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微弱的光亮, 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只有偶尔屋檐滴落积水的声响。
山中的清晨总是透着一股冷意,座台下的邬恒打一个寒颤, 缓缓睁开眼睛。
愣上一会,无声打了个哈欠。
暴雨只在一晚之间就没了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这场雨之后便是连续的旱天。这场雨带来的水倒是够用上一余月,但多数的水还是被地主占了去,普通百姓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去做劳工。
邬恒不由得感叹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穷了点,但至少不用被那群山匪地主压榨,要是看开点就当是自己隐居山林了,似乎还不错。
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随后才忽然想起这庙里不止他一个人,于是连忙噤声朝缝外望去, 四下瞧了一遍却没有看见青禾的身影。
望着那已经熄灭了的火盆, 邬恒猜想她是自己出去寻找下山的路了。
这山中藤蔓树木丛生, 他平时下山的路也是精心遮掩了的, 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路下山,贸然出去, 恐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他的破庙。
正想着青禾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手碰到暗板,都快要推开了, 结果门口竟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邬恒一顿, 收手朝外面看去,看清青禾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进来,再看仔细些, 还能看到她怀中还抱着东西。
“运气真好,这里好多野菜, 还有豆芽呢。”青禾笑着说,“这样就不会饿肚子啦。”
“……”
邬恒瞪大眼睛,不由得一阵肉疼。
那野菜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他还等着下一次用那些野菜换铜钱,结果就这么被青禾拔出来了。
他抽了抽嘴角。
找到豆芽也就算了,这孩子怎么找到野菜的?她这么小居然还认得那是野菜?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回破庙里来?
邬恒气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算自己倒霉。
另一边的青禾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身上的泥土,又一次跑到神像面前跪下许愿,希望山神能告诉她下山的路,说完还把野菜放在了座台上。
邬恒瞧着那野菜,气的没话说,明明再过一阵子野菜就能变成铜钱了……退一万步来讲,若是真的有神仙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贡品有朝一日还能是一株野菜吧。
“……”
沉思许久,他还是动了送青禾下山的念头,否则照这样下去他的穷日子也没法过了。
再不济,他也不能一直都待在这座台底下。
……
几日过去,青禾这些天孜孜不倦地向神像祈祷,邬恒只有夜晚等她睡着了才敢从暗匣里出来活动活动。
对于青禾的祈祷,他只是觉得好笑,就算是这么多天不给她任何回应,她也只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或者就是“山神大人还在忙”。
除了好笑邬恒还隐隐有些羡慕,原来这世上不作为还有人主动为你寻找借口,就因为你是所谓的神仙。
这几日天气渐渐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不少,邬恒算着日子,便开始着手计划着将青禾送下山去。
前些天夜里他早就做了准备,只等着时机成熟。
也是一天清晨,青禾如往常一般起来拜了山神,随后便要前去后山里找野菜,但刚迈出门槛,她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庙前的草地上摆着一串串石子,一直顺着远处摆开,一眼望不到头。
青禾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这是下山的路,她激动一阵,转身跑回神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山神大人!等我下了山一定告诉大家这里有一个很灵的山神!我让祖父给山神大人修一个大大的道观!”
暗匣里的玩石头的邬恒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你这孩子要是带人来这里那就不是报恩了,这叫恩将仇报。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因为他摆的石子虽然能够下山,但是却七拐八绕的十分复杂,青禾这种小孩不可能记得住路。
青禾把庙里的野菜抱起,临走之前还留了两棵放在神像旁。
等她走远,邬恒才从暗匣中钻出来。
如果顺利的话,青禾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
邬恒拿起神像旁的野菜,默默看了一会,忽地笑了,抬头去看神像微微俯着的脸,叹道:“现在这庙里又只有我们俩了。”
……
人算不如天算,邬恒万万没有想到,青禾居然真的能记住路。
三日之后的夜里,邬恒刚从后山回来,隔着老远就听见破庙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心中一惊,先是以为是地主带人来找他砍手来了。结果绕到庙后一瞧,发现原本破烂的老庙居然被人收拾整洁,神像下也铺了一条绣着花纹的暗红棉布,前方还摆上了两个蒲团。
就连一直漏雨的屋檐都被补了新的瓦片。
邬恒诧异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青禾的杰作。
眼神在庙里环视一圈,果然看见了扎着小辫子的青禾,她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她的爹娘。
青禾正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神庙有多神奇,山神有多么灵验。
其他人原本是不信的,但当他们看到在荒山里失踪七日还能蹦蹦跳跳回家的青禾,也难免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真的。
青禾:“……况且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每次下雨都是从这座山开始下过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一想,肯定就是山神大人在显灵!”
这话一出,不只是庙里的人,就连庙外的邬恒都沉默了。
这么大一顶高帽就给那尊破神像戴上了?
傻孩子,这种话谁会信。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质疑了:“那为啥前些年这山神就不显灵,之前又不是没有供奉过他。”
邬恒闻言心道本来就是他在装神弄鬼那当然不灵了,你们这群人赶紧该干嘛干嘛去,那些破东西也给带回去,再也不要上来。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东西,又改了主意。
吃食和屋顶上的瓦片可以留下。
面对中年男人的质疑,青禾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大伯,这就是因为你们那时不够诚心。”
“不够诚心?”
“当然了,我当时想下山可是一直求着山神大人连着求了好几天呢!”青禾说,“而且山神大人平时很忙的,有时候听不到你们的愿望也很正常呀。”
“这里真的很灵的!山神大人还给我托过梦呢!”
邬恒:“……”
他什么时候给她托梦了?
这孩子怎么说谎呢,况且这种话真的会有人信……
“那既然这么灵,还是拜一拜吧,又没什么损失。”
邬恒:“……”
果然傻人都是成堆的。
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他开始垂头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将这群人通通赶下去。正想的入神,不曾注意一个老妇拿着扫帚走到窗户边。
她见窗台落了灰尘便打算拿帕子擦一擦,结果刚探身出去就瞧见了底下的邬恒。
老妇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将帕子丢出去,砸到了邬恒的脑袋上。
邬恒也吓了一跳,抬头与那老妇对视一眼,立即愣在原地。
庙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走过来看看是怎么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窗边,也都瞧见了窗外的邬恒。
气氛沉默一瞬。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开口问道。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个人啊,我的老天爷。”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
“……”
邬恒望着这群人,额头冒了冷汗。
他是谁。
他除了邬恒还能是谁。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地紧张,他极力保持镇定,面上一片平静,脑子却转的飞快。
恍惚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尊神像的背影,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成了,也许就不用再过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
心中纠结一阵,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直视着人群。
“……我是谁?”
邬恒尽量以一种威严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我神君的庙里做什么?”
老妇瞅着他,一脸怀疑:“什么神君?你这人咋一直坐着说话,为什么不站起来。”
这也太冒昧了,邬恒皱起眉,差点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不想?”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什么,探头出去一看,发现了他与神像一样断了腿。
有个老翁看着他的断腿,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烛火中的神像,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他他……你们不觉得他跟那尊神像很像吗?”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来回打量着邬恒和神像,低声议论起来。
正巧此时青禾也闻声跑了过来,邬恒瞧见她就明白机会来了,他抬头迎着烛光,指了指人群中的小姑娘。
“青禾,你受了神君的恩惠,就是这般还愿的?”
“……?”
青禾原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钻进人群却忽地被邬恒点名,更是摸不着头脑。
愣了一下,她指指自己:“你认得我?”
邬恒哼笑一声,全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拔了山神大人那么多野菜,我都看在眼里。”
“野菜?”青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拔了野菜?”
……我连你拔了多少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现在不是说野菜的时候,邬恒朝窗台边的大爷伸出手:“你先拉我上去。”
大爷瞅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众人看清他的全身时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他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断腿,也太像供台上的那尊神像了。
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邬恒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那些新添的物件,叹道:“还算诚心,不错。”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并且行为怪异的人,众人自然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快,人群中就有人认出了他,疑惑道:“嘶……我好像在哪看见过你,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刚才就觉得他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他……人老了记性也不好,想不起来了。”
“怪了,我瞧着也眼熟哇。”
“……”
闻言,邬恒心间骤然一紧。
原本他以为,这群人会认出来自己是邬恒,眼下这情景,若是被戳穿他定然下不来台。
可如今他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立在神像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煎熬许久却换来一句:“这不是在那个巷子里卖野菜的那人吗?”
“诶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就是卖野菜那小子。”
“我也有印象,我家老婆子还在他那里买过野菜。”
“……”
邬恒松了一口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编着能够暂且将人忽悠过去的谎话。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什么卖野菜。”邬恒缓缓开口。
他一说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现在连日干旱粮食紧缺,我若是当真为了银子而去,为何只收铜钱?”
没人搭话,面面相觑一番,竟然还真的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青禾倒是没见过他卖野菜,但听他这样说也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卖东西不图银子,那你图什么?”
邬恒看她一眼,陡然正了音色,郑重吐出两个字。
“济世。”
“……”
哄然大笑。
有人指着他:“就那么点破野菜,也能叫济世?”
这群人丝毫不给面子,邬恒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自然不止这些野菜。”
“那除了野菜,你还卖过什么?”
“丰和国向来干旱,原本是一滴水都不曾有的。”
邬恒脑海中回想着早些年看过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但有了这座山和山神大人就不一样了,你们每年中秋前后落的那场雨都是山神大人辛苦求来的,否则照你们这情景,丰和国恐怕早就灭国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太过于玄幻,有人还是不信:“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山神为啥不多下几次雨?”
邬恒理所当然道:“你们都不供奉山神,没有信徒,山神大人能求来一场大雨都不错了。”
一个大娘出言道:“我们咋没供奉?前些年我们不是也供奉他了,也没啥用啊。”
邬恒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神牌上刻着的字迹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道:“你们供奉神仙却连山神大人的名字都搞错了。”
“他一个山神不叫镇岳神君叫什么?”
邬恒半走半爬地过去,伸手将那个神牌拿走:“山神大人虽是山神,能力却不止于此,上到风调雨顺,下至凡间琐事,他都能掌管一二。”
“这么厉害?”青禾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才出声,“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邬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沧溟。”
气氛安静一瞬,先前要擦窗户的老妇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指着他道:“那你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
“……”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知道他是谁。
邬恒烦躁地暗自思索。
从先前他就在想自己应该是谁,但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又绕回来了。
他总不能说他就是神仙吧?
无奈一瞬,邬恒只能选择打个马虎眼忽悠过去。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只用知道,我是沧溟神君在丰和国的第一位信徒。”
“……”
言毕,邬恒心道要是再这样问下去他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了,于是当即就开始挥手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庙外。
“谁让你们进来的,去去去,莫要扰了神君的安宁——”
众人稀里糊涂地被赶了出去,在邬恒关门的最后一刻,人群中的青禾回过神,忙跑过去抵住门板。
邬恒瞪着她:“你还要干什么?我这里没野菜了。”
青禾连忙道:“我不拔山神大人的野菜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
青禾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跟他说:“你可以帮我谢谢山神大人吗,如果可以,我想当他的第二个信徒。”
邬恒此刻只想赶紧把人赶出去,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她的手拨开,胡乱应下:“有空我就帮你说,去去去,你爹娘在外边等你呢,赶紧回去吧。”
青禾却还是不走,又问:“那你这山神庙还开吗?我们可不可以来拜山神?”
闻言,邬恒想起了桌上的那些新鲜水果,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一番他还是道:“山神当然能拜,但带来的贡品别太多,多了山神大人不收。”
青禾点点头,邬恒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来的太早了也不行。”
青禾:“为什么?”
“山神也要睡觉。”
说罢就彻底关上了庙门。
门外的青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瞧里边真的没了动静,她才转身跑向她的爹娘。
“沧溟说能拜这里的山神,只不过贡品不能带太多,也不能大早上的来。”
“你说谁?沧溟说的?”
“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山神要是真的,名字忌讳可多了。”
“可是他可以替我谢谢山神大人,他应该也是个半仙吧?”
“那你叫他半仙就行,可别口无遮拦地直呼名字……”
“好吧……”
“……”
人群渐渐远去,庙里的邬恒心跳的飞快,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愣愣地望着那尊神像,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忽然笑出了声,脱力般地缓缓靠在座台旁坐下来:“……如果真的有神仙,我连名字都给你改了,你不会降天雷劈死我吧?”
庙里安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滋滋声,邬恒笑意减淡了些,伸手拿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舔了舔嘴唇:“以后的日子,咱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拉信徒,你管我的饭吃。”
“如果你是真的神仙,他们要是祈愿你就帮个忙,这样咱俩都好。”
“否则我就活不长了。”
邬恒说到这里收起了笑,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快要看不清五官的脸,感叹道:“在这庙里待了这么长的日子,对你这块破石头还真有些感情了。”
无言片刻,他又补充道。
“不过要是瞧着有什么不对,我一定会丢下你自己逃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