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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第119章 【苍幽山】2
156 段

第119章 【苍幽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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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点微弱地缀在夜空, 月色苍白朦胧,小道两旁的竹林随着冷风簌簌摇晃。

主殿内还燃着几盏昏黄的烛火,光线温吞, 将殿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因烛火而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秦皖熙眼眶通红,靠着床榻边缘坐在地上,紧紧握着榻上秦湘兰冰凉的手。

沈墨时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挺拔,眉头却深深锁着, 神情凝重。

“……”

自秦湘兰断发明志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在入夜后仍留在撷音峰, 不曾离去。

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庞上, 看了许久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他曾经的夫人。

沈墨时知道, 秦湘兰向来要强,可他也要强。作为一个男人, 就该是顶梁柱, 就该撑起一片天,让自己的妻儿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 享尽清福,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给予。

但秦湘兰的强,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强到能与他并肩处理最凶险的宗门事务;强到能在道法理念上与他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强到能挥剑断发, 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带走了他们的女儿, 让她改姓秦。

她强到……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撷音峰依旧井然有序,不需要他,撷音峰能与他的玄津峰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这对沈墨时而言,无异于对他自尊的否定与打击。

他曾笃定,分开后不适应,会后悔的,一定是秦湘兰。

然而时间证明,错的人是他。

那空荡荡的玄津峰主殿,再也没有恰到好处送来的温热糕点,没有无声添置的银炭,没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商议,也没有了令他无法反驳的独到见解。

沈墨时以为这些不适应都是暂时的,他并不像怀苍峰那位那样体贴深情,他只不过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什么情情爱爱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可直到刚才秦湘兰双眼一闭就那样昏死过去,在那一刻,沈墨时才是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他生气,可当时在气头上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和生气。

现在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秦湘兰死,他想她活着,哪怕不需要他,也要她活着。

“……”

秦皖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拿着帕子又擦起了眼泪。

沈墨时顿了顿,感到自己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用粗粝的指节抹过眼角,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湿意。

房间里太悲伤,作为父亲,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硬,说软话,表关怀,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软话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娘她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是筋脉受损,调养便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话太冷,也太轻,轻得近乎冷漠,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

秦皖熙本来这些天就累着了,情绪一直压抑着,并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沈墨时这番话心中顿时不满。

她抬起头,朝沈墨时的方向瞪过去。

“……只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直视着沈墨时的眼睛,缓缓道:“阿娘伤的这么重,沈峰主就只觉得区区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敬重,沈墨时下意识皱起眉欲要训斥她,却被秦皖熙打断。

“阿娘说的不错,你果然不近人情。”

秦皖熙红着眼眶,依旧紧紧握着秦湘兰的手。

“这么多年,阿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或许也从未想过去知道。当年断发,苍幽山上上下下多少闲言碎语,你可曾为阿娘说过半句话?”

“不止如此,你还要与她争执,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你都这样待她了,阿娘却还处处给你留着颜面……我替她觉得不值。”

“我……”

“沈峰主,你根本就不懂阿娘,你自私,要脸面,只顾你自己,你想让阿娘做一个乖顺的女子,处处顺着你,处处依着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从来就不喜欢那样。”

“她坚韧,豁达,心胸宽广从不与你计较。阿娘的好我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说难听点,她哪样比不上你?明明就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和阿娘比不上你,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和你比,我们撷音峰也不比你们玄津峰差!”

秦皖熙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她望了一眼旁边的沈泽楠,嗤笑道:“还有阿泽,我一直觉得很好笑。为什么不让他叫你爹,反而要一板一眼地叫你师尊?是觉得与阿娘扯上关系很丢脸吗?”

沈墨时闻言,脸彻底黑了。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什么时候看不起撷音峰,什么时候看不起秦皖熙和秦湘兰了?

还有他不让沈泽楠唤他爹,那还不是怕旁人议论沈泽楠靠父子这层关系才当上座下弟子的么?

那不是为他好吗!

沈墨时气得头大,黑着脸想解释,刚一抬手,却不料沈泽楠先默默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沈墨时的戒备。

“……”

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沈墨时抬起的手硬生生地滞在半空,在看见沈泽楠眼底的戒备后,他先是觉得可悲一瞬,随后彻底火了。

人家都这样看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墨时冷笑一声:“好,你们母女情深,你们惺惺相惜,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沈墨时的不是了,成不成?”

说罢,他猛地转身,顶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的手已按在门扉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泽楠,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待会儿记得去地牢给顾城渊送点吃的,别把人饿死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

沈墨时这才哐地一声推开殿门,高大的身影隐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轮廓。

“……”

房间里重归安静。

秦皖熙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她无力地坐回榻边,将额头抵在冰凉床沿,静静看着秦湘兰的侧脸。

良久,她喃喃道:“阿泽,刚才那些话阿娘若是听到了,肯定又要怪我。”

沈泽楠垂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低声道:“可是你说的没错。”

秦皖熙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皖熙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吗?院子里的那些花……全谢了。”

“……”

秦皖熙皱着眉头:“好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只不过是短短几月罢了,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明明他们才从天水回来,明明才合力破了奇案,胜了古佛,明明才取到了灵器……

明明她还想给阿娘争脸的。

为什么转眼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白翊重伤闭关,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萧程肆反叛,碧溪月没了,玄虚门也被重创,阿娘筋脉寸断。

就连自己与阿娘栽培多年的花,如今也完全凋谢了。

“……好累啊。”

秦皖熙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沉沉睡了过去。

“……”

沈泽楠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蹙的眉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去偏殿,抱来一床干净的厚褥子,仔细地盖在秦皖熙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退出大殿,轻轻掩上了门。

……

寒寺坐落在苍幽山的东南方向,深入寒山顶端,终年飘雪。

此地关押的皆是犯下重罪,却罪不至死的囚徒。按苍幽山铁律,罪犯先受尽相应酷刑,再被投入这冰雪牢笼,任其在严寒与伤痛中自生自灭。

宗门手段向来狠戾果决,不留半分余地,被送到这地方的人多半已是将死未死,熬不过几天,便会因伤重不治或寒气侵髓而毙命。

顾城渊自然算是个例外,他虽由沈墨时亲手押入寒寺,却并未经历前头那些皮开肉绽的刑罚。

只不过对现在的顾城渊来说,此刻与外界的全然隔绝,消息断绝,才是真正折磨他的酷刑。

窗外,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永无止息般呼啸着,像无数魂魄在哭嚎,那风顺着铁窗粗粝的缝隙灌进来,卷起草席呼啦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城渊原本坐在另一边沉思着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结果草席被寒风刮地哗哗作响,甚至一个劲风刮来,还刮到了他的脸上。

顾城渊忍无可忍,顺势就躺下将草席压在身下,锁着眉头思考沈墨时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碧溪月被灭门了,是萧程肆干的。

可能是在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里生活了十余年耳濡目染了,他原本以为,一个走完忘川阶的人,无论如何定然是有一定骨气的人。

平时小打小闹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过节也就罢了,但背叛宗门这种只有宵小之辈才会有的作为,萧程肆心肠再狭隘也不至于作出这种事情。

所以顾城渊才会在临走前反复逼问他,况且萧程肆当时也斩钉截铁地说了,就算要赢他也会堂堂正正地赢,不会耍邪术这种阴招。

也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智,他当时居然真的相信了萧程肆的鬼话。

什么骨气不骨气,什么男人不男人,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萧程肆根本就不是人。

沈墨时说话也只说一句,回来时不管顾城渊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惹的顾城渊只能待在寒寺里干着急。

再加上沈墨时当时的脸色实在太差,这就更令人担忧了。

碧溪月被萧程肆灭了门,那当时连修为都没恢复的白翊呢?他现在怎么样?苍幽山呢?苍幽山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在魔界里查到的消息,那运尸人说的苍幽山有难又是指的什么?

这些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踞着,挥之不去。

顾城渊略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难不成真的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了?那怎么能行,他还要出去见白翊,去找萧程肆那厮清算。

想到这里,顾城渊又一次坐起身来,朝那凄凄冷冷的铁窗走去。

那道门他先前已经试过了,哪怕是铆足了劲也打不开,想必是特制用来关押罪犯的玄铁。

顾城渊看着面前铁窗,思索着应该怎样破窗才能动静小一点。

他攥紧拳头,渐渐凝聚起魔气,而后一拳砸向了那看起来颤颤巍巍的铁窗。

咚的一声闷响,铁窗却纹丝不动。

顾城渊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果。

或许这种玄铁专抗魔气,所以便干脆不砸了,他双手握住玄铁,手背青筋虬起,欲要靠蛮力将它折断,却不料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

“这是锁灵铁,外面还有结界,别说你了,就算是白宗主来了也出不去。”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人声,顾城渊蓦地转过头,从铁门上方的空隙里认出了外面的人。

“沈泽楠?你怎么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顾城渊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泽楠将食盒放进来之后又快速将门锁上了。

顾城渊:“……你丢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沈泽楠:“沈峰主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免得将你饿死了。”

顾城渊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心道都这种情况了,谁还吃的下去东西。

于是他不管食盒,直直走到了门边,直接道:“你放我出去。”

沈泽楠淡淡道:“怎么可能。”

顾城渊道:“既然你们不要我死,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多此一举,还不如现在把我放出去跟你们一起对付萧程肆。”

提到萧程肆,沈泽楠忽然也沉了脸色,顾城渊瞧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恨意,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除了碧溪月,萧程肆这个畜牲还做了什么事情?”

沈泽楠幽幽道:“……他还去了玄虚门,只不过苍幽山的援军赶到及时,因此就没有得手。他现在已经转战仙门其他门派,直到现在,已经有四个门派覆灭于他的手中。”

顾城渊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白翊呢?师尊他有事吗?”

听到顾城渊说出白翊的名字,沈泽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答道:“白宗主此刻正在洛川秘境闭关,还不知晓这些事,沈峰主有意不告诉他,以免打扰他疗伤。”

直到听到这句话,顾城渊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像萧程肆那种小肚鸡肠的人,顾城渊自然是十分担心他趁人之危,对白翊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听到沈泽楠说白翊早就前往洛川秘境闭关疗伤,顾城渊也就放心了。

微微回过神,顾城渊又道:“萧程肆那厮应该没对苍幽山出手吧?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沈泽楠顿了顿,沉声道:“……是阿娘。”

“秦峰主?她怎么了?”

“最近邪祟动乱,阿娘委派就没停过,本就灵力亏空,结果玄虚门那一战阿娘又挨了萧程肆一掌。”沈泽楠缓缓道,“萧程肆那一掌,震碎了阿娘的大部分筋脉。”

“……”

顾城渊诧异地睁了睁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沈泽楠说完也陷入了沉默,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咬牙道:“我一定要杀了萧程肆。”

顾城渊道:“既然你要杀萧程肆,我也要杀萧程肆,那你就赶紧把我放出来啊。”

沈泽楠侧眼看他,没有回话,反而问道:“上次的夜袭,其实不是你对吗?”

顾城渊一顿,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低声道:“果然如此。”

顾城渊一听这话倒是有些稀奇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沈泽楠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只不过阿姐觉得你不是,所以我便试着这样去相信了。”

“……”

顾城渊无奈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就赶紧给我打开放我出去吧。”

沈泽楠却还是摇头:“我做不了主,得等沈峰主下令。”

顾城渊:“你们姓沈的都是驴变的吧?”

沈泽楠不理会他在身后叫唤,自顾自地抬脚缓缓离去。

顾城渊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看着沈泽楠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能挥拳砸了一下铁门泄气。

一声闷响淹没在风声里,铁门上也震下簌簌灰尘,除此之外便再无回应。

“……”

等沈墨时的命令。

顾城渊转头去看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蹙起了眉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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