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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他以身殉职第58章 嗜杀者的慈悲「14」
286 段

第58章 嗜杀者的慈悲「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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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肆的身旁走过来一个人。

此时的叶栖风已经和沈听肆刚穿来的时候一般大的年纪了。

两年半前, 那个倒在无尽冰原里即将死去的少年,褪去了所有的天真与幻想,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从容与淡然。

时光在他的身上落下清晰的印记, 唯有那颗依旧纯善的心,未曾改变。

叶栖风拿了件大氅披在了沈听肆的身上, 温声提醒, “更沈露重,恩公身子不好,可别夜里又贪了凉。”

现在已经是仲秋了, 八方城虽然还未曾下雪,可气温已经骤降, 夜晚的寒气,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能冷的人的骨头都跟着一起打颤。

沈听肆伸手拢了拢衣襟, 淡然一笑, “听到动静了?”

“嗯,”叶栖风点点头, 目光落在那被浓雾遮盖住的雪原上, 他攥了攥拳头, 眼里流露着势在必得的向往, “我一定把这宝物抢夺回来,给恩公补身子, 恩公, 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最后几个字, 叶栖风说的很轻,很轻, 仿佛是走投无路之人,对漫天诸佛最后的期许。

差不多半年前,一条流言迅速的在这片大地上流蹿:

八方城那终年寒冰不化的雪原里,埋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据说这个宝藏和当初魔主梵清身边带着的那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有关系。

那个小男孩不是人,而是一种妖物,可以自由的在动物形态以及人的形态之间来回切换,掌握着通天的本领。

传言只要拿到那冰原下的宝藏,就可以如同魔主梵清一样,控制住一个这样的妖物。

而且当日魔主梵清给的那个功法秘籍,也是从这无尽冰原里取回来的,这个秘籍修炼到大成可以永葆青春,这还只是最低级的秘籍,若是拿到那等级高的,修炼之后可以拥有万万年的寿命。

这条传言刚刚流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全天下四万万人,亲眼见到了那个白发红眸的小男孩的也不过五千之数。

但很快的,这条传言就被江湖武林给认下了。

因为经过了一年半的修炼,江湖武林中的这些子弟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魔主梵清给的那个武功秘籍究竟拥有着怎样恐怖的能力。

不仅仅是被毁了的经脉恢复了,甚至还比之前拓宽了不少,丹田处所储存的内力也在飞速上涨,一年的修炼比得上他们之前苦修十年!

曾经只有那些将轻功练的炉火纯青的人才可以飞檐走壁,而修炼了魔主梵清所给的那个功法之后,只要内力尚存,他们甚至可以凌空站在半空中!

原本因为讨伐魔主却被反讨伐,而变得萎靡的江湖武林,再一次支棱起来了,一个个那是喜气洋洋,奔走相告。

当日的武功秘籍撒下了太多太多份,就算是有人想要私藏,也会有其他的人将其散播出去。

因此,到最后不仅仅是江湖,甚至是普通百姓的家里,朝廷的军队里,都开始修炼起了这份武功秘籍。

就算有人说魔主梵清绝对不可能这样的好心,这份武功秘籍越练到后面,弊端越大,可还是有无数的人对此趋之若鹜。

毕竟那些弊端现在还尚未出现,以后会不会有也不确定,好处却是真真切切存在在自己眼前的。

然而,即便江湖上绝大部分的门派内实力都比之前胜了两三层以上,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再一次讨伐魔道。

毕竟能够让他们将实力提升到这个份上的是魔主梵清,如果魔主没有将他们彻底压制下来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提高他们的实力。

那些前去参加了武林大会的弟子们都清晰地记得,自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之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废掉时的绝望。

魔主梵清身边那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是他们完全不敢招惹的存在。

没有人再敢尝试一遍。

就在全天下都以为只要魔主梵清不死,他们就会永生永世的恐惧于他的威压之下,突然流窜的传言却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不会有人不渴求拥有一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那样的人在自己身边,即便那是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可既然魔主梵清能够控制住他,他们就怎么不可以呢?

大家都不想永远的生活在恐惧当中,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于是,不大的八方城挤了十数万人。

客栈不够住,没关系,大马路上铺个被褥就能睡,吃喝的物品不够用,也没关系,调令周边的城池紧急往这里送,天寒地冷的亦没有关系,习武之人,内力深厚,都扛得住。

原本荒凉的八方城几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短短半年的时间,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这里再也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边关小城。

叶栖风当然也听到了这则传言,他势必要加入到宝藏的夺取当中,可他夺取宝藏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够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他想要挽留住沈听肆的命。

一开始,叶栖风还以为是沈听肆舟车劳顿,所以才会显得清瘦至极,可在他那样大鱼大肉的投喂之下,沈听肆非但没有长胖,反而是愈发的瘦削了。

叶栖风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瘦下去。

而且他还有一次在半夜起来如厕的时候,听到了隔壁院子传来的沉闷至极的咳嗽声。

那是一个人捂住口鼻,拼命掩饰才会发出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的叶栖风在沈听肆的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东方吐出了鱼肚白,里面传来人起床的窸窸窣窣。

他原本想要直接冲进去,质问沈听肆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的,可就在抬脚的一瞬间,叶栖风却突然怂了。

他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褥当中,死死的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默默的流泪。

他害怕,他恐慌。

他惊惧于……他可能会得到一个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的真相。

当中午两人一起吃饭,沈听肆询问他为什么眼睛红红之际,叶栖风下意识的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的眼睛在煮饭的时候被烟气给熏到了。

沈听肆也就没有再问,只是说以后他可以自己煮饭。

叶栖风拒绝了,大笑着告诉沈听肆,他是极其爱煮饭的,他要煮一辈子的饭给沈听肆吃。

此后的叶栖风频频地往医馆跑,炖汤做饭的时候加入了不少的药材,试图用药膳养好沈听肆的身体。

可终究还是没有用。

叶栖风每天晚上都站在沈听肆的院落里头,自虐般地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

那咳嗽一声轻过一声。

却宛若一次比一次重的鼓点敲击在叶栖风的心上,将一颗心敲的支离破碎。

一个人原本是可以享受无尽的黑夜和孤独的,前提是他未曾见过光明和关怀。

当他享受过关怀备至的照顾,全心全意的爱护,热热闹闹的幸福,那么他就再也不可能沉浸到一个人的孤独当中去了。

那会令他疯狂,甚至是让他死掉。

叶栖风一个原本不信佛的人,跑遍了八方城周围所有的佛寺,祈求这漫天诸佛,给他留下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柔。

可从来都没有用。

直到他听到了那雪原上有宝藏的传言。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宝藏。

沈听肆牵动唇角,抬起消瘦至极的右手,轻轻搭在了叶栖风的肩膀上,漆黑的眼瞳当中流露出几分不赞许,“倘若是为了贫僧,并没有这个必要……”

“有的!”叶栖风将沈听肆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指尖处的骨头竟是硌得他的掌心有些疼。

浓重的夜色下,叶栖风的神情瞧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盈着泪的眼眸迸发出几分晶亮的光,“我曾经答应过恩公要做你最忠实的狗,如今主人有难,做狗狗的岂能不管?”

叶栖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够征得沈听肆的同意,他思来想去,紧急之下竟是再一次脱口而出了一声,“汪~”

他蹲下身子,将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沈听肆的腹部,就像是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大狗狗一样,不停的用脑袋拱着,“恩公就让我去吧。”

【啧啧啧,】9999简直要被自家宿主的演技佩服的五体投地,【宿主,你瞧瞧你这一年多来日日夜夜的装咳嗽,都快给男主吓出创伤性后遗症了。】

是的,沈听肆的身体虽然一天天的弱了下去,生命力也在一点一点的消散,但也不至于天天半夜咳嗽。

不过是每当叶栖风站在他屋外时,假装闷哼几声演戏罢了。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只要有用就好。

沈听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盯着叶栖风的眼睛,无言地对视了半晌之后,薄唇微动,“太危险了,贫僧和施主一起。”

“不行!”叶栖风没有任何思索的直接拒绝,他不敢想象沈听肆这副破败的身子,在面对一群人的围攻的时候,会陷入到怎样艰难的境地里去,“正是因为太危险了,恩公才不能去。”

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亲人和妻子,再也不能失去恩公。

叶栖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满是担忧的眼,黑冷的天空,和沈听肆苍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听肆的身体越发的虚弱了,体内好像是有一个大漏斗,无论多少的营养药物补充进去,全部都会漏掉,而且原本的内力也无时无刻的在朝外消散着。

现在天下英雄的功力,都在练了天元剑法以后有了一个质的提升,叶栖风唯一占优势的就是自己比他们多修炼一些时间。

可即便如此,别人都是一整个门派,或者是一整个家族前往,他孤身一人,本就希望渺茫,又如何能够护得住恩公?

沈听肆的嘴角抽动,似乎把孩子忽悠的有点太过了,最后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那贫僧便在这里等施主回来。”

“嗯!”叶栖风的眼底凝聚了笑意,他站起身,将沈听肆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把下巴搭在沈听肆的肩膀上,耳边传来沈听肆沉重的喘息。

这声音听着就不健康,可却也是他心里唯一的挂念。

叶栖风闭了闭眼,八方城里头的数万人都已经被这巨大的响动给惊醒,他得走了。

眼睫再次睁开,叶栖风带着沈听肆下了房顶,将自己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背上,对着沈听肆千叮咛万嘱咐,“饭菜我都做好了,就放在厨房的那个缸里,恩公饿了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吃,外面比较乱,留在院子里头,别出去有任何事情都等我回来……”

沈听肆顿觉有些好笑,他弯了弯眉眼,挥手催促叶栖风,“贫僧何须你这般叮嘱?要走就赶紧走,少在这里碍贫僧的眼。”

叶栖风失笑,他摇摇头,再一次瞧了一眼沈听肆苍白的面容,转身彻底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走得近了,叶栖风才发现,这雪原上的冰层竟然在转瞬之间全部都化了去。

可现在明明是深秋!

炎炎夏日都未曾化掉的冰,又为何会在今日全部消融成了水?

周围的人群熙攘,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狂喜。

“化了化了,这冰真的化了,底下一定有重宝!”

“若是真的能够得到这宝藏,那肯定是发达了!”

“别急别急,抢什么抢?宝藏人人都有的,就先让我过去呗。”

……

漆黑的浓雾中,尽是拥挤的人潮,叶栖风站在其中,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楚方向。

这些雾气,都是冰原上的冰雪融化后所产生,可究竟是哪里来的热量,能够将这无尽冰原全部都给融化了呢?

正当叶栖风思索之际,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栖风转头看到了呲着个大牙笑的正乐呵的祝叙声。

“我就说老远看到一个人很像你,这种盛事,叶兄弟也肯定会来的。”祝叙声挥着拳头和叶栖风碰了碰。

在武林大会之后,祝叙声也得知了叶栖风的真实身份,但他却并没有因此和叶栖风闹别扭,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叶栖风的话,肯定也会隐瞒身份的。

身负血海深仇,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所隐瞒,他当然可以理解,只要后续他们把话说开了,那便可以继续做兄弟。

祝叙声后来还帮着叶栖风找了一段时间的沈听肆,只不过没有找到人。

叶栖风回到八方城以后,经常会收到祝叙声的来信,信里头也没有写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单单一些问候的话语,或者是自己身边发生的趣事。

他一开始没有每封信都回复,可只要他不回,祝叙声的信就接连不断的送过来,还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俗话说,烈女怕狼缠,叶栖风遇到一个这般粘人的祝叙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提笔写回信。

一来二去的,即使两人相隔千里,关系倒是比之前还更好了。

“祝兄弟。”能够这么快的遇到祝叙声,叶栖风也挺高兴的,毕竟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保障,铁掌派的人心思纯善,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到最后会因为宝藏而反目成仇。

“来来来,跟我走,”祝叙声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拽着叶栖风的胳膊就往旁边走去,“铁掌派的人都在这边呢,我的宗门就是你的宗门,留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孤单单的算什么事?”

铁掌派的人对于叶栖风的印象都还不错,看到他过来纷纷冲他点头示意。

掌门祝书看上去比一年前更加的强壮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宛若一头成年的棕熊,身为掌门的他不苟言笑,只是让开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叶栖风也站过来,“叶少侠就和我们一起吧,就当是自己人,别拘束。”

叶栖风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真挚的笑容来,“谢谢祝伯父。”

曾经的他,满心满眼的都是绝望。

怨恨这世道的不公,痛恨这命运的残忍。

可后来的他不仅有了恩公,还有了祝叙声这样的一个好友。

苍天似乎,对他也没有那般的厌恶,这世间,也有美好值得他继续去留恋。

雪原外围,人群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漆黑的浓雾,一点一点的消散去了,露出了厚厚冰层底下的真面目。

远处几里之外的地方,隐隐透露出一抹红光,红的刺眼,红的邪气。

人群当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是异宝!异宝已经出世了!”

“师兄弟们都跟我一起冲,一定要拿下宝藏!”

“都不要跟我抢,当心我手下的刀剑不留情。”

……

祝叙声自然也是兴奋得无以复加,拽着叶栖风就要往前跑,“叶兄弟,咱们得快一点,这宝藏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若是只有一个的话,我们落后太多,恐怕就抢不到了。”

叶栖风微微眯了眯眼睛,盯着远处的那抹红光,拽住了要往前冲的祝叙声,“先别急,我总感觉这东西有点邪性,不太对劲。”

“若是宝藏只有一个的话,待会势必会打起来,咱们不要太冒头,可以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倘若是两年半前的叶栖风,是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肯定会冲在第一个,还会保护身边的人,只能说是在沈听肆身边待久了,也开始学会搞套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祝叙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我觉得叶兄弟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咱们不急,咱们跟在后面慢慢走。”

那中心处的红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到最后如烟火般猛的一下炸开,照亮了整片黑漆漆的天空。

周围的人群里不断地发出惊叹和欢呼,却又在下一瞬间,突兀的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只见从那炸开的巨大黑洞里,一阵阵猩红的妖气弥漫奔腾,宛若从深海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骇的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爬上来一只巨大的兔子,那兔子的仅仅一只脚就有一个成年男子那般大,无数黑色红色的雾气,从那兔子的身上溢散而出。

紧接着它张开巨口,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宛若锯子一般的牙齿,对着离它最近的一个人,一口咬了上去。

刹那之间,血色四溅,如雨点般洒了周围的人群一身。

兔子的那两颗大门牙深深的扎进了那名男子的腰腹间,直接将其给穿透了。

巨大的疼痛感袭来,再加上对于未知生物的恐慌,让那男子面色都变得极其狰狞,他拼了命的向外伸出两只胳膊,想要寻求帮助。

“师父……救我,救救我……”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恐一幕给骇到,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甚至被吓得呆滞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不转动了。

几乎所有人心里头的第一个反应都是——逃!

这般恐怖的怪物,和其抗争,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浓雾裹挟着妖气四散,夹杂着狂风,吹拂着所有人的发丝和衣摆,人们尖叫着,痛呼着,连连后退。

被兔子咬在嘴里的这人眼看着求助无望,只能想尽办法自救,腰腹处传来的剧烈的疼痛,几乎要让他彻底的昏过去。

可他不想死,他想活,他是为了宝物而来,他不想被这个怪物给吃掉!!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两只胳膊,试图把插进自己身体里的兔子的牙齿给拔出来。

每拔一点点所带来的疼痛都是加倍的,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昏黑,眼皮子沉重的快要抬不起来。

不能睡,不能睡,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就在这人即将要把兔子的两颗大门牙全部都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的一刹那,巨兔的上下牙齿却突然之间碰撞在了一起。

宛若钢铁一般的牙齿,用力的挤压着这人的身体,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人群翻涌着向外逃窜,可来到这里,想要寻求宝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挤挤挨挨地堆积在一起,甚至还发生了踩踏事件,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逃得开。

他们的身后响起了那人宛若野兽般绝望的嘶吼,紧接着就是牙齿摩擦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恐怖咀嚼声。

有人回头瞧了一眼。

只见那只巨兔四爪朝地蹲坐在地上,脑袋高高的扬起,上下嘴巴不停的咀嚼蠕动,唇边雪白的毛发上时不时有血色溢出。

“他被吃掉了,他被吃掉了!”

不知道是谁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恐慌开始在人群中不断的蔓延。

整个天空仿佛是一片倒挂的海,所有人都溺在海里,找不到半点活下去的契机。

那只兔子很快的就将一个人给彻底的吞吃入腹了,它身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意犹未尽的打了个嗝。

一双瞪得溜圆的血红兔子眼,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人群当中。

这个太瘦了,肉少不好吃,那个太胖了,都是肥肉,吃着腻的慌。

这个正正好,不肥不瘦,势必很美味。

兔子盯上了一个人,两只前腿迈开,后腿用力的在地面上一蹬,巨大的身形却极其的轻巧,一跃就蹿出去了几十米。

血红的眸子中带着兴奋的光,巨兔瞅准自己所看好的猎物,张开嘴巴再一次啃了上去。

这是一名女子。

背后危险的气息步步逼近,她似乎已经无处可逃了。

就在那巨兔即将要咬到她的一刹那,女子捏紧了手里的剑,将全身的内力都汇聚其中,带着殊死一搏的魄力,狠狠挥了出去。

“嗷——”

想象中的痛苦死亡未曾来临,只有耳畔传来了一道浑然不似人的巨大呻/吟。

那女子睁开双眸,却见自己刚才那一剑,竟是直接将巨兔的整张脸都给划破了,右边深红色的眼珠被划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

鲜红的血色夹杂着腥臭的气息,不断地从伤口处溢散开来,染红了兔子雪白的毛发。

兔子吃痛疯狂的甩着脑袋,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子。

紧接着兔子两只后腿不断的蹬在地上,眨眼间就将地面刨出了一个巨坑,兔子张开染着血的嘴,直直冲着女子而来。

那女子握着剑的手依旧在抖,心里头依旧害怕自己,可却也知道,这只巨兔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不怕,不怕,我能赢……”

那女子不断的给自己加油打气,手指一寸寸的攥紧剑柄,仰起头,目光直视着巨兔,“来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女子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大,可落在满是吵嚷恐慌的人群里,竟有几分突兀了。

有人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回过头来,就见那女子脚尖点地凌空而起,飞快地挽了一个剑花,手里的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凌厉的剑芒接二连三的斩在了巨兔的身上。

那只巨兔似乎除了用牙齿咬人以外,就没有了其他的攻击方式,雪白的毛发上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剑痕,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很快就将毛发打湿凝结。

那女子的身形十分敏捷,巨兔跳跃而起,扑了好几次都未曾扑到,反而是自己被女子斩得气喘吁吁,蹲在地上几乎都快要跳不起来了。

“不用怕,大家不用怕!”

有人发现了女子的英勇,开始喊着前面逃窜的人群,“这兔子不是之前舞林大会遇到的那种怪物,没有定住人的能力,大家可以齐心合力杀了它!”

“有重宝的地方,有怪物守护也实属正常,说不定我们杀了这只兔子,就可以得到宝藏了。”

“我觉得这位兄台说的很对,”一个男子向一开始发现那名女子搏杀兔子的人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大家伙也是之前没见过这种怪物,这么大的兔子,让大家心中害怕,也实属正常,但转念想想,这兔子只有一只,我们却有这么多人,就算是用唾沫星子都能够将它给淹死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觉得我们就应该回去杀了这只兔子,再去抢宝藏。”

“说的对!”

“我同意,我要回去了!”

“千里迢迢赶到这八方城,就是为了宝藏而来,哪有因为惧怕一只兔子就打道回府的道理?”

于是,往前狂奔的人群后半段停止了脚步,开始往回走,只不过他们跑的有些远了,一时半会还没办法跑到兔子那里去。

最后一剑刺出,兔子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的整个地面都随之猛然颤了颤。

那女子从半空中落在地上,握着剑的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她一步一步的走上前,用剑戳了戳兔子的身体,却是没有半点反应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竟然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杀了这只怪物!

女子垂下眼眸,擦拭掉手背上的血滴,脸色依旧煞白,却露出了一抹笑意来,“大家伙不必害怕,你们瞧,这只兔子不是被我杀了?”

面对着众人的她丝毫没有发现,在她背后不远处的那个巨大深坑里,有一条脑袋有一间房那样大的巨蟒,正悄无声息地从里头爬了出来。

荒原上四处溢散着浓雾,巨蟒的身形和浓雾极其接近,为它打了很好的掩护。

这条巨蟒的速度奇快,身体游走在地面上如利箭一般,而且它不是之前的巨兔那样弄出很大的动静,只有尾巴摩擦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才杀了巨兔的女子,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也稍微安稳了一些,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返回的人群面露欣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危险。

“你们能回来,真是太好……”

女子在杀了巨兔以后就以为深坑里头不会有怪物再出来,身心完全的放松了下来,直到飞奔而来的人群当中,有人面露惊恐地看着她的后方,甚至还提醒她闪开。

她瞬间头皮发麻,恐怕自己的身后又有一只怪物来临了,可是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来不及反应。

就在那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即将要将女子吞噬的刹那间,一条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于破空声里穿越人群,深深的扎进了巨蟒的嘴巴。

巨蟒吃痛,高昂着的脑袋垂在了地面上,巨大的身体不停的开始翻滚,一时之间尘土飞扬。

倒是那名女子,趁此机会,奋力往旁边一跃,躲过了被巨蟒吞噬的危险。

赶回来的人群纷纷拿出武器,不过一会的时间就已经将那条巨蟒给杀掉了。

九死一生的女子站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即使那条巨蟒已经倒在地上,毫无动静,但是回想起来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依旧心有余悸。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走上前去,扒开那条巨蟒的嘴巴,取出里面的剑。

女子长剑上面染着的血迹和污浊擦干净,举着长剑四下探寻,“这是哪位侠士的剑?还请恩公露面,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衔环结草……”

她话说到一半,一个面容清俊又透露着几分坚毅的青年站在了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苏姑娘,这是我的剑,劳烦。”

苏梨顿时有些哑然,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叶栖风,竟是突兀的落下了泪来。

祝叙声瞧着这一幕,用肩膀狠狠的撞了撞叶栖风,冲着他挤眉弄眼,“叶兄弟,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辜负了人家姑娘吧?”

“这种事情咱可做不得啊,我告诉你,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人家姑娘不好的事情,那就赶紧道歉补偿,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你怎么忍心辜负人家呢?”

祝叙声从自己的师姐那里要来了一块手帕,递给苏梨,“姑娘,你快擦擦眼泪吧,我是叶兄弟的结拜兄弟,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一副大哥大的模样。

叶栖风顿时觉得有些没眼看,他从苏梨手中接过自己的剑,瞪了祝叙声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我和苏姑娘的确是旧识,但我也没做过对不起苏姑娘的事情,”苏梨哭的实在是太伤心了,以防误会,叶栖风还是开口解释了一下,他伸手指着自己的右后方,“曾经就在那边,距离八方城不远的地方,我救了苏姑娘和她师姐的命。”

“哇!”祝叙声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么说来,加上这一次你已经救了苏姑娘两回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应当以身相许啊。”

这种事情当着姑娘的面也不太好说,毕竟姑娘家脸皮薄,祝叙声凑近了叶栖风,“我瞧着苏姑娘和你还挺般配的,不如我替你去问问苏姑娘的想法,给你们保个媒?”

叶栖风的眉眼冷了下来,他淡淡的对祝叙声开口,“我没有这个意思,更何况,上一次的救命之恩,本就是苏姑娘和她师姐的算计,我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便是了,救人也只是顺带着。”

“苏姑娘和她师姐总是形影不离,这次只她一人,恐怕她师姐是出什么意外了。”

“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

祝叙声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自从认识叶栖风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用这般严肃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声音呢喃,“我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深坑那里再一次爬上来了好几只体型巨大的怪物。

之前人们已经斩杀过了一次巨兔和巨蟒,现如今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恐慌,甚至看到又有怪物爬上来的时候,都有些兴致勃勃了。

叶栖风没有在看苏梨一眼,提着剑朝怪物走了过去。

苏梨站在原地没有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叶栖风的背影,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她和南泱不是青城派的弟子,这只是她们接近叶栖风的一个借口罢了,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九皇子殷澍养的女侍。

女侍和死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差不多的,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女侍需要以色示人。

她和南泱被安排着接近叶栖风获取天元剑法的消息,可最后却失败了。

回到九皇子身边以后,九皇子给了她们最后一次机会,那就是趁着武林大会之际,直接勾引叶栖风,将生米煮成熟饭,如果能够怀上叶栖风的孩子,那就再好不过。

可九皇子和战宿的阴谋却被拆穿了,九皇子最终落了个永久圈禁的下场。

而身为九皇子女侍的自己和南泱,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们自小都是孤儿,一开始混在乞丐堆里和野狗抢食,后来又被人牙子抓去,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迫签了卖身契。

后来她们被九皇子从人牙子手里头买了回去,十几年来,吃喝一直都在一起,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

南泱从小到大一直都护着自己,明明只比自己年长了几个月,却总是成熟稳重的像是一个大姐姐。

这一次,她们俩为了能够彻底的和过去脱离,南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仅全身的武功被废了,甚至连手腕脚腕都被斩断。

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就连魔主梵清给的功法都修炼不了。

至此,那个原本还有些刁蛮任性的苏梨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不得不承担起照顾自己和南泱的责任。

苏梨低垂着眼眸,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吃尽了苦头,一边照顾南泱,一边赚银子,还要努力的修炼武功。

这一次,八方城有异宝的消息传来后,她便迫不及待的赶了过来,她想要拿到宝物,治好南泱的身体。

所以她一定不能死,哪怕面对那只从未有人见过的怪异的巨大兔子,她也是拼尽全力的去战斗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一次遇到叶栖风,阴差阳错之下,又救了自己一条命。

这份恩情,她可能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除了南泱以外,叶栖风是唯一一个不抱任何目的对她好的人。

可他们的相识就是一场算计。

寒风吹拂着冰原融化下的沙粒,打在苏梨的侧脸上,明明没有很疼,她却控制不住地落下了泪。

将思绪从记忆里头抽离,苏梨一寸寸握紧了手里的剑,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她不能退,她必须要拿到宝物。

所以她要尽可能的击杀这些怪物,不能害怕,不能退缩。

她长大了,她要保护姐姐。

浓雾弥漫中,一时之间,刀光剑影,飞沙走石,人们围绕着陆续从深坑里头冲出来的怪物,不断攻击。

一开始一群人杀的很尽兴,甚至觉得这传说中的妖怪也没有很恐怖,可渐渐的,他们却好像发现那些怪物越来越难杀死了。

原本每一道攻击落在那些怪物的身上,都可以留下一道道血痕,几十个人群起而攻之,就算毫无章法地胡乱砍杀,都可以很快的杀死一只怪物。

但现在那些怪物皮毛上的防御力却比之前强了数倍,一刀砍过去,在那些怪物的身上甚至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而怪物一尾巴甩过来,或者是一爪子压过来,刹那间就会死伤好几个人。

深坑里头的怪物源源不断的往外涌,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个,也完全不知道能不能杀的完。

长久的战斗后体力不支,内力不稳。

已经有人开始退缩了。

骤然间,人群再一次爆发出一阵慌乱和惊呼。

只见从深坑中爬上来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这只大虫的身体异常的小,就和人们平常见到的老虎大小一样,比之方才的那些怪物,都可以称得上是渺小了。

可偏偏就是这头正常大小的老虎,嘴巴一张,一道炽热的火焰,猝然从他的嘴里喷射而出,直接将站在它面前的一个人给烧成焦炭了。

那人到死,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若是只是皮毛的防御力厚一些的话,他们还能打,这能喷火的老虎,转瞬间就能烧死一个人,若是这深坑里头还有许多这种能喷火的怪物,他们岂不是只有送命的份?

想要后退的人越来越多,但好歹没有一开始那般的惊慌失措,他们一边后退一边打,逐渐的退到了冰原的外围。

退出了浓雾笼罩的地方,人们才发现日头高高的悬挂在空中,照亮了整个八方城。

时间到晌午了。

也就是说,自从他们出城进到冰原里面,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这么久持续不断的打斗,很多人都已经累得没有了力气,纷纷想要回城去吃点东西,补充补充。

对于宝藏,他们心中还是有着渴望,但拿到宝藏的前提是自己还有一条命在。

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原以为不会走出冰原的怪物们,竟然直接一路追着他们来到了城门口!

原本还有些悠哉悠哉的人们,瞬间连跑带滚的冲进了城内,又急忙从里面死死关上了城门。

那个会喷火的老虎站在最前方,口中炽热的火焰不断翻涌,一大群身形巨大的妖物站在老虎的身后,对着城里的人们虎视眈眈。

城门虽然是木制的,但是经过了特殊处理,一般的火根本不可能将其烧毁。

可老虎口中喷出的火蛇,竟然真的缠绕着城门而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起来,火焰集中喷射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焦黑之色。

恐怕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直接被这只老虎给烧毁了。

等到了那时,那些怪物们再也没有了阻挡,一个个的全部冲进城内,他们岂不是彻底完了?

“怎么办?这只怪物会喷火,根本没有人能杀得了它!”

“我不想死,我不要宝藏了,让我回家……”

尖叫声,嘶吼声,痛哭声响成一片。

恐惧宛若乌云一般笼罩在八方城的上方,似乎是连太阳都照射不透了。

沈听肆站在城墙上,目视着城外的无尽冰原,远处火红的光影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妖怪,接连不断的从底下爬出。

呼啸的寒风吹拂着沈听肆单薄的僧衣,衣摆于空中猎猎作响。

让人们惊恐万分的这只会喷火的老虎,其实也只不过是比一开始的那些妖怪强上一些罢了。

而这一切的主导……

卷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沈听肆的目光穿过昏黑的雾,落在冰原里无人注意到的一角。

那是一双清透的红色的眸子,也在一瞬不顺的回望着沈听肆。

只不过这一次,这双眼眸里的纯真和信任被埋葬。

只剩下浓厚的,翻江倒海般的杀意。

已读完:第58章 嗜杀者的慈悲「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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