想将魔爪伸入仙盟里来。”
“这次查案,还有一些与金潼密切来往的人不见了踪迹,想必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所以我在想,或许已经有魔族的眼线混入了仙盟。”
“……”
沈墨时此时也不再考虑白翊的不守规矩,而是琢磨着他的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
若是连仙盟都被魔族侵染,这天下不得乱了套了?
通风报信……
沈墨时的眼神落到了傅池儒身上。
看这情景,应当是傅池儒协助白翊查的案,连他都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傅池儒和白翊知道了。
傅池儒有很大的嫌疑。
傅池儒正闲着,撞见沈墨时的目光,吓了一跳,回过味来,急忙摆手,连珠炮似的辩解:“哎哎哎!沈峰主您这可不能乱怀疑啊!”
“傅某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天给白宗主帮忙,那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顶通敌的大帽子,傅某这脑袋可戴不起!”
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再说了,哪有刚立了功就怀疑功臣的道理?”
沈墨时:“……”
“好了。”白翊扶额,“傅峰主这些天的确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
傅池儒哈哈笑道:“也不必奖赏我,这种事情傅某还是爱做的。”
白翊:“……”
白翊继续道:“魔族眼线一事需要多加防范,但莫要互相猜忌……”
话还没说完,地上趴着的江承远倏地抬头,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居然啐了一口:“说我厚颜无耻,跟白宗主比起来我还差得远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顾城渊,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对抗魔族,守卫人族——白宗主!你座下不正好就养着一只魔吗?!既要除魔卫道,为何不先斩了这孽畜?!留他在此,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顾城渊:“……”
果然,这流程虽迟但到。
不过今年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难听了些。
江承远已不管不顾,语速极快,唾沫横飞:“道貌岸然!惺惺作态!说的就是你白翊!什么魔族眼线,我看就是你自导自演!说不定你早就与魔族暗中勾结,否则为何偏偏收个魔物为徒?!你才是仙盟最大的隐患!”
傅池儒惊得瞪大了眼:“你……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污蔑宗主?!”
白翊却神色平静:“苍幽山的戒碑处明明白白地刻着,善恶不该由种族来盲定,顾城渊虽然性子跳脱,可一心向善,从未生过恶念。”
“况且其资质过人,旁人需练数月的剑谱,他两月就能练熟,我收他为徒合情合理,没有半点不合规矩。”
“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若有不服,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这般过人的资质。”
“……”
鸦雀无声。
一旁的秦皖熙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悄声问身旁的沈泽楠:“虽然我对顾城渊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还是好奇,苍幽山为何第一条戒律是偏向魔族的?”
沈泽楠解释道:“万年前人族大胜魔族的那场大战,仙祖提到过曾有一位魔族少年相助,两人还结为挚友,看史书的记载,那魔族似乎是为救仙祖而死。”
“况且,彼时魔族主力尽丧,余下多是未曾作恶的老弱妇孺。仙祖恐后世被仇恨蒙蔽,迁怒滥杀,故立此训,意在告诫后人,罪在行,不在出身。”
秦皖熙:“原来是这样。”
沈泽楠顿了一下:“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喜顾城渊。”
秦皖熙:“为什么?”
沈泽楠抬眼,望向烛光中眉目清冷的身影,低声道:“如果不是他,白宗主也不必承受这般非议。”
“……”
此刻的江承远已被灵压镇得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着眼。
大殿内无人应声,或许是认可白翊的那番话,或许只是慑于此刻凝重的气氛,不敢妄言。
傅池儒见气氛凝固,很合时宜地开口了:“江承远,东阳潼川城城主。勾结金潼,暗藏水魃,制造水患;滥用职权,贩卖机密,敛财巨万;更于月宴之上,公然行刺宗主。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废去修为,打入天玄峰雪牢底层,永世囚禁,不得赦免。”
灵压撤去,门外走进两名弟子将浑身瘫软的江承远带离殿内。
殿中,如今只剩下柳复延一人,仍立于中央。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位中年商人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猜测他又身犯何罪。
不料,白翊看向他,语气竟缓和下来:“李家犯下滔天大罪,陵川城主之位也该另择人选。柳先生于陵川素有贤名,不知可愿暂代此职,稳定一方?”
不只柳复延愣住,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方才还是雷霆手段,血雨腥风,转眼怎就成了当面擢拔?
柳复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听见“贤名”二字,忙拱手推辞:“白宗主厚爱,柳某惶恐。然柳某一介商贾,只会做些买卖营生。城主之位关乎一川民生,责任重大,柳某才疏学浅,实不敢贸然应承。”
“此事不急。”白翊道,“柳先生可慢慢考量。此外,陵川那所公书院,若日后需添置典籍,修缮屋舍,或聘请教习,大可上折苍幽山。”
柳复延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白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深深一揖:“柳某……拜谢白宗主。”
底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公书院?那是什么?”
有知晓的陵川商人低声解释:“是柳先生自己掏银子办的义学,陵川的孩子,不论家里穷富,都能去念书,分文不收。”
“原来如此,真是大善之举。”
柳复延听着那些议论声,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
视线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白翊缓缓起身,执起面前酒杯。
“方才审理案卷,耽搁诸位良久,白某在此赔罪。”
他举杯示意:“自然,触犯戒律,为祸四方者,远不止此三人。日后苍幽山必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此外无他——”
他微微颔首:
“诸位,请尽兴。”
殿外,适时传来悠远平和的钟鸣,余音悠扬。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钟声松弛了些许,客席间渐渐重新响起交谈声,虽不复最初轻松,却也多了几分敬畏。
陆续有人持杯起身,向着主座的方向走去。
顾城渊冷眼看着那些趋前敬酒的身影,心头莫名堵着一股郁气。他自顾自饮尽杯中残酒,将杯子往案上一搁,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程肆见状犹豫一瞬,开口问道:“你要去哪?此时……就能离席了?”
顾城渊头也没回:“想走就走,又没人拦着你。”
萧程肆不太熟悉月宴的流程,也不相信顾城渊说的话:“是吗,那你去哪?”
“……”
顾城渊啧了一声,转身不耐道:“你不是平时喜欢装乖么,师尊喝了那么多,你怎么现在又装傻了?”
“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去熬醒酒汤,你是不是也要跟着来?”
萧程肆:“……我看起来很闲吗?”
顾城渊懒得理他,转头就走。
萧程肆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白翊,心道既然这边有顾城渊,自己也不用在这里待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