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落, 浓稠的橙红色涂满了天际,远山在浓雾的遮盖下,愈发的飘渺。
越来越多的妖物从深坑中爬起, 巨大的身形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颤。
“有怪物, 怪物来了, 快跑啊!”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要被吃掉!”
“爹, 娘,你们在哪里?我害怕……”
“这么多的怪物, 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
八方城里除了听到谣言前来夺宝的武林人士, 还住着不少没有半点武功的普通老百姓。
对于老百姓而言,这些怪物是宛若噩梦一样的存在, 一旦城门被攻破, 杀进城里, 他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一群人想要逃,可是却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街上全都是奔跑的人群, 没有目的, 东奔西跑, 怪物还没有杀进城里来,他们自己反而因为碰撞, 推搡, 受了不少的伤。
在叶家堡被屠戮以后, 朝廷就安排了官员来接手了八方城,还有三万兵马驻扎在这里。
八方城外的冰原上有异宝的消息传来以后, 朝廷又派了三万人过来,毕竟皇帝也是对这个所谓的宝物极其感兴趣。
八方城的郡守许庭知是一个聪明人,昨天半夜地动之时,他并没有让朝廷的兵马如那些武林人士一样,直愣愣地冲进了浓雾里头去。
他总觉得这些雾气很奇怪,而且有异宝降临的地方也注定不会太平,他手底下有六万兵马,拿到宝物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他要对他手底下的兵马负责,不能够平白无故的将士兵们弄去送死,所以许庭知打算静观其变,等到弄清楚了危险再动手,
想法很好,只可惜注定得不到实现了。
此时的许庭知站在郡守府门口,满眼焦急。
他是个武将,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身材却很是高大魁梧,满头的发丝用一个冠高高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宛若铜铃一般,浓密的眉此时紧紧的皱在一起,下巴上的胡子也一抖一抖。
“情况怎么样?”
看到自己的副将急匆匆的从外面跑来,许庭知下意识的迎了上去,焦急之色,不言其表。
副将一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放置于胸前,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这才开口,“末将无能。”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许庭知的一颗心为之一颤,他的拳头无意识的攥紧了,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即使是许庭知,也有着对于未知生物的恐惧和害怕。
“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人人都想往外跑,城门关闭着,暂时逃不出去,一些人开始攀爬城墙,会武功的那些江湖人士,有的已经翻墙而出了。”
副将语气严肃的诉说着现在的情况,八方城一共有南北两个城门,靠近无尽冰原被怪物们攻击的是北城门,连接中原大地的是南城门。
南城门从昨夜宵禁时便已关闭,一直到今早,始终未曾开启,城里头会有恐慌,是许庭知早已料到的事情,但他万万没想到,在有兵马守卫城门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有人弃城而逃。
八方城隶属边关,城墙修的可不是一般的高。
许庭知将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那副将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是那魔主所给功法的缘故。”
军队里头练习这种功法的人,终究还是少数,但那些江湖武林人士却几乎人人都修炼了,人家内力深厚,能凌空而起,跃上城墙,逃回中原去也不足为奇。
“北城门如何了?”
听到这句话的副将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冷静,“正在被攻击,那只大虫会吐火,火焰也很不一般,城门恐怕……”
副将低着头,语气突然低落,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城门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被彻底催毁。”
许庭知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焦头烂额,倘若让他带兵打仗的话,有这六万的兵马,他有九成的把握可以获胜,哪怕是面对那一个个身怀武艺的武林人士。
可现在他们的对手不是人啊!
一旦北城门被攻破,按照那些怪物行进的速度,城中百姓又能够逃到哪里去?
或者说,八方城被这些怪物给摧毁了,此后一路南下,千里平原畅通无阻,到了那时就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地狱无门了。
许庭知是一个武将,但他忠的不是君,爱的不是国,而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还有他手底下的兵。
他抿了抿唇,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沉思了良久以后,叹了一口气,“传令下去,将南城门打开,放百姓南下逃命去吧。”
“将军!”副将猛然间抬起头来,不由控制地拔高了音量,那双瞪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许庭知,里面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
若是八方城被攻破了,这些百姓求救无门,沦为难民南下逃难,还可以理解,可现在那些怪物才刚刚到来,事态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万一南下的难民当中有人使坏,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进行烧杀抢掠,这番责任不是一个郡守,能够担得起的。
更何况即便是情有可原,私放一城百姓逃离,也是杀头的大罪!
副将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用力往前一掷,“请将军三思!”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纷纷跪地请命,连呼,“请将军三思!”
许庭知微微俯身,伸手将副将给搀了起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听起来遗憾至极,“百姓何其无辜?”
他挺直脊背,站在原地,“我等身为武将,此生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家卫国,明明百姓们有活路可走,又何必强求他们留在城中,与我们一起丧命?”
字字句句被咬碎在唇齿间,像是压抑着极为强烈的情感,“诸位也该和我一样,有亲人,有家眷,若是你们的家眷也在这八方城内,诸位岂会强留他们在城中等死?”
副将说不出话来,其他跪地请求的将士们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一时之间,内心思绪翻涌,竟无端的生出些许豪迈。
许庭知的身上带着几分慷慨就义的风骨,“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家园皆在这八方城后,一旦城破,这些怪物就会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攻到皇都去。”
“到了那时,恐怕就是浮尸百万,流血飘撸。”
许庭知一字一顿的说着,到了最后,声音竟是嘶哑,“家不成家,国不存国……”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诡异的死寂萦绕着整个郡首府。
能够被派到这里来,守着八方城,这些武将其实也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是这些未知的存在,实在是震慑到了他们,这些恐怖的怪物不是人力可以轻易的抗衡的了的。
但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想过要逃跑。
只是焦急的,试图寻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将伤亡降到最低的程度。
“倘若陛下怪罪下来……”有一个将领犹豫了半晌,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毕竟这私放一城百姓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算他们几个不得不听将军的话,到时候清算责任之时,他们也逃不脱一个从犯的罪名。
几个将领倒也不是说自己贪生怕死,就是担心这件事情会连累到自己的家人,他们在外面这般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能够过得好一些吗?
许庭知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也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许庭知自己也有家人,可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百姓在他面前去送死……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许庭知高声回答着,“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是武将一生的追求,但我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一字一顿说的格外认真,“今日本将军就在这里起誓,倘若日后陛下怪罪下来,所有的罪责本将一人承担,和诸位没有半分干系!”
“将军!”副将忍不住老泪纵横,“有将军的这句话,末将就算是死,也值了。”
他大步向前,单膝跪地表忠心,“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许庭知的话唤起了这些将士们心中的血性,一时之间,甚至都忘了对于未知生物的恐惧,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脊梁,高拍着胸脯。
“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许庭知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绺鬈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负手而立,一步步朝着府门外走去,“众将士听令,跟随本将——”
“出征!”
——
封闭了一天一夜的南城门被打开,四处逃窜的百姓们如同海浪一般,奔涌着向前。
“大家快跑啊,冲出去!跑出去就能活了。”
看到城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迫不及待了,不只是老百姓,还有很多的武林人士,都在着急忙慌的往外涌。
“不要挤,不要着急,郡守大人不会把大家伙都关在城里的,走慢一点,不要受伤了……”
城门口的人群熙熙攘攘,推推搡搡,开门的守卫差点被挤成一张肉饼,贴在了城墙上。
他扯着嗓子大声的吼着,试图让拥挤的人群将速度变慢下来,可他所说的话全部淹没在了人潮当中,根本没有几个人听见。
就在此时,一个小姑娘的嚎啕大哭声传进了守卫的耳朵里,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摔倒在地上,满脸绝望地向着前方伸出手。
“娘……娘亲,救我……”
却原来是小姑娘刚才和娘亲一起逃跑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脚,她跌倒在地上,抓着娘亲的手也控制不住的松开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重新去抓住她娘,可城门口实在是太过于拥堵,每一个人都争着抢着要往外面跑。
小姑娘非但没有能抓住娘亲,反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亲被人群越推越远。
身后的人还在接连不断的往前挤,零星有几个人避开了小姑娘,可终究还是有刹不住脚的。
那守卫距离小姑娘也不过半丈之遥,可奈何他自己都被挤得动弹不得,根本没有办法去将小姑娘救回来。
眼看着小姑娘就要被人群踩踏而亡,守卫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实在是太残忍了,他不忍心去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名身穿青色衣裳的女子用剑气拦住了人群,一把捞起地上的女孩,脚尖旋转,在守卫的肩膀上狠狠踏了一下,随后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城墙上。
被当成了垫脚石的守卫:“……”
虽然他也挺想去救这个小姑娘的,但就这么踩着他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也终究是好事吧,小姑娘的命保下了。
“你怎么样?”战一柔看着怀中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迅速将她检查了一遍,除了因为摔倒在地手臂上造成了一些擦伤以外,倒也没有其他更加严重的伤痕,战一柔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是带着娘亲战夫人一起来的八方城,本意也是寻求宝物,叶哥哥和她分道扬镳,娘亲是她仅有的亲人。
娘亲身体不好,年岁也大了,她想要娘亲一直陪着她,所以必须要拿到宝藏。
但战一柔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怪物,而且一个比一个难杀。
死来想去,战一柔最终还是决定先将娘亲送到城外,让娘亲先自己回去,等她拿到宝物以后再和娘亲汇合。
战一柔也修炼了天元剑法,这两年的时间里,虽是吃了些苦头,但功力也比以前高了很多了,终究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她看到那个倒在地上无助哭泣的小姑娘,一时之间想到了自己和娘亲,她不忍看到一对母女的生死离别,所以出手将小姑娘救了下来。
“呜呜呜呜……”
小姑娘心有余悸地落着泪,双手死死的抱着战一柔的手不愿意撒开,“我好害怕,姐姐,我好害怕……”
“没事,乖,不哭啊,”战一柔抿了抿唇,按照记忆里自己的娘亲安慰自己的样子,温柔的劝说着小姑娘,“我现在带你去找你娘,好不好?”
修炼了天元剑法以后的武感都会比之前放大很多,战一柔站在城墙上,视野也开阔,她的视线盯着人群,努力去寻找。
果不其然,在所有的人都在往城门外面冲的时候,有一名中年妇人,却逆着人流不断的往里面挤。
她脸上全是泪,一双眼睛红的瘆人,有人挤她,有人推她,还有人骂她,但她全都不管不顾。
她要回去找她的女儿,女儿一个人被丢在城里,一定会很害怕。
英雄折腰处,乱世见人心。
战一柔很能够理解这个母亲的心情,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你乖乖在这里待着,不要动,姐姐去把你娘亲带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能够察觉到眼前的这个姐姐对她没有恶意,她点点头,攥着拳,一张小脸紧绷着,“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等姐姐,我乖乖的。”
“好,真乖~”
战一柔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子,翻身下了城墙,又飞速地将小姑娘的母亲给带了上来。
这名妇人瞧见自己的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喜极而泣之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吓死娘了,娘以为娘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姑娘缩在自家娘亲的怀里,由着娘亲将她紧紧的搂住,娘亲的力气很大,搂的她有点疼,可她却懂事的没有说出口,反而还一直安慰着自己的娘亲。
“我没事的,娘,你不用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是这个姐姐救了我,娘亲是个大人了,不能哭哦~”
女儿的童言童语,让这妇人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好,娘不哭,娘不哭,只要你没事。”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情绪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这妇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战一柔,“这位姑娘,让你见笑了,不知姑娘尊姓大名,等以后……”
战一柔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妇人接下来的话,“不用想着报答,我只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现在城里这么乱,你和你女儿又没有功夫在身,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她很快的将人送出了城。
南城门外依旧喧嚷,但好歹没有城里那么拥挤,也没有北城门外那般的危险,出了城后,人群就散开了。
妇人一手紧了紧自己背上的包裹,另外一手牵着女儿,她牢牢地抓着女儿的手,恨不得将其融进骨血里头去,她得看紧一点,可不能再让女儿和自己走散了。
两人对着战一柔鞠了一躬,“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去吧,”战一柔摆摆手,催促她们快点走,“一路保重啊。”
母女两人转过身,逐渐的远去了,融入到逃难的人群里,彻底消失不见。
战一柔叹了一口气,攥紧手里的剑柄,转身往北城门的方向而去。
——
古朴的城墙被鲜血浸染,几乎已经快要看不清楚原本的色彩,断肢残骸在城墙底下堆成了高山。
这些尸体有妖怪的,有守城的将士们的,也有那些江湖武林人士的。
厚重的城门早已经被那只吊睛白额大虫口吐的火焰化为了灰烬,守城的将士们几乎是在用人命去阻挡着妖怪的进攻。
颓圮的城墙破败不堪,却也是这个国家对于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
面对那些实力恐怖至极的妖怪们,没有修炼天元剑法的将士们就用一个又一个的盾牌摞在前面,以此来抵挡妖怪们的攻击。
身后的众将士一字摆开,齐齐拉弓射箭,铺天盖地的箭雨齐发,倒也能够阻挡住一部分妖怪的步伐。
这些妖怪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远处,冰原上那个冒着红光的巨大坑里,已经没有妖怪继续爬出来了。
这应该是现如今留守在北城门这里的人们,得到的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只要这些妖怪的数量有限,那就总有被灭掉的一天。
这一轮的进攻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不仅仅是将士们和武林人士们身心俱疲,就连那些妖怪们也打的有些累了。
夜幕降临之际,月光洒落下来,妖怪们一点一点的退到了冰原里。
但他们也没有返回深坑,就那样在冰原的边缘躺着休息,虎视眈眈地盯着八方城里的人。
叶栖风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这些怪物会累就好,会累就说明他们还都有机会。
若是这些怪物不知疲倦,又源源不断,他真的害怕人类会撑不下去。
这一天一夜下来,叶栖风已经快要数不清楚自己究竟斩杀了多少只怪物了,他只知道自己握着剑的手在不停的抖,丹田里头也一阵阵的刺痛。
他的内力耗费的太多,整个人都快被抽干了,到了最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战斗。
城墙边上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人群,他们衣衫破碎,他们头发凌乱,甚至累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大家伙喝点热粥,补充补充体力吧。”
虽然南城门已经被打开了,但依旧有些百姓不愿意就此离去,他们搜刮了城里的粮食,煮粥做饭,为这些保卫八方城的勇士们,送上尽可能多的后勤保障。
做这个事情的,除了八方城的百姓以外,还有梵音宗的僧人们。
一个年轻的僧人端着一碗热粥递到了叶栖风的面前,“施主累坏了吧,喝碗粥填填肚子。”
小和尚瞧着十来岁的年纪,脑袋圆溜溜的,瞪大的眼睛里头满是纯粹,叶栖风接过他手里的碗,粥已经盛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很烫,他端起碗,直接一口干了。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这一碗粥其实并没有很饱腹,但城里的东西也就这么多,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呢,终归要省一些。
叶栖风没有让小和尚再给他续一碗,直接将粥碗递了过去,“辛苦了。”
小和尚连连摇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贫僧只是帮忙煮了个粥而已,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谈不上辛苦,是施主辛苦了才对。”
叶栖风扯着嘴角,想要笑一笑,可奈何实在是没力气了,而且脸上的肌肉也僵的厉害,做出来的表情竟是有些诡异。
“施主好好休息。”小和尚接过碗,逃也似着离开了。
“喂!”距离叶栖风不远处的苏梨喊了一声,“你瞧你把人吓的,我记得你以前很是温柔和善,怎么两年不见,变化这般大?”
反正这救命之恩已经没办法回报了,苏梨干脆破罐子破摔,她本就是吃不了亏的性子,也从来没有半点温柔。
叶栖风回头,盯着苏梨瞧了一眼,淡淡说道,“怎么,不装了?”
与能力不匹配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叶栖风现在只想自私的为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人。
苏梨冷哼了一声,暼过了头去,两年前她就和这人没什么话说,现在是更加的不对付了,也就只有师姐那般温柔聪慧的人,才会无限制的包容自己吧?
想到南泱,苏梨的那颗心又坚定了几分,她要守在这里,将那些怪物全部都杀掉,拿到宝物给南泱续命。
沈听肆的手里有一开始抽到的定位道具,无论叶栖风走在哪里,他都可以精准的找到他。
叶栖风倚在城墙上睡着了,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上被盖了一件薄毯,他睁开眼睛,对上了沈听肆关切的脸。
他急忙起身,将毯子盖回沈听肆的身上,“恩公,你怎么来了?这里风大又危险,你快点回去……”
他只剩下沈听肆这么一个亲人了,他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沈听肆叹笑一声,没有反驳,但却也没有离开,他拿出一块帕子,将地上的灰尘擦了擦,盘腿坐到了叶栖风的身旁。
“恩公,你这是做什么?”叶栖风心里头干着急,这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一次攻上来,恩公这走两步都喘的身体,怎么能支撑得住呢。
可沈听肆就仿佛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根本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打算。
“贫僧哪也不去,贫僧就在这里陪着施主。”
“恩公,失礼了,”叶栖风见自己根本劝不动沈听肆,直接上手将人给端了起来,“我现在就送恩公回去。”
沈听肆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就算施主现在送贫僧回去,贫僧后面还是会自己出来的,到时贫僧找个离失主远远的地方……”
“不可以!”沈听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栖风急不可耐的给打断了。
他又将沈听肆给放了回去,像之前一样的趴在他脚边,整张脸上尽是委屈的神情,仿佛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狗。
“恩公……算我求你,你就回去好不好?”
沈听肆言简意赅的拒绝,“不行。”
但是叶栖风又不敢将沈听肆给送回去,因为他知道,沈听肆是真的会再一次的偷偷跑出来。
逾其那样,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安全。
思来想去,又在原地蹦哒了好几圈之后,叶栖风终究还是妥协了,“倘若那些妖怪们再次攻上来,恩公不许动手,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沈听肆对自己现在这个破身体心里有数,他出手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轻轻点了点头,给了叶栖风一个肯定的答复,“好。”
叶西凤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恩公对我最好了。”
两个人的相处看的苏梨不断的翻着白眼,当初她就觉得这个荤素不济的臭和尚不是什么好人,瞧瞧现在这情况,果然如她预料的一样。
好端端的一个正人君子,被臭和尚养的浑身都是心眼,可偏偏这心眼用在了所有人身上,就唯独落下了臭和尚。
谁家好人对一个不怀好意的和尚唯命是从啊,简直就是没眼看!
沈听肆自然也是瞧见了苏梨,这姑娘能够留在这里杀妖怪,倒是让沈听肆高看了她一眼,毕竟剧情里的她可是一直被南泱护在身后,从未有过任何的成长,直到死去。
现在看来,殷澍早早倒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苏梨和南泱两个姑娘也是苦命人,不能说她们心思善良,但也不能说她们坏,只能说是跟了个不好的主子吧。
现如今能够脱离殷澍,希望她们二人之后都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色刚刚亮起,那些怪物们就再次攻了上来。
“防御!快点防御!”
“人呢?都别睡了,快起来!”
“妖怪们来了,大家守好城门,千万不能让他们进来!”
……
许庭知身上穿着厚厚的铠甲,走动间铠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即使已经到了早晨,天亮了,却依旧没有什么阳光,从荒原上飘散而来的浓雾,将日头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凛冽的寒风不断的刮着。
许庭知和副将聚在一起,不停地商量着战术。
叶栖风也站了起来,经过一夜的修养,丹田中的刺痛已经缓和了很多,走动间几乎感觉不到了,可一旦调动内力的话,还是有些隐隐的疼。
他用毯子将沈听肆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光洁的脑袋,“恩公安心在这里等着,我不会有事的。”
【这傻缺孩子,】9999有些看不下去了,【我昨天数了数,杀妖怪杀的最多的就是男主,他都快恨不得把自己给抽干了,今天如果还这么勇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伤。】
天冷气寒,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会从嘴里头冒出白色的雾气,嘴唇一片惨白,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可叶栖风的脸白的有些太过了,而且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眉毛就一直紧紧的皱在一起,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沈听肆朝他挥了挥手,“过来。”
叶栖风几乎已经完全被沈听肆训成了一条狗,他乖乖的靠近沈听肆,蹲在他身边,把脑袋低了下去,可以让沈听肆方便抚摸。
但出乎意料的沈听肆,这一次并没有去揉他的发丝,而是拉住了他的手。
沈听肆的身体偏寒,叶栖风感觉手心传来了一阵微凉的触感,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呢,这抹微凉竟然又变成了热意。
这股热意从他的右手指尖开始,一层一层的蔓延,到最后竟然直接传遍了四肢百骸,就连微微有些刺痛的丹田处也被暖意所包裹,只剩下一片舒适心安。
叶栖风愣了一瞬,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勃然色变,他用力的想要把自己的右手从沈听肆的手里抽出去,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瞧上去比他瘦弱许多的沈听肆,这一次却拥有着极大的力气,牢牢的把他的手攥在其中,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恩公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你会死的!”叶栖风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本来就病病殃殃的沈听肆,竟然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了他!
这怎么可以?!
沈听肆虚弱一笑,说话的嗓音很轻,很轻,“反正贫僧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不会的,不会的,”叶栖风拼命的摇着头,“我能拿到宝物,我能治好你,你不许说这种话,你快停下来啊……”
说到最后,他带上了哭腔,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叶栖风在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他害怕一个人时,万籁寂静的夜晚,他害怕低头时,无人抚摸的落空,他更害怕这天下之大,竟再也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家。
可沈听肆还在继续,叶栖风抽不出自己的手。
直到沈听肆的面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到后面都几乎有些透明了。
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内力传了九成给叶栖风,只剩下最后一点,维持短暂的命。
光影错位中,沈听肆的背倚在墙上,以此保证自己不会摊下去,朦胧的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在颓圮的围墙上落下一道阴影。
他勾起唇,低声轻笑。
似乎是四下尸山血海里唯一的温柔。
叶栖风赶忙搀着他,难言的恐惧让他声音哽咽,“恩公……恩公,你怎么样?”
沈听肆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的抚摸,“贫僧养的小狗,也终于长大了。”
妖怪们已经攻了上来,地动山摇的,整个城墙也都在晃,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夷为平地了。
沈听肆的右手滑落,顺势擦了擦叶栖风眼角的泪痕,“去吧。”
叶栖风的牙关死咬在一起,他甚至听到了牙齿碰撞的摩擦声音,他的喉结滚滚而动,最后也只落下了一句,“恩公,保重。”
这注定是一场不会轻易停下来的斗争。
一只巨大的苍鹰高悬在空中,展开的翼展有三个城门那样长,它飞舞着,口中不断地射下冰刺。
即便是玄铁打造的盾牌,表面也落下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坑。
这只苍鹰羽翼一摇,便可扶摇直上,几乎无人能够攻击到它,但他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要了数人的命。
几乎是废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不知道折了多少条命,才终于将这只苍鹰击落。
残忍,恐怖,血腥,死寂,种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在这古朴的城墙之间弥漫。
浓浓的疲惫之感席卷着所有人的身躯,若是再多来几只和这个苍鹰一样的怪物,恐怕他们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天傍晚,黑色的浓雾散去了些,落日的余晖扑洒下来,残阳映着血光,更显枯败。
无论是守城的将士们,还是那些江湖武林人士,在这几天的殊死拼杀之间,全部都已经忘记了江湖和朝廷之间的恩怨,也彻底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致对外的攻击着妖怪。
将士们凭着上帝一片自损八百的气势,几乎是以命换命。
又一波的攻击被抵挡了下来,别说是那些小兵了,就连身为将军的许庭知也已经身负重伤。
他全身上下数不清有多少伤口,鲜血早已经将那套银色的铠甲染成了血红甚至有一条皮肉翻滚着的鲜血淋漓的伤痕,从他的眉峰处一直蔓延到了左边的肩胛骨。
这是许庭知在试图杀死那只苍鹰时,被苍鹰用巨大的利爪所抓伤的。
许庭知紧地攥着长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炸起,鲜红的血色,顺着手指一直躺向了刀尖。
这把长刀伴随着他金戈铁马,现在却已经布满了裂痕。
许庭知的一双眸子充斥着血红之色,他回眸望向自己的副将,嗓子哑的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我们还有多少人?”
副将垂下眼眸,气势有些萎靡,他低声呢喃着,“不足三万。”
许庭知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蒸腾,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嘴唇哆嗦着,近乎于呢喃,“不到三万,还有不到三万人……”
六万大军,不过才四日的时间,已经折损了一半多。
可这些妖怪却连三分之一都未曾被剿灭。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传了出去,可到京都也要七天时间,一个来回就是半个月,再加上朝廷的那些官员们,说不定还要和陛下来回推搡一番。
或许……
等不到救援的兵马来临,他们就会全军覆没了。
许庭知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数量不减多少的妖物,心生绝望。
他的心头一梗,密密麻麻的腾席卷而来,让他的身体不由得摇晃了一下。
副将赶忙搀扶住许庭知,担忧的声音传到耳边,“将军,你怎么样?”
许庭知是他们的将军,更是他们心中的那盏灯,若是许庭知倒下了,恐怕剩下的三万人会直接不战而亡。
许庭知自己也知道这个情况,他用力的甩了甩脑袋,试图将那种眩晕的感觉甩出去,可却越甩越晕。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将自己的身体架在副将的身上,以此来汲取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许庭知感觉自己的事业终于清明了,可心中的痛苦却不减半点。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八方城几乎是守不住了。
他愧对于百姓,愧对于帝王,更加愧对于自己的一颗心。
但就像是他之前所说的那样,戎马一生,宁愿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侧眸看向自己的副官,又询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将士们,“可能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害怕吗?!”
原本还气势萎靡的将士们,听到自家将军的这句话,立马站直了身体,一个二个的都拍着胸脯保证,“不害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从我跟随将军的那一刻起,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时候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就是一群妖怪,有什么好怕的,誓与将军共存亡!”
“誓与将军共存亡!”
一句句斩钉截铁的声音响彻,带着一往无前的恢宏气势。
面对这样忠于自己,忠于百姓的下属,即便是铁血的汉子,也不由得泪眼朦胧,许庭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有些颤抖,“是本将军,对不起你们……”
“众将士听令,开城门,跟随本将军,杀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体将士,群起激昂。
“杀!杀!杀!”
叶栖风这边自然也是听到了许庭知的话。
他明白,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固守在城墙这里,最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八方城破,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果打开城门,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出去,说不定还能够求得一线生机。
叶栖风咬了咬牙,也打算提前跟上去。
之前那个城门早已经被烧毁了,现如今的城门是新换的,两名卫兵走了过去,取下卡在城门上的门栓,正准备要将城门给推开之际,远处的荒原上,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狐吟。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人的耳膜生疼。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上了恐惧和绝望。
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这么多的妖怪,里面还有一个最为厉害的,从未出过手呢。
那声狐吟过后,磅礴的妖力横斜而去,翻滚着的浓雾从两边溢散开来,聚集在一起的妖物也纷纷朝两边退散,逐渐开辟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在道路的尽头,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
白狐出现的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的威压,而且不光是人类,整个冰原上所有的妖物都不由自主的趴了下去。
它们四脚朝地,低着头,跪拜于它们唯一的王。
那只狐狸迈开爪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它的身形就更大一些,直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它的脑袋已经和城墙一样高了。
而且这只狐狸的身后如同孔雀开屏一般,散落着九根毛茸茸的大尾巴,每一根尾巴都有十人环抱那么粗。
这一根尾巴甩过来,被砸到的人就算是不死,恐怕也会当场废了。
“九尾狐……是九尾狐……”
“传说中的九尾狐妖,竟然真的存在,这还怎么打,我不想死啊……”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贪恋宝物的……”
原本被许庭知鼓舞起来的士气,在这只九尾狐出现的一刹那,就彻底的消散了。
面对这样一个绝对不可能战胜得了的怪物,所有人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不敢动弹。
就连那些匍匐在地的妖物们,也全部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涂山瞳的目光在城墙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地方,晃着九条大尾巴,悠哉悠哉的走过去。
那张开的狐狸嘴里,开始吐露人言,“真是没想到,一群蝼蚁竟然也有开城门迎战的勇气。”
“你们勇气可嘉,我很赞赏你们的勇气,但很可惜……”
“你们终究还是会成为我腹中的食物。”
他的一只眼睛就有一个成年男子那样大,被他盯着的人,无不恐慌后退。
涂山瞳撇了撇嘴,“啧,人类向来都是如此,虚伪至极!”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虚假的面具,表面上看起来干净出尘,实际上,内里早已经沟壑遍地。
人心是由无穷无尽的欲望构筑而成的。
当真怜悯众生,无欲无求之人,他活了上千年也从未见到过。
涂山瞳的脚步停了下来,巨大的狐狸脑袋就抵在城墙外,他的视线转移,最后落在了沈听肆的身上。
沈听肆侧身微微后退,一瞬不瞬的盯着涂山瞳那双深红色的眼眸。
涂山瞳的眼珠子转了转,身形迅速缩小,到最后变成了一只正常狐狸的大小,就连身后的九条尾巴也缩成了一条。
他只轻轻一跃,身体就格外灵巧的跳到了城墙上,他蹲在城墙的边缘,四只爪子并在一起,摇晃着毛茸茸的耳朵,紧盯着沈听肆看。
他瞧上去就是一只无辜又可爱的白狐,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多么恐怖的能量。
“恩公……这是?!!”叶栖风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伸出一只手,挡在沈听肆的身前,另外一只手捏紧了剑柄。
他知道自己打得过眼前这只狐狸的可能性,只有一成,但他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恩公。
“无碍,”沈听肆将手轻轻搭在叶栖风的胳膊上,将其按了下去,“不用担心贫僧。”
沈听肆没有任何闪躲的直视着涂山瞳。
往日里总爱化为原型,趴在他脚边的小狐狸,身形扩大了数倍,洁白的毛发随着他的走动在风中不断的飘荡,柔软的皮毛却在这一刻变为了坚固的铠甲,每一根毛发都宛如钢针一样。
涂山瞳毛茸茸的耳朵轻颤了一下,一阵白烟闪过,他化为了一个成年的男子。
依旧是白发红眸,可却成熟了许多。
面容变得刚毅了起来,五官也格外的凌厉,那双眸子里,蕴含着危险的气息。
曾经那个只到沈听肆胸口的小男孩,如今却要沈听肆仰头,才能够瞧得真切了。
涂山瞳步步逼近,一字一顿的询问着,“你把你的内力都传给他了。”
“你在找死。”
沈听肆直面着涂山瞳,那双清透的眼眸里面一片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但是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所以呢,你是想杀了贫僧吗?”
“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