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漾整个人像被水泥层层浇灌住, 冻在后座这狭小空间。
一时间,“ 997你家男主果然知道我是故意踩空的”和“他摔成什么样了?不就破了点皮?谢执现在提起谢承启到底什么意思?”这几个念头交替起伏,打得祁漾措手不及。
祁漾哑然的模样落在谢执眼里。
“又不说话了。”
谢执拇指指腹压在祁漾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一下又一下。
“是编不出理由。”
褪去所有伪装的皮囊,祁漾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执。
真正的谢执。
“还是不想说。”
祁漾本能地感觉到害怕,有那么一瞬,谢执的模样和那场走马灯里的人影重合。
可祁漾不想露怯:“松手。”
谢执像是没听到:“为什么不回答。”
他依旧没碰到祁漾伤口的位置, 可拇指指腹就按在那里,按在祁漾的脉搏上。
强烈的压迫感和巨大的鼓噪声,好像就这么沿着手腕的脉搏,一路攀升向上,充斥着祁漾的耳朵和整个下颌。
恍惚间,祁漾觉得谢执这只手掌不是锢住了他的手腕。
而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如那天的深海。
掌根刺麻的疼痛和濒死的记忆如潮水,在这一瞬席卷祁漾周身。
那片潮水中翻涌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委屈。
祁漾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他该装作听不懂谢执的意思,说谁会故意踩空台阶,说那只是意外,说只是雨天路滑,可现在祁漾什么都不想管了。
从系统错绑到他身上那天起, 他整个人就没轻松过一秒。
担心家里跟砺石作对,担心谢家对谢执下黑手,担心蒋高轩他们找谢执的麻烦,担心谢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
还有那该死的“轻度失血”小红灯一个劲地在脑子里闪,不断提醒他谢执在流血, 提醒谢执这鞭子是因为他挨的。
为什么这个位面世界觉醒的就他一个?
为什么他要来当这个救世主?
为什么他瞻前顾后跟谢建这种老封建费劲周旋,谢执还在这里质问他?
祁漾迎着谢执那冰冷的视线,突兀地笑了声。
“是,编不出理由了。”祁漾破罐子破摔。
“我故意踩空?”祁漾抬起自己右手,盯着那发肿的掌根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谢执。
“谢执,你当我故意踩空是为了谁?”
飞驰的宾利车速骤然慢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接谢家的电话吗?”
“你以为我愿意去谢家祠堂那种破地方吗?”
“谢执,你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和裤脚上的血迹,”祁漾声音一点一点加大,带着点抖,最后几乎是急促地轻喊着,“要不是我故意踩空,你现在还在谢家祠堂那台阶上流着血往下走!”
997担心的声音响起:“宿主……”
祁漾却像是没听见,胸腔不住地起伏,持续的缺氧感搅得他鼻腔都是滚烫的:“你现在还在这里冲我……”
“嘶——”
宾利车胎抱死,和地面剧烈摩擦的声响截断一切动静,也截断祁漾的声音。
祁漾还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带着后座上的人顺势往前倒去。
祁漾所有话卡在喉咙里,也懒得挣扎了。
熟悉的倾倒感好像让他回到了谢家那似乎看不见尽头的台阶。
在那台阶上,祁漾还费神地去研究该用什么角度倒下,才会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现在却只有一个念头。
算了,倒就倒吧。
反正摔的也不是他一个。
祁漾自暴自弃想着,正闭上眼,锢在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紧接着是一只更有力的手掌,抓住他的小臂往旁边一带。
“啪”,很轻的一声,祁漾额角和半边脸颊撞进一片温热、带着很淡血腥气的掌心。
祁漾怔了下,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抵在他和前座头枕间的手掌。
…谢执的手。
“少爷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留意到前面是红灯!”
“撞到哪里没有?”
杨叔焦急的声音在整个车厢荡开,祁漾却没回一个字,只是定定看着谢执。
又是这样。
第几次了?
在海里是这样,这个人救他,又掐他。
在台阶上也是,两次去扶他,下来又拽着他的手腕生气。
现在也是。
前一秒还在说难听的话,下一秒又拿手护着。
祁漾也不想去思考谢执究竟在想什么,在脑海里平静开口:“ 997 ,你家男主有病。”
997听出来了。
和上次要治的“病”不一样,宿主这次是抱怨。
车厢内静得发慌。
祁漾垂着眼,不想看见谢执这张脸,可谢执手掌还虚贴在他脸侧,这个姿势让祁漾根本躲不过谢执的视线。
他一眨眼,余光里看见的就是谢执一点一点皱起的眉头。
还皱眉? !
是恼火被他骂吗?
祁漾不明白谢执又在不满什么,抬手正要拍掉谢执的手掌,指节刚动,却感觉到眼尾被什么东西蹭了下。
…比起蹭,更像是极轻地拂。
祁漾一怔,紧接着听到谢执低哑生硬的声音。
“哭什么。”
祁漾这下真的愣住。
谢执又在说什么?
谁哭了?
他吗?
祁漾下意识抬起手去抹自己眼尾,竟真的蹭到一点水痕,虽然只有一两点,但确实是水痕。
祁漾不承认那是眼泪,本能地想反驳,可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祁漾撇过脸,往回挣了挣手臂,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
“松手。”
这次谢执松开了。
祁漾抬手按下隔断挡板和隐私声盾的按钮,隔绝了杨叔的视线。
和谢建虚与委蛇一上午,去了一趟谢家祠堂,又朝着男主发了一通火,祁漾前所未有的疲惫,冷着脸往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看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祁漾听见“啪嗒”一声。
像是按扣的声音。
是从谢执那个方向传来的。
祁漾眼尾似乎还残留着谢执指腹的温度,搅得他心烦意乱,此时也不想回头。
“ 997 ,你家男主在做什么?”祁漾还是问了一声。
两秒后,祁漾听见997的声音:“在擦药。”
祁漾有片刻失神。
有那么一两秒,祁漾竟觉得谢执在道歉,这念头快得只在脑海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宾利行驶进一段漫长隧道。
明暗交替的瞬间,祁漾在车窗反光映像里,蓦地看见谢执的侧影,以及…他背后的伤痕。
谢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上衣,正咬着绷带从后往前缠。
他动作很熟练,神情也丝毫没变,让人心惊的平静,平静到好像身上那些血都不是他自己的。
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这戒鞭不是谢执背上唯一的伤口。
卖什么惨。
以为他吃这套吗?
祁漾这么想着,堵在喉咙口的那团气却倏地就这么散了。
这人真是…麻烦。
宾利驶出隧道,重新亮起天光的瞬间,祁漾转回脸。
谢执身上那件被血迹染得斑驳的衬衣就垂在药箱上。
祁漾看得触目惊心。
什么破祠堂什么破戒鞭,迟早一把火给它烧个干干净净。
祁漾认了命,按响手边的内部呼叫铃。
“杨叔,不回别墅,去半山疗养院。”
“好的少爷。”
别墅备的止血绷带和一般绷带不同,沾了药粉,祁漾闻到中药混合的凉气。
那药气带着一股辛凉,充斥着整截车厢。
祁漾也在这凉气中平复好情绪,半晌,轻声开口。
“我不是替谢承启去上香的。”
谢执缠绷带的动作顿住。
祁漾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反正都破罐破摔了,摔成怎么样也无所谓。
稀碎就稀碎。
无论如何,得先把谢承启这事澄清了。
“谢问秋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被罚了戒鞭和跪祠堂。”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原因挨的打。”
“就找了个给谢承启上香的理由,让管家带我去祠堂。”
祁漾没再提故意踩空台阶的事。
当时只顾着把胸口那团郁气散出去,说出的话也不过脑子。
现在再想想,故意踩空就为了让人少走几阶台阶这种事,光听听都觉得有病。
如果他是谢执,怕是也只会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祁漾在选择开口解释时,就没期待过谢执会回应。
可谢执回了。
不仅回了,祁漾还听见谢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祁漾。”
祁漾怔住。
“你想要什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谢执甚至没抬头,还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祁漾却有些错愕。
他和谢执不是没说过话,从晚宴到现在,逢场作戏的,随声附和的,敷衍了事的,还有特地演给谢祥看的,以及刚刚一触即发的,各种各样,唯独没有这么平静的。
不是语气平静,是心境。
祁漾在说真话。
谢执也在说真话。
祁漾没答。
久到谢执以为祁漾不会作答的时候,他听到身旁那人很轻很低,却又格外认真的声音。
“我想要你活着。”
谢执手上动作彻底停住,骤然紧绷的脊背将伤口再度挣裂,渗出鲜血。
祁漾慢慢转过脸,看着谢执。
这是你问的。
你问的,我要什么。
你可是男主。
你要死了,这个世界也就完了。
所以——
祁漾看着谢执,眼睛一眨不眨,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要你活着。”
-
宾利沿着环山大道朝半山疗养院行驶。
而此时的谢家山庄,谢建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天心踉跄着撞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衣衫凌乱的谢光誉。
“天心!赵天心!你冷静点!”谢光誉环抱着赵天心,挡住她扑向谢建的身体。
“爸,对不起,她今天没吃药,又知道谢…那孩子回来了,没控制住情绪,我这就把她带走!”
老管家跑着赶来,连忙关上茶室的门:“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啊?”
谢建陡然放下手上的茶杯:“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我像什么样子?”赵天心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爸,您觉得我该像什么样子。”
“一个孩子躺在重症监护室随时可能丧命的妈妈该像什么样子?你告诉我啊!”
“赵天心!”谢光誉抱着赵天心又往后退了两步,警告地出声。
“爸,”赵天心眼眶布满红血丝,“你为什么要放走那野种?二十戒鞭,跪两个小时,就这么点惩罚你都不舍得打吗?”
“你还让祁漾接走了他!”赵天心近乎神经质地开口,“你怎么可以让祁漾接走他?!”
“你明明知道小启多在意祁家那孩子。”
“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都怎么传的?说我的小启活不了,没用了,说那野种以后会是谢家的大少爷!”
“您在这天城有这么多双耳朵,您听不见吗?”
“啊?您听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儿子,有没有想过小启?”
“谢执这个野种,这个杀人凶手,就该跪死在谢家祠堂里给我的小启赔罪!”
“杀人凶手?”谢建终于听不下去,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到底谁是杀人凶手,你心里不清楚?”
谢建暴怒的声音镇住茶室所有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建这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在谢光誉头上。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天心抖着嘴唇,颈间的珍珠项链在和谢光誉的推搡中早已散落一地。
整个天城最体面的贵妇人此刻狼狈得像个疯子。
赵天心看着谢建,笑声尖细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知道?你知道?!”
谢建:“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赵家派人去做事故后的物证鉴定?”
谢光誉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意识到什么,乍然扭头瞪着赵天心:“你!”
谢建声音阴冷浑浊:“你在谢执那辆车上动手脚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杀人凶手'这四个字怎么写?”
谢光誉一下松开手,赵天心没了支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不是,不是,”赵天心跪坐在一地茶水和茶盏碎片上,“不是我!是谢执,谢执那野种肯定知道车有问题。”
“他是故意的,故意引小启坐上那辆车!”
“是他害的小启!”
“故意?”谢建举着拐杖狠狠敲在地上,“谢执要知道车有问题,会开着那辆车来来回回一个月?他找死?”
“我让你赵家查,我是为了谁?”
“为了你赵家的面子,为了你,为了小启醒来有个妈!否则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为了我?为了小启?”赵天心声音凄厉,满脸泪痕抬起头,“爸,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你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谢家。”
“怎么,有个精神病儿媳妇很难听吧?有个杀人犯儿媳妇很难听吧?亲妈在车上动手脚,想害私生子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的儿子,传出去您觉得无地自容吧?”
“赵天心!”谢光誉大喊一声。
赵天心仰着脖子又笑了一声,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然后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她阴冷的视线扫过谢建,最终定格在谢光誉脸上。
赵天心高跟鞋没了一只,她也没管,就这么穿着一只,光着一只,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朝着谢光誉一步一步走过去。
赵天心在谢光誉面上站定,凑过去,贴着谢光誉耳朵,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开口。
“谢光誉,你们谢家不是最讲究香火吗?”
谢光誉闻言,心口不知为何骤然一凉。
“那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断子绝孙,还想要孩子续你的香火的话,最好也和那个野种一样,跪一跪你们谢家那个祠堂。”
“跪三天,五天,一个月,能跪多久跪多久,去求你家祖宗开眼,保佑我的小启安然无恙地醒来。”
“否则…你就要断子绝孙了。”
谢光誉猛地顿住。
赵天心冷笑一声。
“说你蠢还真是蠢,谢光誉,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结婚这么久,你在外面这么多女人,就只有小启和那个野种两个孩子吗?”
谢光誉死死抓住赵天心的手臂:“你什么意思?”
赵天心吐着气:“你忘了,我家可是生物制药龙头啊,你每年的体检盖的都是我赵家的章。”
“从沉舒那个女人生下谢执这个野种那天起,你的早餐、午餐、晚餐,喝的每瓶酒,里头都有一种药。”
“靶向抑制睾酮合成酶的药。”
“持续使用一年后就能转为永久性。”
“你吃了多久啊,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谢光誉一把掐住赵天心的脖子,赵天心却还在笑。
“我只恨药下得不够早,不够多。”
“结婚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你可以在外面有无数个女人,但只能有小启一个儿子。”
“你没做到,就要付出代价。”
“去跪祠堂吧,谢光誉,”赵天心指甲抠在谢光誉手背,面色狰狞,“保佑小启快点醒。”
“至于那个野种,”赵天心眼睛一点一点充血,“我、要、他、死!”
谢光誉掐在赵天心脖颈间的手攥得更紧。
“给我住手!”
“夫人!少爷!来人!快来人!”
赵家和谢家的保镖同时破门而入,几番拉扯,才将赵天心和谢光誉分开。
谢建气得拐杖都摔在了地上,指着赵天心:“滚,给我滚!”
赵天心被赵家保镖扶着走出茶室。
她踉跄着步子,站在石径尽头,望着谢建和谢光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天心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三天,给你们三天,把谢执绑到启光码头。”
保镖们沉默半晌。
“是,大小姐。”
-
宾利开到半山疗养院的时候,已近中午。
祁漾进门两件事。
第一,给主任打电话,说:“我来疗养院的事不能告诉阿轩。”
第二,给副院长打电话,让他请院长来一趟23楼。
院长在23楼一进一出,已是两小时后。
祁漾靠窗等了许久,终于等人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拉着院长的衣袖重新走回窗边。
“吕叔,他怎么样?”
吕院长神色并不轻松。
祁漾心头一紧:“伤得很重吗?”
吕院长摇头:“后背都是些外伤,不打紧,只是——”
“只是什么?”祁漾紧张问。
院长助理医师在一旁替院长开了口。
“老师给他诊了脉,情况不算好。”
“青脉主心,淤堵为患。”
“从脉象上看是五脏六腑全乱套了,心脉也有损。”
“在他这个年纪,受损这么严重的,不算多见。”
祁漾喉咙发干:“如果一直这样,会…怎么样?”
“难说,”院长助理道,“就像一口气吊着,哪天突然就散了也说不……”
看着祁漾发白的脸,院长一把拍掉助理的手:“年纪这么轻,什么一口气不一口气的,别听她瞎说。”
祁漾没说话。
吕院长看着祁漾煞白的脸,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孩子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祁漾脱口而出。
院长和助理两人都被祁漾这想都不想的模样震了下。
助理医生是个年轻姑娘,之前在院里就听过祁漾为了谢执和东家大吵的新闻,此时又听见祁漾这么说:“多重要?”
祁漾思绪还停在那句“心脉受损”上,心情极差,闻言,木着脸又脱口一句:“没了他会死。”
我会死。
你们也会死。
都会死。
两人瞳孔地震。
祁漾只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头昏脑涨,脚步也开始虚浮,终于不再多问。
“吕叔,你看看吃药能不能好点,如果可以,你开点药给他。”
“不要熬煮的,制成药丸药片药粉什么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随时随地吃一把。
“我有点累,去休息一下,有什么情况你通知……”
“唉唉唉!祁少没事吧!”
祁漾直到被院长助理抬手扶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一步没迈出去,腿都是软的。
吕院长觉察到不对,立刻抬手去探祁漾的脉,摸完皱着眉,又去摸他的额头。
“快,喊人来,发烧了。”
“好的老师!”
-
祁漾这烧惊动整个疗养院,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祁漾的烧也反反复复,烧到深夜。
半山疗养院恰如起名,建在山腰,山里的夜晚格外静谧,此时23楼导台却响着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院长说像是惊热,气血逆乱,这几天又累到了。”
“惊热?是吓到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烧退了又发,发了又退,一身冷汗。”
“真被吓到也说不定,你们还没听说吗?祁少一来就请了院长,就是为了给那人看病。”
“院长给那谁诊完脉,出来说情况不好,祁少脸色一下变了,煞白煞白的。”
“院长就问他那人对他很重要吗?”
“你猜祁少怎么说。”
“怎么说?”
“他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很重要,没了他,他会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专门提醒院长制药的时候不要用药汤,怕那谁不爱喝,让院长制成药片药丸药粉什么的。”
“还有还有……”
谢执靠在墙上,听着那边的声响,在原地静静站了不知道多久,抬脚朝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去。
特设病房的门被推开,谢执越过玄关的瞬间,看到的就是祁漾闭着眼,微偏着头,躺在床上的模样。
谢执走过去,在床边停下,垂着眼,看着床上的人。
明明发着高烧,脸色和唇色却是苍白的。
湿涔涔的冷汗粘住额间的碎发。
谢执莫名想起那天从海里把这人托起来时,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苍白,湿漉,可怜。
谢执看着他,蓦地伸出手掌,虎口一点一点贴上祁漾的下巴,掌心也顺势贴上祁漾白皙的脖颈。
那天是不是就用这样的姿势掐住了他。
谢执面无表情地想。
只要用点力气,一点点,这截纤细的脖颈就会折断。
谢执想要收紧手指,可在祁漾滚烫的温度沿着肌肤传来时,谢执只是曲着指节,很轻地揩去了他脖颈间那滴冷汗。
“我想要你活着。”
这六个字在谢执脑海里,从早盘旋回响到晚,无法停歇。
谢执试图去理解,去消化。
可没能得出答案。
“你以为我想去谢家祠堂那种破地方吗?”
——既然不想,为什么还要去。
“要不是我故意踩空,你现在还在谢家祠堂那台阶上流着血往下走。”
——他流不流血有什么关系。
他去谢家祠堂点的那柱香求的什么?
不为谢承启,那是给谁点的?
还有那句——
很重要,没了他会死?
谢执一错不错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低声说完,敛好一切情绪,正要转身,手掌却忽然触上一片柔软。
软得谢执指尖都在细密地战栗。
谢执一低头,看见的就是自己被祁漾抓住,又顺势压在颊边的手。
祁漾抓得很紧,或许是高烧的温度让他本能地去寻找冷源,祁漾颊边软肉贴着谢执掌心,很轻地蹭了蹭。
谢执喉结上下一滚。
他垂着眼,在屋内昏黄的灯光里,看着祁漾紧紧闭着的双眼。
良久。
“是不该去。”谢执声音低哑。
不该去谢家祠堂那种肮脏的地方。
不该去找他。
不该让衣服沾上血。
干干净净的衣服,就该干干净净地站在天幕下。
“我想要你活着。” /“你活着就是罪过。”
祁漾的声音和沈韵的声音在谢执脑海里此起彼伏,最后留下的是沉韵歇斯底里的喊声。
谢执一点一点收回手,指间还残留着祁漾的体温和浓郁的药香。
他握指成拳,压住疯狂跳动的指尖脉搏和细密震颤的指骨。
手机突兀的震动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执看着魏河风给他发的那条最新消息。
【W:赵家有动静,可能要动手,尽快回复。 】
谢执静站良久。
【X:让人把车开到半山疗养院。 】
放下手机,谢执再一次看向床上那人。
在即将转身离开的瞬间,谢执俯身,揩去祁漾眼尾那缕像是眼泪,又像是冷汗的水痕,一字一字道:
“离我远点。”
谢执收回手,熄灭屋内顶头那盏灯,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再没回头。
-
祁漾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刺目。
高烧后的乏力和发了一身冷汗的酸虚感遍布全身。
“997,几点了?”
祁漾随口问了句,他还来不及坐直身体, 997已经回答。
“十点二十一。”
“宿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祁漾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时间跳到这里的,身体也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一时没答。
997这次也没等祁漾回答。
“好消息是,昨天的任务积分到账了,可能是因为男主领了戒鞭,没能拿到12分,但拿了10分,也很不错。”
祁漾还来不及高兴——
“坏消息是…”997叹了一口气,“男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手上都是漾漾的药香,担心老婆跟着受伤,就趁人睡觉说狠话“离我远点”,其实在偷偷帮忙擦汗。
漾漾:我就想拯救世界啊你替我擦什么汗
漾漾根本不知道对谢执来说,“我想要你活着”这种话跟我爱你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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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下章更新在18号零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