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名字。”涂山瞳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沈听肆脸上不知何时溅上去的血,低头瞧着指尖的血迹揉搓,半晌后又凑到鼻前嗅了嗅。
他闻得出来, 这并不是沈听肆的血,应当是有人在旁边厮杀时溅上去的。
沈听肆抬起眼, 静默片刻后问道, “什么?”
涂山瞳突兀的笑了,唇角微勾,笑容并不是很明显, 但沈听肆能够瞧得出来,他此时的心情很好。
就像是外出疯玩了一圈的小狐狸忘了时间, 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却发现主人在原地等着他一样。
这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涂山瞳,”眼前白发的青年低垂着眼睫, 很温柔的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的名字叫涂山瞳。”
在过去失忆的时光里, 臭和尚总是“小丑”“小丑”的唤他,一开始他是一只杂毛狐狸, 毛发参差不齐, 涂山瞳不得不承认, 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是有几分丑陋的。
可后来的自己一身雪白的皮毛, 是世间罕有,极其珍贵的白狐, 可这臭和尚却依旧一口一个“小丑”的叫着。
而那时的自己……
心中竟是欢喜!
涂山瞳无法面对那般趋炎谄媚的自己, 无法接受自己堂堂一个妖王, 竟然被一个人类的僧人驱使得团团转,而更让他感到难以释怀的是, 失忆时的自己,竟是有些爱上了这样的日子。
所以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涂山瞳下意识的选择了逃离。
那时的他心乱如麻,甚至觉得只要远离了沈听肆,就可以当做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过。
这两年多“屈辱”的过往,会被他彻底的埋葬在时光里。
当沈听肆第一次出现在这城墙之上时,涂山瞳就已经发现了沈听肆的存在。
朝夕相处的两年,沈听肆的气味几乎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哪怕隔着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妖,他也能够一下子就嗅得到。
涂山瞳本想就这样隐藏在暗处,看着这些人类为了所谓的宝物疯狂厮杀的模样,等到双方都损失惨重,他再站出来,将那些尸体全部吞入腹中。
此方世界没有灵植,没有灵气,妖族想要像以前一样的拥有无上的实力和长久的寿命,就只有一个办法——吞噬人类。
涂山瞳隐藏在所有的妖身后,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可偏偏,涂山瞳察觉到臭和尚的气息越发的虚弱了,而且不像往常一样的每天弱一点点,是在骤然之间虚弱了下来。
尤其是当他发现沈听肆之所以虚弱,是把浑身的内力都传给了叶栖风以后。
涂山瞳再也忍不住了,他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明明这段时间涂山瞳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自己要怎么样杀了沈听肆,要怎么样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以此来弥补他被人呼来喝去的两年多时间,被当成宠物的耻辱。
可当他察觉到沈听肆真的可能会死的这一刻,什么豪言壮志,什么精确计划,都被他通通抛到了脑后去。
他只想出来看一眼,看一眼臭和尚还能不能活下去。
没有任何的犹豫,涂山瞳就直接来了。
显于人前之时做的毫不迟疑,但现在站在沈听肆面前,涂山瞳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与沈听肆相处。
他犹豫了半晌,询问了沈听肆把内力传给叶栖风的事情,至于沈听肆回答了什么,涂山瞳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沈听肆依旧唤他“小丑”。
可他从来都不是一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宠物!!!
所以他告诉了沈听肆自己的名字。
他是有名有姓的妖王!
沈听肆的这具身体长得并不矮,但奈何涂山瞳成年后的身形太高,按照现代的数字来换算的话,起码有两米了。
涂山瞳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瞧,颇具压迫感。
沈听肆侧了侧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这般便可以和涂山瞳平视了。
其实这些妖怪们并不属于此番世界,而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上界的仙人们把这个小世界当成了垃圾场。
妖族在上界的斗争中失败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仙人们说着要慈悲为怀,不造下杀孽,便将这些妖族全部剔除出去,封印在了这个小世界里。
而当初被选出来做这件事情的人,就是叶家的老祖宗。
老祖宗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封印会不会逐渐消散了去,所以他留下了天元剑法,一个可以伤害到这些妖族的功法,用来以防万一。
妖族被镇压在这片冰原下千年,悠悠时光过去,阵法的效果也在减弱了,八十多年前,妖王涂山瞳醒了过来,但他的本体被压在阵眼上,短时间内根本出不去。
于是他分裂出了一个分/身,用尽所有的力量将其送了阵法,指望着这个分/身能够从外面破坏阵眼。
只不过涂山瞳没有料到的是,分/身出去的时候被阵法所伤,直接失去了记忆。
分/身四处流浪之时,被人认出是一只毛色漂亮的雪狐,于是他抓了起来,送到京城去卖给那些达官贵人们。
最后分/身落到了当时十六岁的兰贵妃手里,没有记忆的他心思单纯,轻易的被兰贵妃套去了话,还丢了自己的妖丹。
分/身凭借着本能,拼死逃出了兰贵妃的住所,又一路从京城赶回了八方城,进入到了冰原里头,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
妖丹被盗,受伤严重的他再也维持不住雪狐的形象,变成一只丑陋的杂毛狐狸,甚至差点成为了狼群口中的食物。
再后来,他就被沈听肆救下来了,并给他取名为小丑。
沈听肆分的清楚,涂山瞳是涂山瞳,小丑是小丑。
即便他们本为一体,可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小丑和沈听肆所相处的这两年多的时间,对比起妖王曾经那千千万万年的过往,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这段记忆在涂山瞳的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影响,沈听肆也不能确定。
如果这时在自己面前的是那只将全部的信任都托付给自己的小狐狸,沈听肆势必会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摸着他的毛发,温柔安哄。
可现在这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危险的男人,是活了不知几千年的妖王涂山瞳。
沈听肆眉宇间的神色越发的淡漠,他完全没有要和涂山瞳叙旧的打算,只轻轻瞥了涂山瞳一眼,缓缓吐露出几个字,“堂堂妖王,竟也做这等藏头露尾之事?”
“妖王?!!!”
离得近的叶栖风和许庭知同时惊呼一声。
原本叶栖风是一直在沈听肆身边的,许庭知离得还有点远,但他身为八方城的郡守,作为一个武将,是绝对不能将危险留给百姓的,哪怕这个人他有武功。
所以在涂山瞳往沈听肆这个方向走的时候,许庭知也带着一些兵马赶了过来,他已经猜测到这只狐狸可能不同寻常,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担得上“妖王”二字。
之前那些尚且只能用原形战斗的妖怪们,实力就已经如此强大了,如今这个妖王竟能够化身为人形,那该拥有着多么恐怖的能力?
围在周围的人们个个脸色煞白,甚至有不少已经起了退缩之意。
尤其是那些江湖武林人士。
宝物再好,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涂山瞳看着周围那些金恐惧怕的面庞,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动,微笑,“啧,瞧瞧你们吓的,之前不都很英勇吗?”
“想要拿宝物,可以啊。”
涂山瞳缓缓张口,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从他的嘴巴里吐露出来,漂浮在空中。
这只珠子通体莹白,周围散发着缥缈的光晕,看起来仿佛是天上的仙物下凡,圣洁极了。
周围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住。
涂山瞳好整以暇地瞧着众人的表情,他说话的嗓音很轻,“来本王这里拿,只要你们有命在。”
他很喜欢看这些蝼蚁,拼上一切,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得到的痛苦表情。
不是都想要他的妖丹来长生不老吗,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活的更久!
“你这么厉害,妖术那么高,所有的妖怪都听你的指挥,你让我们都来你的手里拿宝物,这不就是找死?!”
有人鼓起了勇气大喊,“如果你诚心想要把东西交出来,又何必这样……”
“聒噪!”涂山瞳低垂着眼睫,不耐烦地吐露出两个字眼。
下一瞬,甚至都没有人看清楚涂山瞳究竟是怎么出手的,那个人的脑袋,就已经从他的脖子上搬离。
他的头颅宛若一个皮球一般滚落下去,掉在地上还弹了弹。
本就不甚干净的面庞,在地上滚落一圈后,沾染了污垢与血迹,头发乱糟糟的散落,瞧着越发的狼狈。
只有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大睁着,里头还有来不及消散的恐惧。
一时之间,整个城墙上鸦雀无声,安静的甚至能够听到风吹沙粒敲击在地面上的沙沙声。
“咚——”
突兀的,一声巨响,众人下意识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是刚才那个身首异处之人的身体,摇晃几下后轰然倒地。
涂山瞳的目光巡视了一圈,说话的语调很是轻柔,却让众人的心肝都在跟着颤抖,“还有谁想要来拿本王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晚风吹拂着他雪白的发丝,整个人更显桀骜冷冽,他的手掌向上摊开,莹白色的妖丹就在他的掌心中凝聚。
光影错落,鼻尖尽是传来血腥的气息。
刚才那人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还牢牢的印在众人的脑海里。
涂山瞳的这一手的确是惊到了所有人,几乎是人人都低垂着脑袋,鸦雀无声。
许庭知艰难的转动着自己的思绪,绝望几乎已经将他彻底的打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刚才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涂山瞳的身上,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错过涂山瞳的任何动作,与任何表情。
可偏偏那个说话的人,就已人头落地。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所谓的妖王究竟有多么大的能耐,可倘若涂山瞳出手的话,这不足三万的将士们,恐怕连半天都支撑不了。
许庭知思索了半天,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吩咐自己的副将,“安排下去,将城里所有的桐油和烈酒都搬来。”
副将眉头紧锁,一颗心忐忑不安,“将军,您的意思是……?”
许庭知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以后,里面带着殊死一搏的勇气和决心,“尝试一下,烧死他。”
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就凭他们现在这些人,无疑是以卵击石,就算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送命,甚至都不可能给涂山瞳造成半点的伤害。
身为将军的许庭知原本是不信这些妖邪之说,但这已经是绝望之下,唯一的可能。
民间有传说,若是有什么人中了邪,或者是被妖族附了身,那么就用大火烧死他,只有这样才能够彻底的毁了那个妖物。
即便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誓与八方城共存亡,但那些无谓的牺牲也没有必要,所以,哪怕这个机会十分渺茫,许庭知也要试上一试。
若是烧都烧不死涂山瞳的话,他们所有的将士便只能在此英勇就义了。
许庭知已经做好了在这里死战的准备,他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了副将,“快点去,动作小一点,不要惊动了那边的妖物。”
副将点了点头,拖着受伤的腿,一溜烟的跑下了城墙。
他每走一步,都有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双腿滴落到地面上,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甚至下了城墙以后,迈开双腿直接跑了起来。
每一滴鲜血都在土黑色的地面上绽开了艳丽的花,为这一场壮丽的战争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采。
涂山瞳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许庭知那边的动作,但他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在他看来,这些人皆是蝼蚁,就算是再有六万的人前来,也终究不过是蚍游撼树。
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涂山瞳瞧着副将远离的背影笑了笑,笑他们的不自量力,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可就在他扭头的刹那间,沈听肆突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抓在了漂浮在空中的妖丹。
之前的那枚妖丹,因为残缺不堪而显露出瘆人的红色,拿在手里也只是温热。
这枚妖丹已经和涂山瞳的本体结合,所有的妖力都蕴藏在里头,只是攥在手里,掌心处就传来了一阵烫人的灼热。
沈听肆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里头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他紧盯着涂山瞳,声音淡淡的,“贫僧不怕死,这东西贫僧拿了。”
涂山瞳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沈听肆会突然动手。
他回头看到空空如也的手心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想要把妖丹拿回来之际,叶栖风一把将沈听肆拉到了自己的背后。
“臭和尚,你做什么?”涂山瞳怔了怔,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哽咽的声音,“你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它对我的重要性。”
晚风吹过,沈听肆的指尖微凉,可掌心里头却是一片灼热,手指一寸寸地捏紧了妖丹,沈天赐摇了摇头,直白的拒绝,“贫僧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沈听肆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慌的冰冷。
涂山瞳的手指不自觉的捏紧,一颗心无端的紧张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臭和尚,这一点也不好玩……”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叶栖风手里的长剑已经抵在了涂山瞳的面前。
他的左手向身侧打开,将沈听肆牢牢地护在身后,一双眼睛不闪不躲的直视着涂山瞳,里面瞧不出半点的害怕,“你若是敢对恩公动手,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大可以试试!”涂山瞳的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危险在其中蔓延。
他早就看叶栖风不顺眼了。
明明都是沈听肆养的,一条狗,一只狐狸,谁又比谁高贵?
可偏偏……
沈听肆把自己所有的内力都给了叶栖风。
而且涂山瞳也能够察觉的出来,在场所有人里面修为最高的人就是叶栖风,如果自己想要一路南下,带着这些妖族占领中原地区的话,叶栖风就是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试试就试试!”叶栖风不闪不避,直接举着剑就刺,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恩公半毫,哪怕这个人是和他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小丑也不行。
更何况,此时的小丑,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涂山瞳有手呈爪状,带着破空声,直接抓向了叶栖风的心脏,“你真是找死!”
叶栖风手里的长剑飞快的转了一个圈,挑过涂山瞳的爪子,对着他的脖子刺了过去。
涂山瞳后撤几步,躲过这一次的攻击,脚尖轻点在塔垛上,满头雪白的长发在空中飞扬。
眨眼间,他的身后九条巨大的尾巴浮现,每一条尾巴都在不断的延长,如同九条长鞭一样,直奔叶栖风而来。
沈听肆拿着妖丹后退,逐渐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临走之前,他嘱咐叶栖风,“小心一点。”
叶栖风重重点头,“我知道的,恩公也是。”
两个人互相叮嘱对方的氛围,瞧着可真是温暖啊!
温暖到涂山瞳恨不得立马将叶栖风给撕成八瓣。
“叶栖风!”涂山瞳低声默念着叶栖风的名字,话语间怨恨难消。
天际突然一声狐王长啸,清清楚楚的印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令人悚然而惊。
因为涂山瞳的出现而乖乖趴在原地的那些妖怪们,在听到这个声音以后就仿佛是被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二个的全部都冲了起来,对着八方城进攻。
夜空中升起恐怖的血月,诡异的红光弥漫下来,如同地狱里的阎罗,注视着即将被屠戮的百姓。
巨大的狐尾在空中挥舞出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将叶栖风包裹其中,叶栖风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天元心法不断的运转,长剑在他的手里,快到出现了阵阵残影。
其他人没有那个能力参与到他们的打斗之中,纷纷将目标投向了城墙下奔涌而来的妖怪们。
在许庭知的安排下,一桶又一桶的桐油和烈酒全部都被搬到了城墙上来,然后又顺着城墙泼下去。
等到那些妖怪们准备攀墙而上之际,许庭知一声令下,“点火!”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落入桐油和烈酒当中,转瞬间如巨浪般迅速游走,一点点扩大,蔓延了整个墙根。
不过片刻的时间,八方城外几乎变成了一片猩红的火海。
妖怪们身上的毛发比较易燃,一触及到火焰之后,便有了燎原之势,就算他们的皮毛很是厚实,能够抵挡住刀剑的攻击,可面对这无穷无尽的火焰,却也只是无能为力。
不消片刻的时间,在一片打杀声里,传来了阵阵妖怪们被大火吞噬而发出的绝望的呻/吟。
别看此时胜利似乎已经站在了人类的这一方,但许庭知清楚的知道,这只是短暂的。
桐油和烈酒数量有限,终有用完的那一刻,到了那时,就依旧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不如趁着现在气势大好,一鼓作气冲下去。
许庭知走到了最高的那个塔垛上,伤痕累累的手臂举起一根破败不堪的旗帜,那旗帜上面全都是破洞,原本印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呼喊,“将士们!”
“你们的妻子,你们的亲人,都在你们的背后,拿起你们手里的刀,跟随本将军,一起杀出去!”
残月如血,残光洒落,破败的旗帜在寒风中萧瑟的飘荡着。
如此残缺不堪的旗帜,却给了剩下的三万兵马一个坚定的方向,他们站在旗帜的下方,眼神如刀。
面容上没有半点对于死亡的恐惧,哪怕已经知道他们必死的结局。
他们也,慨然赴死。
城墙上还有不少救治伤员的百姓和僧人,每有伤势重到坚持不下去的,他们就会将人抬下去,放在城里安置。
每日的饭食也是百姓和僧人们在城里头做好,再送到这边给将士们吃。
无念大师不停的念着往生经,为那些死去的人们超度。
即便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也看透了生死,可瞧着这些不断往前冲的将士们,历尽千帆的那双眼眸里还是不由得染上了点点泪痕。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无念大师双手合十举在身前,轻轻念了句佛语。
曾经的他,在梵清不管不顾叛出佛门的时候,也曾痛恨憎恶过,可后来他像往常一样的推演未来,却看到了一片朦胧的血色。
那血色里有无数的怪物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那一刻,无念大师心中终于明了。
他自己堪破大道的能力始终是比不上他的徒弟,可既然他都已经能够窥得一二,那他的徒弟岂不是瞧得更为真切?
他在推演结束之后想要将这条消息公布出去,却发现张口竟是失了声。
窥得天机,说不得,道不尽。
无念终于理解了他的徒弟,可却根本无从为其证明。
只是在沈听肆出现在梵音宗,说要废了他们所有人武功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阻拦。
现如今看着只有修炼了天元剑法的人,才能够对这些妖怪们造成更多伤害的情况,他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自己仅仅是推演到未来可能有场浩劫,就已经遭受反噬,折了近十年的命。
他的徒弟如此看透未来,那所造成的因果,又该有几何?
无念大师无声的叹息着,他徒弟此生的结局,已然注定。
这一段时间,无念大师一直在这里为死去的人们超度。
但此时此刻,冥冥之中,无念有大师种预感,他那徒弟的死期,或许已经到来。
所以他放下了那些受伤的人,一步一步的朝着城墙上走去。
他想要再见一见,他这个受尽了千般难,万般苦,的徒弟。
被无念大师记挂着的沈听肆,此时正在想办法毁了涂山瞳的妖丹。
这个世界终究没有仙人,也没有修士,力量的不平衡会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巨大的浩劫当中。
这些妖怪们刚刚从封印里头出来,体内还存着以前的妖力,但只要没有进项,妖力终究都会消散了去。
到最后也不过就是比那些普通的动物伤害力强上一些罢了。
但涂山瞳不一样,只要妖丹不毁,他就能一直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力量。
沈听肆控制着自己的内力,化成了一枚锥子的形状,一点一点的用力逼向妖丹。
“咔嚓——”
一声轻响,妖丹的表面有了裂纹。
正在和叶栖风对战的涂山瞳因为妖丹受损,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叶栖风找准机会,一剑斩出。
鲜血瞬间迸发,涂山瞳的一条尾巴被齐根斩断,无所依靠的掉下了城墙。
叶栖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和自己对战的时候涂山瞳竟然如此的不认真,“你在这般下去,恐怕你剩下的八条尾巴,一条都保不住。”
断尾所带来的疼痛,让涂山瞳的面色有了一瞬间的扭曲,他的那双狐狸眼不由自主的瞪大了。
他没有理会叶栖风的挖苦,只将视线牢牢的钉在了沈听肆的身上。
那双红色的瞳仁一眨不眨,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还夹杂着几分受伤。
涂山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沈听肆竟然会釜底抽薪的对自己的妖丹下手。
“臭和尚!!!”
夜空中突兀的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涂山瞳眼底凝结着几滴湿润,他拼着全身的力气挥开叶栖风,不管不顾的直冲沈听肆而来。
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臭和尚怎么可以这样子对他?!
他是在要他的命!
这两年来,他们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可到了最后,臭和尚却要亲手杀了他。
【宿主,妖王马上就到了。】9999忍不住开口提醒。
之前涂山瞳和叶栖风打架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用上全力,更多的只是在试探叶栖风而已。
但此时直冲沈听肆狂奔而来的涂山瞳,已经是在暴怒崩溃的边缘了。
9999很担心自家宿主直接被涂山瞳给嘎掉。
【没事。】沈听肆在心里回答了9999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一个劲的摧毁着妖丹。
叶栖风被涂山瞳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差点掉下城墙,幸好他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剑深深的扎了进去,右手攀在剑柄上,一个跳跃才再一次翻了进来。
眼看着涂山瞳即将要到达沈听肆身边,叶栖风再想去拦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他只能调动起浑身上下所有的内力,拼尽全力的朝着涂山瞳挥去了一剑。
涂山瞳的背后完**露在了叶栖风面前,半点没有防备。
他被叶栖风的这一剑砍中,飘逸的衣衫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逐渐的从里头渗出。
涂山瞳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上,等他再次站起身体的时候,叶栖风也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了。
叶栖风的声音很冷,“我不知道恩公在做什么,但我绝对不会放你过去打扰他。”
涂山瞳伤口疼的厉害,可心里头却更加的难受。
“臭和尚……”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卑微的祈求。
没有人回答涂山瞳的话,叶栖风站在他面前无声的对峙着。
只有沈听肆不断地加快着手底下的动作。
“嘭——”
喧闹的城墙上,这一道声音其实并没有很响,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涂山瞳和叶栖风的耳朵里。
涂山瞳猛然间咳嗽了两声,右手用力的撑在墙壁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不断的伴随着他的咳嗽声,从嘴巴里涌出来。
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衣,看起来触目惊心。
涂山瞳的身体不断的颤抖,每一次的咳嗽都伴随着胸腔的震动,带来极致的痛苦。
猩红的血色顺着他的唇角蔓延,整个人的面庞也迅速的苍白了起来。
刚刚那一道轻微的响动,是妖丹被毁所炸开的声音。
莹白色的妖丹在沈听肆的手中碎成了无数瓣,随后化成点点星芒,消散在了天地间。
寒风吹动着沈听肆的僧衣,在地面上落下朦胧的影子,他转过头,嘴唇微动,“贫僧,不得不做。”
涂山瞳却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沁出了眼眶,“是,你是得道高僧,你要守护天下苍生,你非要毁了我的妖丹,才能够护住那些人的命。”
“那我呢?”
涂山瞳红着眼睛,悲伤在这一刻淹没了他,“那我就活该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