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跟随寒风刮的脸生疼, 萧程肆却浑然不在意。
在地底下待了十七年,这阔别已久的自由,只叫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太久没有见到血了, 如今瞧着冰面上的血迹,只觉得格外兴奋。
他睨着妄寂, 抬起魔气缭绕的手掌:“大师功力深厚,既然你收了礼,那十七年前落得的遗憾,现在也该让我如愿了吧。”
说罢,他一掌狠狠击出。
妄寂躲闪不及,只能禅杖一横, 正面去接那一掌。
感受到魔气霸道的气力,他那双埋在长眉下的沧桑眼睛此刻难得不再平静, 微微叹了一口气, 禅杖翻转, 一道佛光直冲萧程肆的面门而去。
趁萧程肆闪躲期间, 妄寂盘膝而坐,闭目再次念起经文, 禅杖浮于半空微微颤动, 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般。
萧程肆不屑:“老和尚,死到临头还要念这些狗屁经文。”
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一阵刺眼金光从妄寂身上迸发而出, 力量之强,逼的萧程肆不得不后撤几步。
金光散去,当看清那东西之后, 纵使萧程肆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只见妄寂浑身佛光环绕, 而他的身后浮现着一个巨大的佛身法相,其高度与曾经天水的千手鬼佛不相上下。
“老东西。”萧程肆暗骂一声,“隐藏实力这么多年,想不到居然已经有了法相。”
他说着,眼神涌出的却是兴奋。
“本座刚才的全力一击至少还是伤了他四五成。”萧程肆体内的虞霜溟出声道,“你抓住机会,最好能现在杀了他。”
这话有点多余,现在自然是能杀一个就杀一个,否则待会苍幽山这群人聚集了,萧程肆才难以对付。
于是他直接召出早已被魔气浸透的玄魄,聚息于剑刃,想要试试那法相的威力。
玄魄速度极快,法相一直闭目巍然立于妄寂身后,也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萧程肆心下冷哼,直接朝着那尊佛的心口刺去。
谁知在他即将刺穿佛像胸口时,法相巨佛忽然睁开双眼,双手掐诀召出金钟从天而降——
十七年前萧程肆中过一次招,如今故技重施他哪会再栽一次跟头,他反手收回剑,鬼魅般的身影一晃便出现在法相的身后。
萧程肆高举玄魄,狠狠劈向佛像的头顶!
“铛——”
剑刃与法相相撞后传来一阵强烈反噬,震得萧程肆浑身都颤了一瞬。
佛像晃了晃,而后再次抬手,金钟翻了一圈再次从天而降。
萧程肆跃开,不禁疑惑:“我杀不了他的法相?”
虞霜溟道:“去斩他的肉身。”
萧程肆闻言看向妄寂周身环绕着的那层佛光,看上去并不算雄厚,应当是能够刺开的。
于是他再次掠身过去,可妄寂也看出了他的目的,抬手一挥,那道金钟竟然先一步将肉身罩了进去。
萧程肆见状狠狠皱眉,玄魄如他所料只发出一声铮鸣,但是却没有破开金钟。
重新落回远处,体内的虞霜溟冷道:“这个老秃驴,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呢。没时间跟他耗了,召唤万邪吧。”
萧程肆却道:“你没听傅池儒说苍幽山外层有结界么?”
“只是低阶邪物会被灼死罢了,高阶魔兽依旧进的来。用不了魔海,但够这老东西喝一壶。”
萧程肆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他举起玄魄狠狠插入冰面,一股强劲的魔气顺着裂痕猛然扩散。
只是片刻间,整个冰面都成了浓郁的黑色。
魔气丝丝缕缕地升起,渐渐凝聚成冰冷黏腻的藤蔓,千丝万缕地顺着妄寂爬上法相,而后蓦地粗壮,紧紧缠绕。
雪峰隐隐传来魔兽的嘶吼声,妄寂顿感不妙,抬头一看,看见从山峰背后跃出几十只高阶魔兽。
除了以往常见的巨蟒和妣鬼蛛,甚至还有一些长了翅膀,他见都没见过的魔兽。
那些畜生面露凶光,目标明确,一露面就直冲妄寂而去。
巨蟒盘旋而上,笨重却拥有恐怖力量的身躯紧紧缠住法相,再加上萧程肆的藤蔓,法相几乎动弹不得。
除了法相,妄寂肉身这边也要提防着妣鬼蛛和一只雪蝠,带毒蛛丝一股股喷溅在金钟上,发出呲啦响声。
妄寂呼吸渐渐厚重,心中悲凉万分,只能期望山下的人能够快些上来。
背腹受敌,感受到那股窒息感越来越强,法相也不禁渐渐暗淡下去。罩在身前的金钟早已出现裂痕,在妣鬼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魔兽的撕咬下,竟然已经有了碎裂迹象。
耳边全是魔物嘶吼的声响,妄寂缓缓闭目,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蛛腿狠狠刺穿金钟,法相虚晃一阵,彻底消散。妄寂吐出一口黑血,用禅杖重新结阵,将那妣鬼蛛击飞出去。
萧程肆见时机成熟,提剑朝着妄寂劈出一道凛冽魔气。
以妄寂的高龄,注定他的身手就不能矫健,他眼睁睁看着魔气朝自己劈过来却无法躲开。魔气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面门上——
一道破空声突兀响起,猩红魔气蓦然从身侧袭来,眨眼间便掠至身前,一声闷响,竟是直接将萧程肆的黑气劈散了。
下一刻,碧蓝水纹自妄寂脚下展开,结界落下,将他护了个严实,抵住剩余魔兽致命的尖牙利爪。
“……”
气氛静默一瞬。
眼睛里映着那道结界,萧程肆拧上眉,侧眼一瞧,看到了远处飞身赶来的两道身影。
“啧……”萧程肆有些不耐地道,“在坏我好事这件事上,这两个人真是天赋异禀。”
虞霜溟也有些遗憾:“可惜了,就差一点。”
“不过妄寂这副模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萧程肆没有管那和尚,视线只是紧紧跟随着那道快要和风雪融为一体的白影。
须臾,他微微歪了歪头。
白翊……
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萧程肆原本幽暗的眸色不知为何忽地亮了亮。
他勾唇扬起一个笑:“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
须臾,白翊两人匆匆赶到冰面,顾城渊率先去解决那些魔兽,白翊则是落在妄寂身旁。
见妄寂浑身是伤,白翊蹙着眉头,伸手去搀他:“大师,苏池晏他们马上就到,晚辈先扶您过去。”
妄寂撑着禅杖,抬手摆了摆:“白宗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傅池儒:“多谢两位宗主及时相救,不过老衲还能走。你还是先把傅峰主的尸身移回去吧,否则被那些畜生撕咬坏了就是罪过了。”
白翊一愣,这才看见那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傅峰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程肆为何会忽然冲破法阵?”
妄寂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不过萧程肆冲破法阵时力量强悍,连老衲都伤了四五成,傅峰主自然就……”
“唉,阿弥陀佛。”
白翊默言,指尖泛起淡蓝灵流,将傅池儒包裹后缓缓托起:“此事待会再议,我们先离开这。”
等二人离开冰面,顾城渊也解决完了那些魔兽。峰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为首的是沈泽楠等人,他们领着人从峰口散开,迅速将整个冰面都包围起来。
萧程肆立在中心,面对这群人,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波动。
苏池晏走在最后面,别人都有轻功什么的,只有他是靠两条腿爬上来。他倚在巨石上喘着粗气,刚开口想要发言两句,结果下一刻就看见一旁的白翊两人。
他见状不再耽搁,揣着一口气又赶紧过去。
“大师伤这么重?”苏池晏掌中泛起碧色,一股股送入妄寂的体内,“旁边那个怎么伤的更吓人?他这样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
白翊:“那就是尸体。”
“?”
苏池晏惊道:“傅峰主死了?”
两人沉默着没有答话,苏池晏便知道答案了,他朝冰面上的人望去,气得咬牙:“这家伙平时不是精明的很吗?怎么这次这么容易就被萧程肆杀了?”
白翊叹了口气,抬头去看远处的人群,沉声道:“你们二人小心些,我得先过去了。”
妄寂道:“一定要小心为上,如今的萧程肆比十七年前强了太多境界。”
白翊飞身离去:“谢大师提醒。”
……
白翊落定时,正听见贺辞衔对着萧程肆厉声叱骂,言辞激烈,字字泣血,皆是指控当年灭门之仇。
萧程肆却恍若未闻,只漠然立于风雪中,直至他在攒动的人影里,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皎洁白衣。
寒风卷着冰碴呼啸而过,萧程肆眼睫微抬,唇边似乎想勾起一丝弧度,可下一刻,他却看见白翊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顾城渊身侧,低头与其低声交谈,姿态亲近。
见此,萧程肆原本的好心情顿时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贺辞衔还在骂着,萧程肆眼睛一眯,先前一直静默的他现在眨眼间就打出一道凌冽魔气,直冲贺辞衔的面门而去!
贺辞衔口中的话还没说完,要说的词句急转而下变成了惊呼,就在魔气要击中他的一刹,熟悉淡蓝灵流再次浮现,两者相撞,崩出一股股雪粒。
雪粒散去,萧程肆看见挡在贺辞衔身前的白翊。
“……”
贺辞衔惊魂未定。
萧程肆盯着白翊那张脸,与他对视,在看到浅眸里的嫌恶之后,他又莫名地再次兴奋起来。
“白翊……”他嗓音低哑,“你真的回来了。”
余光掠过另一侧面色沉冷的顾城渊,萧程肆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我当真想不到……即便重来一世,你仍旧这般自甘下贱,选择他。”
“……”
见白翊不语,萧程肆似乎也不着急动手了,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你真是个怪人,我一直都搞不懂你。”
“倘若你当真与他情深意切,为何十七年前明知道他是被我栽赃陷害,是被冤枉的,你却依然选择将他逐出师门?”
“如若你是为了保全自己那点可笑的清誉与名节,就像天下人颂扬的那般高洁冷傲,那为何重活一世,你还要与他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白翊,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他余光瞥见顾城渊按捺不住欲要上前的身形,故意将声音拔高,穿透风雪:“先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可就在方才,我忽然懂了。”
“什么青泽仙君,什么仙门魁首……”萧程肆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师尊你……骨子里不过同我一样,都是贱骨头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刃光已裹挟着暴怒的魔气劈面斩来!
萧程肆侧身险险避过,口中却不停:“师尊贪得无厌,既想要那些虚妄的名节,又放不下自己的那些肮脏欲望。就你这样的贱骨头,还有什么脸面去谈你的道义,还有你们引以为傲的骨气?”
白翊静静听着他淬毒般的诛心之言。
比之前世更为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并未浮现萧程肆预期的震怒或羞愤,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反倒是顾城渊听不得那厮这般折辱,眼神一凛便提着血溅冲了上去。
玄魄剑悍然迎上,双剑交击,金铁之音十分刺耳。
萧程肆只觉臂上一沉,心下暗惊对方修为精进实在太快,当即转为游斗,身形在冰面疾闪,避开与他的正面交锋。
血光流转,墨青衣摆在白茫一片里翻飞,顾城渊招招狠厉:“想想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戕害同门,屠戮无辜,欺师灭祖……你又何来脸面谈论骨气二字?”
“当年白翊帮了你,你寻到苍幽山,表面恭顺拜师,背地里处心积虑利用算计。就连阿猫阿狗都有真心和忠诚,你却早就丢的一干二净。”
“还口口声声说要赢得堂堂正正,你看你这副嘴脸,我也是脑子犯蠢才会留你这只畜生在苍幽山蛰伏,给了你害他的机会——”
两人将魔气全息调出,毫无保留地对轰,一击剑气劈开玄魄,萧程肆落地稳住身形,嗤笑:“对啊,你不就是他座下的那只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狗,你倒是运气好,还真叫你修成正果了。”
“我与你自然不同,你是狗,只需懂得摇尾乞怜,忠心护主。”萧程肆站稳身形,抹去唇边一缕血丝,眼神讥诮,“而我是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己谋路,何错之有?
“唯有你们这些被所谓道义框住的可怜虫,才会固步自封,自诩清高。”
此刻顾城渊已退回白翊身侧不远,萧程肆盯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你们情深意切……”
而后他话锋一转:“白翊是多久回来的?”
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萧程肆再次开口:“你肖想了他那么久,这次他回来,你们也做了吧?”
这句话说的异常露骨,在场的人先是不解,而后脸色皆是古怪。
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侧眼去看白翊和顾城渊。
“就是在洛川秘境的那一夜。”萧程肆瞳孔里闪烁着恶毒光芒,十分恶劣地道,“那动静大的连我在地底下都听见了。白宗主叫的比勾栏瓦子里的男妓还骚,也真是不害臊。”
“……”
沈泽楠一行人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白翊和顾城渊,语气冷的吓人:“还跟他磨叽什么,再这样下去你们那点事全都要被他捅出来了,直接下令让我们上去弄死他不好吗?”
顾城渊根本不敢看白翊此时的脸色,萧程肆这般不堪的话也彻底惹怒了他,刚要冲上去赶紧将他乱剑砍死,腰间却忽然缠上了一道水流。
顾城渊一愣,那道水流将他轻轻一拽,竟是把他拽了回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视线里盈上一道熟悉身影。
从刚开始就不曾开口的白翊此时与顾城渊并肩而立,看上去并不在意萧程肆的那些污言秽语,神情依旧是平静的。
见他似乎不太在意,萧程肆不禁有些意外。
白翊嗓音清晰,不徐不慢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和他做了。”
“……”
众人哗然,白翊身后的贺辞衔震惊一瞬,怒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苍幽山的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顾城渊本来还在为白翊的反应感到意外,贺辞衔突然叫这一嗓子扰人心烦,就瞥了身旁的陈琰青一眼:“赶紧把他带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陈琰青目光复杂地在白翊与顾城渊之间逡巡一瞬,终是沉默领命,强行将仍在叫嚷的贺辞衔带离前方。
白翊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在愈发明晰的窃窃议论声中,再次开口:“是在洛川秘境没错,而且那里还有漫山遍野的茶花,是他亲手种的,我们是在花海里做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泽楠这下也受不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我草,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秦皖熙默默吸了一口气,就当做没听见。
白翊继续道:“萧程肆,你费尽心机说这些,无非是想令我难堪,想当众撕破我的脸面,看我羞愧无地,让我如当年那般万念俱灰。”
“可你错了,人都是会变的。”
“我爱他,即使是忘掉过一切,就算我不曾想起这一切,也依旧爱上了他。”白翊道,“就算我是宗主,我也是一个凡人而并非九天之上的神氏,既然是凡人,那我拥有七情六欲又有什么可难堪的?”
顾城渊凝望那张侧脸,听着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呼吸不由得一紧。
若不是情况不合适,他简直就想把人拖回去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再做一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翊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你可知晓,其中的’为’是修为的为,此言真意,是‘人若不多加修炼自身、提升德行,天地亦难容’。”
“这分明是劝人向善修心之语,到了你口中,却成了你行凶作恶、自私自利的遮羞布与借口。”
“你骂我是贱骨头,可你所以为的风骨,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浮名,也非刻板僵死的清规戒律。”
白翊迎风而立,白衣胜雪,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真正的修道者,须参悟的,是允准并接纳天理与人欲共存,明辨是非,持守本心,但亦不压抑生而为人的真挚情感。”
“这些道理,即便我此刻尽数说与你听,你穷尽一生,恐怕也永远不会懂。”
白翊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凝视着那个曾让他破碎不堪的人,眸中只是一片平静,再无惧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
“萧程肆,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人性泯灭,魔气缠身,执迷不悟,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鬼样子,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
萧程肆的脸色早就阴沉下来,他握着玄魄的手缓缓捏紧,嗓音压抑一阵道:“……所以呢?师尊满口仁义道德,好不清洁。可你当年懦弱到连灭门仇人都不敢手刃,如今难不成还想自戕一次么?”
顾城渊闻言回头啧了一声:“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萧程肆没理会他,冷笑:“真没意思……我原本还想看看师尊崩溃狼狈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只能再将你打服一次。”
“你们一起来吧。”
他浑身再次缭绕起魔气。
“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