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佛堂大殿内佛灯长明。
摇曳烛影中,大大小小的佛像静静盘坐陈列,佛堂中央则是坐立着巨大的金塑四面佛像。
佛像轻垂着眼, 唇角隐约勾着,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 都是一副慈悲面容。
佛像之下,妄寂盘坐在蒲团上,手缓缓捻着佛珠,口中平缓地诵着经文。
夜里平静祥和,偶尔会有风声,烛影随风轻轻晃了晃。诵完一整段经文, 妄寂欲要另起一段,手中的佛珠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一松。
只听“啪”的一声, 整串佛珠从手中断裂开来, 直直掉落在地, 佛珠崩溅, 散落一地。
妄寂动作一顿,缓缓睁开沧桑的双眼, 他抬头去看佛像, 只见原先垂眼的佛像此刻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唇角笑意也减淡了不少。
妄寂微微皱了皱眉, 思虑片刻, 缓声道:“罪过。”
而后他加大声音唤了一句:“化尘。”
片刻,禅化尘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满地的佛珠微微一顿, 待走到妄寂身边后恭敬道:“师父。”
妄寂示意他去看佛像:“佛像闭目,如此警示, 怕是要降大难。”
禅化尘抬头,而后脸色微变:“弟子这便去警示。”
妄寂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去吧”,而后从袈裟下拿出一串新的佛珠,继续闭目诵经。
禅化尘缓步退出佛堂,双手合十,掌中泛起金光,随后一掌打向夜空。
不过片刻功夫,玄虚门各处禅房、经舍、寮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人影幢幢,一批批身着素色法衣的弟子从各个方向匆匆赶来,有些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连外袍都未及穿好,一路疾奔至佛堂外的宽阔广场,才一边喘息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法衣穿戴整齐。
肃穆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虽无人高声喧哗,但空气中已能感受到无形的紧张。
警示法印从不轻易打出,此时亮起,定是出了大事。
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玄虚门上下所有弟子,已全部聚集在广场之中。黑压压一片,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佛堂门口,等待着妄寂发话。
又过了片刻,佛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缓缓推开。
妄寂手持佛珠,步履沉稳地走出来。
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立在阶前,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弟子,嗓音沉稳:“佛像闭目警示,今夜玄虚门要遭重大变故。”
“你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做好完全准备,整个潼川的结界都要加强,尤其不能殃及潼川百姓。”
众弟子闻言,齐齐应答后就分批离去,各司其职。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另一只手缓缓朝禅化尘伸去,禅化尘见状连忙扶住他。
妄寂苍老的脸浮现出一丝可悲,叹息般地道:“罪过啊……”
禅化尘从未见过妄寂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明所以道:“究竟是何等变故,能让师父这般担忧?”
“天机不可道破。”妄寂幽幽道,“这世间,恐怕要被搅个天翻地覆。”
他望着漆黑到虚无的夜空,喃喃道:“一切都是天意……”
……
另外一边,萧程肆的船只刚落脚潼川,上了岸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玄虚门掠去。
原本一直沉默着,走到半路时虞霜溟忽然叹了口气,萧程肆随口问她怎么了,虞霜溟慢悠悠地回答:“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萧程肆:“既然都是坏消息,还有什么可选的?”
虞霜溟:“也是,那我先说最坏的吧,苍幽山回不去了。”
萧程肆动作一顿,皱起眉:“什么意思?”
“碧溪月里有活口,并且还记住了你的脸,现在整个苍幽山都知道碧溪月是你灭的。”虞霜溟道,“他们已经派人在往潼川赶了,若是我们想要得手,就要速战速决。”
萧程肆面色沉了下来:“活口?谁?”
“池妗的儿子,就是那个什么衔。”
“贺辞衔?不可能,我当时探过了,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虞霜溟道:“那谁知道呢,要我说,以后还是得留着那些魔兽多逛几日,免得留下活口。”
萧程肆默默将速度提快了些:“另外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虞霜溟道:“顾城渊已经破开结界,彻底在返回苍幽山的路上了。”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想办法拖住他。今日速战速决,就算不能灭了玄虚门,也要想办法重伤他们。要是运气好,苍幽山来的那几个,也顺手一起收拾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
半个时辰之后,萧程肆已经行至玄虚门山脚下。
略微站定,抬脚欲要上去,刚踏上一则石阶却被狠狠撞了回去。
诧异一瞬,萧程肆稳住身形再次抬眼一瞧,只见面前竟隔着一道金光结界。
“为何会有结界?”萧程肆沉声道,“难不成他们已经知晓我们今夜要来这了?苍幽山不可能速度这么快。”
虞霜溟也有些奇怪,她瞧着那道佛光流转的结界,嗓音里没了平日的戏谑:“佛道不愧是正道中的正道,这道结界怕是不好破。”
“可以将魔兽唤过来了,数量一定要多,否则破不开这道结界。”
萧程肆微微颔首,掌中聚起魔气,念了与上次夜袭相似的法诀,魔气腾空升起,炸开后隐入夜色。
片刻之后,萧程肆便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隐隐震动起来。
萧程肆指诀一变,魔气于身前虚空凝聚,化作一道幽暗的门户。
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低沉嘶吼,一只肤色铁青,指甲尖长的手爪率先探出,紧接着,整个“身躯”从中挣扎而出。
那已非寻常腐烂腥臭的低阶走尸,它皮肤虽呈死寂的铁青色,却完整紧绷,不见尸斑溃烂,关节活动间也很是灵活。
说是走尸,更像被抽离了神智,唯余杀戮本能的活死人。
萧程肆反手一划,将那道魔气门户扩大数倍。
原本仅容一尸挤出的缝隙,顿时化作汹涌的出口,十几具同样诡异的“活尸”接连爬出,沉默地立于他身后,死寂的眼珠漠然转动。
在等待更多魔兽与各处邪祟聚集的间隙,楚池萧的传音忽然传来。
“碧溪月的尸体我炼的差不多了,你们这次要多少?”
萧程肆道:“你那里留一半,今夜之后,应该还有更好的尸体。”
楚池萧:“行,我什么时候能从魔界回来?这里都吃人肉,我都快饿死了。”
萧程肆没有回答,只是掐断了传音。
虞霜溟打趣道:“你这次做完事也只有暂且回魔界,他说的不错,那里的确吃人肉。”
萧程肆淡淡道:“我可以不吃。”
话音落时,魔气门户闭合,存于魔界的走尸已尽数召出。
与此同时,受魔气感召,附近山林中潜伏的魔物、邪祟也窸窸窣窣地聚拢而来,黑暗中亮起无数猩红,或是幽绿的眼瞳。
虞霜溟感受着周遭越发浓郁的邪气,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萧程肆了然,抬脚退至一旁,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刹那间,身后那片由魔物邪祟和走尸组成的浪潮轰然涌动,齐齐朝着结界扑去。
然而,那道结界佛光流转,稳如磐石,有些修为低下的邪物在接触到那道结界时就已经化为灰烬。
剩下的邪祟便是扑在结界上撕咬捶打,场面一片混乱。
如此狂暴的冲击,若换作寻常宗门结界,恐怕早已摇摇欲坠,可这佛光结界,足足承受了近半个时辰的疯狂攻击,在那之后,才悄然浮现出一丝发丝般细微的裂痕。
萧程肆当即下达命令,让所有邪物都去撞那条裂纹。
“咔嚓”一声轻响,这般细微的碎裂声,在此刻却异常清晰可闻。
良久,佛光结界终于不堪重负,那一小块区域的光幕如琉璃般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早已蓄势待发的魔兽顿时亢奋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那小小的破口,用利爪撕扯,用尖牙啃咬,用身躯冲撞。
裂缝在疯狂的攻击下迅速扩大、蔓延,最终“轰”的一声闷响,崩开一个数尺见方的狰狞窟窿!
佛光黯淡,裂隙边缘仍有细碎金光挣扎闪烁,却已无法阻挡邪潮。
见此,萧程肆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我倒要看看,正道中的正道究竟有什么本事。”
结界的窟窿渐渐扩大,萧程肆领着那群邪物顺着石阶杀了上去。
……
佛堂外,禅化尘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来到闭目盘坐的妄寂身旁,低声道:“师父,结界已经被破开,现在那群邪祟马上杀上来了。”
妄寂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平和,不见波澜,他抬指略一掐算,语气依旧平缓:“……比老衲预想的,倒是晚上一些。”
他站起身,拿过身旁的禅杖:“走吧。”
禅化尘扶着他,不解道:“师父要去哪里?”
妄寂步态沉稳,边走边道:“去见一见这位……搅动天机的变数。”
师父说话向来机锋暗藏,禅化尘似懂非懂,心中忧虑更甚,只能小心搀扶,朝着喊杀声渐起的山门处快步走去。
此前妄寂早有吩咐,玄虚门弟子已在外寺广场结阵以待。当二人赶到时,已有少量速度极快的魔兽率先冲上广场,但皆被前方的武僧斩杀,尸骸横陈,血污了洁净的石板。
见方丈亲至,弟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神色凛然。
妄寂与禅化尘行至阵前,正好看见石阶尽头,一道身影在弥漫的邪气与血腥中,缓缓踏了上来。
萧程肆看着眼前阵容齐整,佛光隐隐连成一片的僧众,眉梢微挑,脚步却未停。
“玄虚门不愧也是名门正派,不是碧溪月那群虾兵蟹将能比的。”
妄寂静静看着他:“碧溪月也是你灭的。”
萧程肆原本脸上覆着那副冷冽银面,此刻念头一转,既已暴露,遮掩反倒无趣。
他抬手,缓缓将面具摘下,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庞。
“不错,是我。”萧程肆隔了些距离停下来,似笑非笑,“大师可认得我?”
妄寂如何不认得?正因认得,那平和眼眸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阿弥陀佛。”他低诵佛号,声音沉重,“萧程肆,蛇蝎盘踞,不在山林,而在人心。你心中……何以容得下两只?”
禅化尘看脸认不出萧程肆,可当妄寂说出萧程肆这三个字之后不禁也皱起了眉。
萧程肆不是白翊新收的徒弟吗,为何会做出灭门这种泯灭人性之事?
不只是禅化尘,妄寂的那句话就连萧程肆和虞霜溟都有一丝诧异。
虞霜溟稀奇道:“这老秃驴倒是有些本事,他竟然能感应到我的存在。”
萧程肆则是道:“大师好眼力,不过有时候,这也不一定是好事。”
在他们言语交锋之际,后方石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走尸与更多形态各异的魔物汹涌而至,密密麻麻地盘踞在萧程肆身后,龇出森白利齿。
那种磅礴气势,只待萧程肆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佛门净地,化作血海尸山。
面对如此规模的邪祟,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握紧法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萧程肆半是调侃半是戏谑道:“在佛门重地杀生,妄寂大师,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身后的魔物就已经飞身掠向人群,走尸紧跟其后,手脚并用地朝那群弟子爬去。
禅化尘看见那些走尸身上的服饰,心中不免一惊:“这些走尸……是碧溪月的人。”
妄寂阖目,再道一声“罪过”。
手中禅杖一顿,笼罩山门的残余结界佛光应声而散,化作无数流光,飞向每一位玄虚门弟子,在他们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金色光甲。
“此战虽难免,然天时未绝,转机暗藏。”妄寂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位弟子耳中,“保全自身,拖延周旋,便是生机!”
“谨遵方丈法旨!”
大战一触即发,场面顿时混乱一片,弟子的惨叫声,魔兽走尸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飞溅,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鲜血。
外寺血腥厮杀,身后就是佛堂,一阵混着血汽的风吹过,佛堂里的蜡烛晃了晃,竟是在同一时间“嗤”的一声全部熄灭。
佛像闭目,似是不忍再看。
在那片混乱中,萧程肆注意到一旁的妄寂,想起先前虞霜溟说这老和尚的修为颇高,不禁心里升起一丝贪欲。
不知道近百年的修为尝起来是种什么滋味。
他召出玄魄,趁其不注意掠身而去。
妄寂原本闭目背对着他,可就当玄魄的剑尖即将逼近时,他忽地睁开眼,手中禅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萧程肆一愣,察觉不对立即欲要躲开,可还没来得及收剑空中就落下一道金钟,将他给盖了个严实。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间,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烫的厉害,层层佛光照在身上,发出呲啦响声。
萧程肆闷哼一声,受着那股钻心般的疼痛,脖颈青筋暴起,怒道:“这是什么东西?!”
虞霜溟:“你是蠢货吗?要动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萧程肆:“……我哪知道这秃驴这么狡猾。”
此时,妄寂转过身来,叹道:“你已经被蛇蝎迷了心智,天道佛钟乃纯净之物,能驱散你体内的魔气和邪念。”
萧程肆闻言更怒了:“谁给你得胆子驱散我的魔气?!”
他体内的虞霜溟也不好受,只觉得灵魂都在被撕扯,她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去啊。”
萧程肆:“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根本动不了!”
他视线落在念诵经文的妄寂身上,与那些邪祟道:“把那个老和尚杀了,快!”
邪祟接到指示,纷纷掉头朝妄寂杀去。
禅化尘见此情景立即下令列阵,群群弟子将妄寂团团围在当中,来一只魔就杀一只魔,来一只走尸就杀一只走尸,一时间还真是防住了那么多邪祟的进攻。
灼烧感越来越强,萧程肆咬牙道:“一群废物,难不成我今天要死在这吗?!”
虞霜溟也动了怒,她自然不能让萧程肆死在这里,略微思索一番道:“把身体给我。”
“什么?”
“一般的魔气冲不破这东西,但终究是寻常法器,上古魔气它就奈何不了我。”虞霜溟快速道,“我修为恢复了一些,把身体给我,我来破开这该死的金钟。”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萧程肆依然还是有所顾虑,虞霜溟无奈道:“你不信我?不信就只有我俩一起死了。”
经文的声音更大了,萧程肆被念的头痛欲裂,迫于对生的渴望,他除了让出身体别无选择。
做出决定以后,萧程肆忽地闭了眼,片刻后再次睁眼,眼眶里是血红的瞳仁。
虞霜溟稍微适应了一下有实体的感受,而后眸中升起一丝红光,掌中凝聚暗红魔气,狠狠一拳砸在金钟的边壁上。
妄寂诵经的声音一顿,他睁开眼睛,瞧见一身魔气的萧程肆:“你终于现形了。”
虞霜溟被惹的火大,一拳比一拳狠厉地砸着金钟:“老秃驴,强行夺身要损了我几百年的修为,这笔账,本座待会就与你清算——”
这一击,声如闷雷,整个金钟虚影剧烈震颤,表面金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哗啦一声巨响,金钟彻底碎裂!
妄寂诵经之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形摇摇欲坠。
他抬起眼,望向金钟内那道气息迥异的身影,苍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悚然:“你……你是……”
金钟撤去,虞霜溟浑身轻松,深深呼吸着这世间的空气,惬意地眯着眼睛。
“可惜了,这些都是暂时的……”
视线落在妄寂的身上,虞霜溟掌中重新凝聚起魔气,颇为嫌弃地道:“这么老,本座吃你都嫌塞牙缝。”
听她这般,禅化尘怒道:“你这魔头竟然敢如此狂妄!”
虞霜溟冷哼:“我狂不狂妄,轮得到你说吗?”
说罢她便要挥掌击出魔气。
却不料此时脚下忽然爆发出一道碧色,虞霜溟脸色一变,下一刻,那道碧色就猛地向上收起,如同巨网一般欲要将她捆住。
虞霜溟身形一动,落在几丈开外,抬眼去看那道碧光的主人。
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道泛着白光的法门,苏池晏和秦湘兰急忙从中走出。
苏晏州先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了一跳,随后在一群邪祟中瞧见了满身魔气的萧程肆,无言一阵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晏州拿着折扇指着他道:“萧程肆,当真是你!你身为苍幽山弟子,却做出此等孽举,你……混账!!”
“你如此这般,叫白宗主出关之后如何面对世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130章的样子走完前世
回到今生两个人一来就是干柴烈火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