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祁漾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别墅到山庄这一路,祁漾设想过无数种谢建可能会问的话,问晚宴,问沉舒的项链,问谢承启,甚至是问谢祥和谢元正,祁漾都准备了一套说辞。
但绝对不包括这个。
“ 997 ,刚刚谢建说什么情?”
情人的情?
“等、等一下,”祁漾荒唐到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偏着头,整张脸都写着疑惑和空白二字,“抱歉谢爷爷,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没听清?”
谢建视线牢牢锁在祁漾脸上, 没漏掉祁漾一丝一毫的表情。
看着祁漾那茫然到几乎恍惚的眼神,管家把竹匙摆回垫子,朝着谢建很轻地摇了摇头。
风言风语终归是风言风语。
如果这也是演的, 那小少爷这演技算得上炉火纯青了。
谢建和老管家心里有了答案。
“您那天带着三少出席晚宴,人多眼杂,难免招些舌根。”
“都是些闲言碎语罢了,祁少不必放在心上。”老管家收到谢建递来的眼神,捏着一块绸布,握住被炭火烘得发烫的壶柄,走到祁漾身边,给他添了一盏新茶。
“老爷今日跟您提这个,就是想告诉您一声,背后那些搬弄口舌的, 都被老爷处理过了。”
祁漾前额一阵阵发胀:“他们到底哪只眼睛觉得我和谢……”
祁漾此刻连“谢执”两个字都没法完整说出口。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传闻。
晚宴?
整个晚宴他跟谢执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997,这话要是被你家男主知道了,我得和那条平安扣一起沉尸海底吧?”
祁漾都不敢想要是传到谢执耳朵里会怎么样。
要知道在那场“走马灯”里,别说什么“情人”了,谢执连个稍微亲近点的女生都没有,更别提男“情人”。
祁漾越想心口越堵得慌,直接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少…唉,烫!”
舌根和喉管同时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勉强把祁漾的情绪压了下去。
老管家难得失态,边给祁漾倒煮茶用的凉活泉漱口,边去看谢建。
是您多虑了。
说个名字都气成这样,哪来的什么私情。
谢建在拐杖上摩挲的手指终于停下。
“烫着了?”谢建看着祁漾,“是爷爷的不对,怪我多话。”
“等下茶饼也不用撬了,让人直接送到你车上,当给你赔罪。”
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祁漾彻底从那盏滚烫普洱中回过味来。
明白了那是谢建第一次试探。
也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反应已经瞒过了谢建的眼睛。
…也算不上瞒。
祁漾是真心觉得荒诞,只不过他的“担心传到男主耳朵被尸沉大海”,在谢建那里被解读为了“因为这传言大为光火”。
“茶饼就不用了,”祁漾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顺着谢建给他搭好的台子接着往下演,“方便的话,麻烦谢爷爷您等下把那些搬弄口舌的人的名单匀我一份。”
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喝口凉水缓一缓。”谢建道。
祁漾喝完水,“叮”的一声,放下白瓷杯,想着任务的事,也不等谢建挑起话头了,直接把话题拨回正轨。
“我不知道谢爷爷您哪听来的传闻,但您刚刚问我求的是什么情。”
“无论是您第一句'谢执救了我'这个人情的情,还是后一句……”祁漾轻声道,“都不是。”
谢建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两丝探究,没接话。
祁漾抽过一旁的帕巾,擦了擦手指:“如果谢执从海里'救'我也算个人情的话,那想卖我这个人情的人太多了,还轮不上他。”
谢建听到了被祁漾刻意咬得很重的那个“救”字。
“您是从程远那边知道我坠海一事的吧?”祁漾道。
谢建不可置否。
“那他有告诉您,”祁漾放下帕巾,慢声说,“我记忆障碍的事吗?”
谢建皱起眉:“什么?”
老管家倒茶的动作也是一顿。
“不严重,”祁漾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就是下水的时候可能撞到了什么地方,忘了点事。”
“影响也不大,其他事情都记得,只有坠海前后的事记不清了。”
“随行医生没查出什么来,后来去了阿轩家的疗养院,医生也只说先观察看看,医疗记录还在呢。”
当时蒋高轩让祁漾翻来覆去做检查的时候,祁漾还觉得麻烦,现在却庆幸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疗记录也留了档,不怕谢建去查。
“那天我和谢执摔下去的地方是游艇摄像头的死角。”祁漾意味不明说了这么一句,引得谢建和老管家同时朝他转过眼。
“甲板上就和我谢执两个人。”
“然后…我就摔进了海里。”
为什么是死角。
因为反派打算推男主下水,自然不能留下什么证据。
为什么甲板上就他和谢执两个人。
因为是反派特意找的时机。
为什么摔进海里。
因为没站稳。
祁漾没说一句谎话,只是隐去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前情,说出口的话就翻天覆地的变了。
谢建紧紧看着祁漾,许久:“你怀疑谢执?”
祁漾沉默两秒。
“但他也的确救了我。”
谢建倏地笑了:“好一个'但'字。”
一个“但”字,就是没否认,也没承认。
“如果是他推的我,那我要谢执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祁漾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谢建,“谢爷爷到时候可不能偏帮你这个'新'孙子啊。”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救了我,”祁漾唇角微微扬起,“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谢建端起茶饮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祁漾:“就不能是因为想接近你才救的你?”
“接近我?”祁漾接过谢建的话,抛出今天这整出大戏最好用,也最关键的一块砖。
“谢执他很清楚,我把他从谢家要过来,就是为了……”
祁漾刻意停下。
他没说完。
但整间茶室三人都知道祁漾没说完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谢承启。
“他明知道缘由,还想接近我,还敢接近我,那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祁漾没提谢承启的名字。
他承认,谢承启是好用,但看过那一场“走马灯”,总归有点排斥。
拿来骗骗阿轩是够了,想要骗过谢建这种老狐狸还差了点火候。
祁漾怕露馅,索性垂眼,抬手去捻茶盏杯壁。
殊不知祁漾这刻意的回避,落在谢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幅景象。
谢建所有疑虑几乎要散干净。
从进到这间茶室起,祁漾始终没露过怯,也不加掩饰地亮出自己年轻的爪子。
跟他挑明目的,亮出底牌,一切都游刃有余,只有在提到承启时,这孩子才流露出这副情态。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承启。”
祁漾长松一口气,知道谢建信了,于是屏息演完最后一节。
祁漾把话题从谢承启重新转回到谢执身上。
“谢爷爷,你这新孙子有点本事,嘴也难撬。”
“不论是我坠海的事,还是承启哥的事,我和阿轩之前给他使过很多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打算换种法子。”
谢建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口茶:“什么法子。”
“强攻如持刀斧,劈硬木,”祁漾曲指在薄薄的白瓷杯上叮铃敲了敲,“费力且易折,稍有不慎,还会弄伤自己。”
“攻心才是上上策。”
“要找到树木的纹理,”祁漾偏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子,“再楔进几枚钉子。”
祁漾说着,忽然点开了手机,当着谢建的面,点开一张图片,像推茶杯那样,把手机一点一点推到谢建面前,然后一字一字道:“轻轻一锤,木头就自己裂开了。”
谢建低下头,等他看清那张图片,摩挲着拐杖的拇指明显凝滞了一瞬。
图片上是一张不知名的运动轨迹。
上面没有任何坐标文字,可谢建很清楚那环形轨迹的地理位置。
因为轨迹起点就是谢家祖宅,而终点是后山,祠堂。
这个时间,地点,整个谢家,就只有一个人在这条轨迹上。
谢建重新抬头,那双浑浊却又闪着精光的眼睛直直看向祁漾。
“你在谢执身上安了定位器?”
不是我安的,是997自带的,祁漾在心里说。
祁漾在来的路上就有了打算,想要瞒过谢建,光用嘴说还不保险,于是祁漾打算用积分跟997兑换一张谢执的运动轨迹。
可997最终没让他动那微薄的积分,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从系统后台截了张影像,转换成了图片,传到了祁漾的手机上。
“这就是你说的钉子?”谢建忽地笑了,看着祁漾的目光甚至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欣赏。
祁漾收回手机:“一枚不够,就多来几枚。”
祁漾将手机锁屏。
戏已经演完,看谢建的神情,演得还算成功。
祁漾本想就这么打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建这双浑浊的眼睛,他再度开了口。
“另外,我还想提醒一下谢爷爷。”祁漾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建觉察到祁漾的神情:“什么。”
“承启哥才是谢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肮脏窟就留给谢家人。
“谢执不姓谢。”
“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他也不是谢家人。”
祁漾深吸一口气。
“爷爷,你就别把心思放在谢执身上了。”
离他远点。
要多远,有多远。
整个茶室就只有三个人,祁漾这几句话,无论落在谁耳朵里,都是在替谢承启抱不平,在埋怨谢建对谢执关注太多,忽略了谢承启。
只有997知道。
祁漾字字句句都在替谢执喊。
谢执不姓谢,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也别动不动就罚人跪祠堂,受戒鞭,”祁漾表情淡下来,“再温驯的狼,打多了,也是会咬人的。”
谢建眉头下意识皱起,属于上位者的直觉让他本能有所警惕,下一秒又听到——
“这狼自然不敢咬您,但不代表不会咬别人。”祁漾语气抱怨似的又补了这么一句。
谢建眉头又松开,半晌,无奈地笑了一声。
茶凉话尽,戏也演完,祁漾心彻底飘到后山,再也坐不住,直接把话题引到谢执身上。
“我知道您在谢家说一不二,您下的令没人能劝得动。”
祁漾知道谢执已经领完戒鞭了,却还是说:“所以特地来向您讨个面子,免了谢执的戒鞭和跪祠堂。”
谢建:“然后呢。”
祁漾:“然后,再让管家爷爷在谢执面前说一声,是因为我求的情,他才被免去了惩罚。”
“我要他记住,不是我欠他人情,是他欠我。”
谢建彻底笑开:“这是把我也当成一枚钉子了?”
祁漾:“多多益善嘛。”
“好,这谢家祁家以后总归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谢建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就依你的。”
“不过二十下戒鞭已经打完了,就免了罚跪,怎么样?”
二十下……
祁漾食指无意识往回蜷起,又费劲松开:“好。”
谢建朝着老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吩咐下去,重新看向祁漾:“这样安排高兴了?坐这再陪爷爷喝杯茶,我让管家去祠堂把人带过来。”
祁漾没想到谢建还不放他走。
看着系统后台那不断闪烁的警示小灯,显示谢执处于持续出血状态,祁漾焦躁得有些想咬人。
“宿主,”997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这次的任务应该是把谢执从谢家祠堂带出来。”
997也不知道管家去算不算完成任务,但——
“保险起见,最好是宿主亲自去一趟。”它道。
“我知道。”祁漾也是这么想的。
终于,在管家转身的瞬间,祁漾轻声开口:“管家爷爷等等。”
管家闻声停下脚步。
祁漾转过头,朝着谢建开口:“我跟管家爷爷一道吧。”
谢建似乎在用目光盘问:“你也要去祠堂?”
祁漾“嗯”了一声,这次不等谢建再开口,得心应手:“承启哥以前经常跟我提起祠堂,我也没去过,来都来了,希望谢爷爷能答应我这个请求…上柱香也好。”
997:“……”
宿主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果然,一提谢承启的名字,谢建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是你有心,”谢建点头,说,“好,去吧。”
得了谢建的首肯,老管家朝着门口的人开口:“通知祠堂那边,免去三少爷的跪罚,再安排车辆,领小少爷去后山祠堂,我随后到。”
门口那人点头说是。
“谢爷爷,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好。”
祁漾走出茶室。
老管家目送祁漾走远,关上茶室木门,折返回到谢建身边,将炉膛里的炭火熄灭。
“你怎么看。”谢建把凉掉的茶倒在一旁的白壶中。
“祁少对大少爷…”老管家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说,“至情至性。”
好一个至情至性。
谢建慢慢抬眼,看向祁漾用过的那盏茶杯:“是啊,句句都在怨我太关注谢执,忽略了承启。”
“还担心承启的地位被取代。”
老管家俯身应道:“祁少对大少爷是真心的。”
谢建表情敛下来,晃了晃手上彻底凉掉的茶盏:“'真心'能令人智昏,是好事。”
-
祁漾在走出竹林的那一刻,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直到此时,祁漾才后知后觉自己手指是有些抖的。
谢建终归是谢建,对上还是费劲了些。
“ 997 ,谢承启真挺好用的。”祁漾真心地开口。
是宿主脑子转得快, 997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宿主是过关了吗?”
“应该吧。”祁漾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但眼下总归是瞒过去了。
“不过宿主你今天跟谢建说了这么多,还让他相信你在谢执身上安了定位器,” 997道,“万一谢建转头告诉男主怎么办?”
“不会的。”祁漾丝毫不担心这个。
997问:“为什么?”
“因为谢建自傲。”祁漾太了解谢建这种人了。
“他在高堂坐了太久,坐观兽斗是他们这些上位者仅有的乐趣了,无论斗倒的是我,还是谢执,他都乐见其成。”
“谢执倒了,刚好证明他不堪大用。”
“我倒了,”祁漾坐上车,遥遥望了那片竹林一眼,“他只会更高兴。”
谢家祠堂就在老宅后山,只几分钟的车程。
谢家的保镖开着领航车在前头带路,祁漾的宾利跟在后方。
只几分钟,领航车在祠堂北门停下。
祁漾还没下车,老管家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祁少,谢家的规矩,谢家人进出祠堂都要走北门台阶,领航的车也不能开到上面,不过您是贵客,可以让司机从西门的小路上,您看您是走西门小路,还是?”
祁漾是知道谢家祠堂北门前那108道长石阶的。
管家这么问了,他又是打着谢承启的旗号过来的,这个乖要装到底。
“走北门。”祁漾说。
祁漾下了车,让杨叔在这等,转身朝着北门走去。
108道台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祁漾眼前层叠地朝上铺开。
雨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可后山雾气还没散,将顶上的祠堂罩得很严实,祁漾看不分明,只能看到那湿漉的,好像泛着幽幽青光的台阶。
108道台阶,转成楼梯也就7、8层的高度,祁漾脚程快,只几分钟就到了顶。
老管家从西门走廊走过来。
祁漾看着他低头朝着身旁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抬起手,握着铜环扣动三下。
“嗡——”
祠堂两扇朱漆大门从外向里缓慢拉开。
祁漾就这么站在正中央的位置,抬眼,一点一点看清这谢家祠堂。
和那场狰狞梦境中一模一样。
潮湿,阴凉。
厚重黏腻的香火气混着阴冷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掠过祁漾周身。
…谢执就在这样的地方跪了三天吗?
“997。”
“在的,宿主。”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那场梦境的余震太深,深到他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你说谢执跪在这的那三天里,都在想什么。”
997一时被问住。
它不知道谢执跪在这的那三天里在想什么,就像它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祁漾在想什么。
“祁少。”守门人的声音打断祁漾和997的对话。
守门人朝着老管家和祁漾点了点头,伸出手,比了个方位:“这边请。”
祁漾没抬脚,问出在这祠堂前的第一句话。
“谢执呢。”
老管家愣了一下,看向守门人:“三少爷呢。”
“在北侧偏房换衣服,已经让人去通知三少了,等下就来。”
祁漾点了点头。
换衣服。
没罚跪。
还好。
“北侧偏房还有一段路,您看,是先带祁少去上香还是等三少来了一道去?”
祁漾怎么可能让谢执陪他去上香,几乎是立刻说:“我自己去。”
谢家祠堂规矩繁多,非本家人不得擅入,包括老管家。
守门人朝着里头一摆手,一个穿着灰色太极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领着祁漾往里走。
两人在净手池停下。
祁漾对这谢家祠堂只有反感,在那中年人身后装模作样冲了冲手指。
净完手,那中年人正打算把祁漾往正殿带,却被祁漾喊住。
“就在外间上柱香就好。”
“少爷不去正殿吗?管家让我带您去正殿上柱香。”
祁漾在和谢建开口说要来上香的时候,确实做好了去正殿上香的准备。
借着上香的借口带走谢执,完成任务,顺便上个香,告知谢家这满屋牌位一声,能吃香火的时候就多吃点,毕竟谢家的命数快尽了。
可真的到了这地方,祁漾却只觉得抗拒。
连多点一支香都排斥的抗拒,于是道:“承启哥跟我说过祠堂的规矩,必须沐浴熏香再进正殿,不好为我破例。”
“我今日来得也匆忙,暂时不去正殿打扰了。”
那中年人显然已经从老管家那里知道祁漾是为谢承启来的,闻言,越发觉得祁家这少爷知礼数。
“好的,那祁少这边请。”
外间点香的地方是半露天的一个香台。
“这里叫天听台,”那人取了三支香,边递给祁漾,边说,“是点香敬神明,上达天听的意思。”
“点过香,神明也会保佑祁少的。”那人说着吉祥话。
上达天听,神明保佑。
祁漾笑了。
“997,我这三支香原来是点给你家主神的。”
“上达天听,主神保佑。”
也好,点给主神总比点给这谢家好。
997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祁漾忽然从口袋抽了张纸巾出来,一根一根擦净手指,才去接过那人手上的香。
神情很认真,认真到997几乎要忘了蒋高轩被剧情修复机制弄失忆那天,祁漾那一连串的哔哔声。
997看着祁漾,它的宿主此刻的神情真的像一名虔诚的信徒。
“你家主神真的能听到吗。”祁漾问。
997也不知道,不过也不妨碍它好奇:“宿主想让主神保佑什么?”
祁漾:“很多。”
比如保佑系统快点缓冲结束。
保佑剧情安稳的发展。
保佑谢执早一天烧掉这座祠堂。
保佑谢执尽早脱离谢家的掌控。
保佑谢执尽快在这天城站稳脚跟。
很多很多。
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主神保佑,保佑谢执…别再挨鞭子了。”
祁漾闭着眼,把三支香靠在额前。
“都天道之子了。”
“就别让他再挨鞭子了。”
“对他好点,行吗。”
997一字不落听完,久久无话。
祁漾给主神上完香就出了祠堂。
那中年人跟在祁漾身后走了出来。
老管家见到两人还有些诧异。
他低头扫了眼手腕上的钟表。
“怎么这么快?”老管家低声询问陪祁漾点香的人。
“祁少说大少爷跟他说过,进祠堂主殿要沐浴熏香,他不想坏规矩,就在天听台上了香就出来了。”
老管家看了祁漾一眼。
特地来祠堂一趟,就为了在外间点柱香?
老管家刚有些疑惑,又听那人开口。
“祁少这香似乎是为大少爷点的。”
老管家看向他。
那人继续道:“我跟祁少说,这是天听台,让祁少点香,神明会保佑他。”
“结果他一直在说保佑谢什么的。”
“没提他自己。”
“也很恭敬,已经在净手池净过手,但在点香前又特地拿纸巾擦了一遍,才接过香。”
以祁漾这样的身份,他能向神明求什么呢?
能让祁漾这么殷切虔诚,还需要神明保佑的,除了躺在重症的大少爷,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为了挨戒鞭的三少爷吧,那人想。
老管家这下不疑有他,叹了口气:“希望神明能如祁少的愿吧。”
踏出祠堂那乌黑门槛的一瞬,祁漾像是重新活过来。
他站在祠堂门前那条走廊上,往下看去。
山风挟着湿气从走廊尽头刮过来。
似乎又要落雨。
祁漾抬头正要看天,耳边忽地响起997的声音。
“宿主请注意!男主距您直线距离12点47米…11点29米…10点——”
“嗡——”
祠堂报时的轻钟声和997声音交叠而起。
祁漾就在这山风中倏地转过头,和刚踏出祠堂门槛的谢执对上视线。
系统后台那条提示着谢执轻度失血的警示小灯还持续亮着。
祁漾的视线几乎是立刻下移,从谢执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谢执说是去北侧偏房换衣服,其实只是披了件外套。
祁漾不知道谢家这戒鞭打在什么地方,可他看到谢执的袖口、裤腿上都沾着血迹。
二十鞭。
谢家还当自己活在封建时代吗?
这跟用刑有什么区别?
祁漾怔在原地。
可他只缓了几秒,便朝着谢执走了过来。
谢执看着祁漾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自己眼前。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卫衣。
好像是这铅灰天幕下唯一的白色。
祠堂那经年不散的陈腐浊香侵蚀谢执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谢执觉得自己正在做一场简陋离奇的梦。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执目光比天色还沉。
祁漾却好像一点都看不见。
离得更近,祁漾闻到谢执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句“伤哪儿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在老管家的注视中硬生生压了下去。
“三少,是祁少一早到老爷那里替您求了情,这才免了跪罚。”管家不忘使命地出声。
老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祁漾没再给老管家说话的机会,也没心思去看谢执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
祁漾闻着谢执身上藏也藏不住的血腥气,只想快点把人带回去。
“走吧。”
祁漾轻声说着,一个转身,抬脚正要走,再一次看到北门那长长的石阶。
来时没多远的路,此时笼罩在山雾里,长到似乎没有了尽头。
祁漾脑海里闪过谢执那沾血的裤脚。
他到底伤在哪儿了?
有伤到腿吗?
为什么裤脚也血淋淋的?
如果真的伤到了腿,那这108阶下去,不还得……
“997,你能检测到谢执伤到哪儿了吗?”
“抱歉宿主,不能,但……”
“但什么?”
“依照以前留存的数据看,谢家的戒鞭一般打在后背和腿上。”
谢执这顿鞭子是因为他才挨的。
祁漾闭了闭眼。
“伤在这两个地方,这么长的台阶,你家男主怎么走。”
祁漾看着底下那连绵的青色石阶。
有老管家盯着,这108道台阶,谢执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想要坐车,除非——
祁漾下了决定。
两秒后。
“997,我要摔了,提前告诉你一声,别担心。”
“好的宿…啊?宿主你说什么?!!”
祁漾已经抬脚。
一阶,两阶,三阶…祁漾脚尖即将落到第四阶的刹那,在997怀疑人生的尖叫声中,祁漾倏地踩空。
祁漾紧紧闭着眼,正挑角度往后滑倒——
“啪”,一只有力的手掌骤然撑在祁漾小臂上。
祁漾心口猛地一震。
是997吗?
祁漾下意识睁开眼,余光看到那沾血袖口的瞬间,意识到撑住他的这只手掌是谁的瞬间,祁漾大脑失去响应。
…谢执?
谢执的手?
谢执扶他干什么?
这人身上有伤还扶他干什么? ?
如果这踩空是意外,谢执这一下足够祁漾借着他的力气撑起身体。
可惜不是。
祁漾本就是故意踩空。
电光石火间,祁漾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谢执为什么要来扶他,他收着手臂朝胸腔的方向一压,想顺势挣开谢执的手臂——
可没能挣开。
回应他的,是谢执锢得更紧的手掌。
祁漾差点要怀疑谢执的手是不是钳子做的?
不是受伤了吗?
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祁漾彻底没辙,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扯到谢执的伤口,最后以一种似摔非摔的姿势,坐在石阶上。
“宿主你吓死我了!” 997大喊一声。
“…是你家男主吓到我了。”祁漾无力道。
“祁少!”
“小少爷,我的天!”
台阶上两人已经来回拉扯过两轮,可都在转瞬之间,身后那群人什么都没看清,能看到的就只是祁漾重重摔在石阶上的一幕。
“喊医生,快,快喊医生!”
“愣着干什么,快去扶啊!”
祠堂内外因为祁漾这一摔乱成一片。
老管家脸更是吓得刷白。
祁家这宝贝疙瘩来谢家祠堂上香,结果摔出个好歹来,怎么跟祁家交代,传出去又得引起什么风言风语。
老管家光是想想都要没掉半条命,喘着粗气,三两下跑过来:“摔哪儿了这是?我看看!”
摔哪儿了?
哪儿都没摔。
毫发无伤。
跟祁漾预想中摔得轰轰烈烈的样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可看着老管家紧张的神情,祁漾知道成了。
虽然过程有点偏离预期,但目的终归达到了。
祁漾不着痕迹轻轻挣开谢执的手,当着老管家的面,搭在自己脚踝上。
“扭到……”
一个“脚”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祁漾余光里一道黑压压的身影俯下|身来。
祁漾一怔。
下一秒,谢执单膝半跪在祁漾坐着的那道台阶前,朝着祁漾脚踝的方向抬起手——
祁漾整个人都是懵的,心口剧烈跳着。
谢执要做什么?
不会是想检查他的伤口吧?
本来就是装的,这一查不就露馅了?
祁漾警报疯地响起,手比脑子更快,“啪”的一声,等祁漾意识到什么,谢执的手已经被他拍开。
祁漾:“……”
这一幕被周围一群人看在眼里。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
晚宴上的传闻果然有假,祁家这少爷明显不待见三少。
只有老管家顾不上去观察两人的关系,只觉得老命没了半条。
“好端端的来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怎么还摔了,被老爷和承启少爷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祁漾还陷在谢执刚刚朝他伸手的冲击里,根本没留心老管家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在谢执听到“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时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谢执垂着眼帘,被祁漾拍开的那只手掌隐隐发烫,带出持续的、隐秘的灼烧感。
谢执看了自己掌心一眼。
原来是来给谢承启上香。
祁漾是在觉察到身前那片阴影消失,才注意到谢执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一旁。
祁漾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伤到脚了?还能不能动?快点,马上通知医生到祠堂来。”老管家朝着身后喊。
“不用了,”祁漾捂着脚踝道,“就扭了一下,不用喊医生了。”
祁漾在一堆人的搀扶中站起来,看着被弄得又脏又湿的衣服,皱起眉:“台阶我下不去了,麻烦管家您通知我家司机一声,把车开到西门吧。”
祁漾话音落下,隐约觉察到身后似有若无的视线,扭头撇开。
那边老管家没有丝毫疑心,就算祁漾可以走,老管家也不可能让他走下去,连声道:“好好好,我马上安排。”
只几分钟,宾利已经驶上西门。
“这是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杨叔一听自家少爷摔了,着急忙慌就跑过来。
“看样子是伤到脚了,雨天石阶滑,怪我也没好好提醒,回去怕是要修养一阵。”老管家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叔心疼得要命,“走着走着还能摔了?怎么也没人扶一把。”
祁漾莫名一僵。
…不是没人。
…也不止被扶了一把。
毫发无伤的祁漾泥塑似的,在一群人喋喋不休的叮嘱声中,被杨叔和老管家扶着,从右侧上了车。
谢执打开了左侧的门。
接连三声关门声响起,宾利朝着山下行驶。
那108道台阶连着那红烛高烧的祠堂一起,从祁漾视线中远去。
车厢内再没有祠堂那经年陈腐的香火气。
祁漾原本还以为关了门,离了祠堂,离了老管家,就没有那些声音了,可忘了脑子里还有一个。
“宿主。”997声音低沉。
祁漾头疼:“是,是,在。”
“我知道你是为了男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真从那台阶上摔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
“没有万一,”祁漾道,“第一,我不是朝下摔的,是往后倒,摔不下去。”
“第二,我有分寸,也算好了角度。”
“第三…第三你家男主扶住了我。”
“我没受一点伤。”
“没受一点伤吗,” 997出声提醒,“那宿主告诉我你右手掌根那红彤彤的是什么东西。”
右手?掌根?
祁漾顺着997的话低头一看,自己都愣住了。
哪来的擦伤…什么时候弄的?
祁漾终于信了那句话,人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信号的,直到此时看到这片擦痕,祁漾才后知后觉到疼。
细密的刺痛随着祁漾动手指的幅度,一点一点传来。
祁漾却在出神。
他就这么一点擦伤,都一阵一阵的疼。
那谢执呢?
别说二十鞭,他是一鞭都挨不了。
祁漾的思绪被一道手机震动声打断,他下意识去摸,等身旁传来谢执的声音,才意识到原来是谢执的手机在响。
谢执接起电话。
祁漾支着耳朵偷听。
“嗯。”
“知道了。”
谢执没说几个字,祁漾一时分不清电话那头是谁,直到谢执喊了一句“爷爷”。
祁漾怔了怔。
原来是谢建。
祁漾撇过脸,很轻地看了谢执一眼。
“997。”
“在的,宿主。”
“谢执喊谢建爷爷吗。”
“按照人类的血缘关系,隔着两代,的确是喊爷爷。”
“我不是说这个,”祁漾道,“我是说,谢执竟然会愿意喊谢建爷爷。”
而且喊得很平静。
997回忆了几秒,答:“谢执好像不在乎这个,谢家除了谢光誉、赵天心和谢承启外,谢执都是该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
祁漾沉默下来。
就在997以为祁漾只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的时候,却又听到祁漾的声音。
“不是不在乎。”祁漾低声道。
997没听清:“什么?”
祁漾叹了一口气:“谢执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他自己就是谢家人。”
骨子里一半流着属于谢家的,肮脏的血。
祁漾原先一直想不通,他都能用谢承启当借口骗过谢建的眼睛,谢执怎么可能躲不掉一顿戒鞭?
现在懂了。
谢执哪是躲不掉,是根本不想躲。
他就是“找死”。
看着这些带着谢家烙印的鲜血从身体一股一股淌出来,谢执只会觉得平静。
“997,你家男主有病。”祁漾说得极其严肃认真,不带一丝调侃和抱怨。
997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被祁漾一口道破。
能毁灭世界31次的男主不是有病是什么。
“那宿主打算怎么……” 997卡住。
这个问题连主神都解决不了,问宿主又能有什么答案。
可祁漾却接住了997的话。
“你问那怎么办?”
“嗯。”
“治啊,”祁漾语气终于恢复成997熟悉的放松口吻,“有病就治,还能怎么办。”
“…怎么治?”
怎么治。
祁漾深吸一口气。
慢慢治。
先从现在治起。
从这二十下戒鞭治起。
宾利驶出谢家老宅大道那一瞬间,祁漾一个俯身,从副驾驶座下方的空档里,把药箱提起来。
“啪嗒”、“啪嗒”两下,祁漾解开药箱前方按扣。
前排杨叔听到了声音,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放了个药箱。
“祖宗唉,你说这药箱放的也太凑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提前知道自己要摔,才在临出门的时候把药箱带上了。”
祁漾解扣的手有片刻的僵硬。
…本来还想装作车上本来就有个药箱,杨叔怎么三两下就抖出来了。
祁漾不着痕迹地看了谢执一眼。
还好。
男主没什么反应。
祁漾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没答杨叔的话,径自从药箱里拿了一瓶碘伏棉签,装模作样潦草处理了一下自己手掌的伤口,合上药箱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把药箱朝着谢执的方向,推过去。
一气呵成。
“衣服上都是血。”
“自己处理一下。”
祁漾顿了一下,又说:“别弄得车上到处都是。”
安静。
回答祁漾的只有安静。
谢执像是屏蔽了祁漾说话声音,一动没动。
系统后台“失血提醒”小红灯还在闪。
祁漾把药箱又往谢执的方向推了推。
“擦药。”祁漾面无表情又说了一句。
谢执还是没动。
祁漾在心中默念两遍“谢执这戒鞭是因为自己挨的”,一阖眼,胸腔上下一起伏,闷头从药箱里拿出止血带和碘伏,朝着谢执递过去:“血气很重,你自己闻不到吗?”
就在祁漾手几乎要伸到谢执眼前时,“啪”的一声,祁漾手腕被谢执倏地锢住。
祁漾:“!”
祁漾就这么看着半晌无声无响的谢执,在这一身血气中,慢慢转过脸。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谢执清晰闻到了祁漾手腕上的药气。
带着碘伏特有的苦涩。
谢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下意识松了力道,贴在祁漾掌根的拇指往下一落,避开了祁漾伤口的位置。
祁漾在脑海里一个劲地呼喊着997 。
糟糕。
好像把男主惹毛了。
以谢执的脑子,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这顿戒鞭是为什么挨的。
这是跟他秋后算账来了。
祁漾绷着神经:“你……”
“好玩么。”谢执突然开口。
祁漾一懵:“什么?”
“谢家祠堂好玩么。”
祁漾更懵。
还不等他解析谢执话里的意思,祁漾就看见谢执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谢执在笑?
“来替谢承启上香?”
整个车厢静得好像空气都凝固了。
在谢执口中听到“谢承启”三个字,祁漾心跳差点骤停。
谢执怎么知道他来替谢承启上香的?
不对不对,他哪里是去给谢承启上香的?
谢执为什么突然提起谢承启?
祁漾心如擂鼓,就在他以为谢执是怀疑他和谢承启关系的时候,下一秒——
“那谢承启知道,你来替他上香的时候,”谢执顿了下,随即偏转过脸,看着祁漾右手掌根那片擦痕,“故意踩空台阶。”
谢执锢着祁漾那截雪白的手腕,一点一点把人拽过来,声音和笑都极尽恶劣:
“把自己摔成这样吗?”
祁漾彻底僵住。
作者有话说:
某人自己被打得衣服都是血,只是衣角微脏。
看着漾漾掌根一点擦伤就“伤成这样”。
好了,演了那么久的“正人君子”,现在是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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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17号零点发的,但攒完了稿,算了算时间,提前更新啦!
下一章应该在17号零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