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九渊是被一阵香味醒的。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有烟火气的、像是有人在厨房里煎什么东西的味道。蛋香混着油香,还有一点点焦糊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穿过半掩的卧室门,钻进他的鼻腔,唤醒了他的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闻到这种味道了。他的厨房从来只是用来烧水和热牛奶的,冰箱里除了鸡蛋和过了期的草莓,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有人在用他的厨房,用他的锅,用他的鸡蛋,煎一颗他不确定能不能吃的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光从外面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他盯着那道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煤气灶火焰燃烧的呼呼声,还有一个人在煎蛋时被油溅到、低低地“嘶”了一声,又迅速闭嘴的、克制的、不想吵醒任何人的声响。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厨房门口。沈渡背对着他站着,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蝴蝶骨若隐若现的后背。头发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后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赤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因为接触到早晨冰凉的瓷砖而微微蜷缩着。他的手握着锅铲,正在和锅里那颗鸡蛋进行一场艰难的、胜负难分的、谁也不肯让步的战斗。
锅铲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大,很笨重,像是拿错了工具。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翻面的时候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流出来,在蛋白上铺开,像一轮正在融化的、微型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太阳。沈渡看着那颗破了的蛋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像一个做错了事、担心会被批评的、小心翼翼的孩子。
“破了也没关系。”陆九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渡的肩膀轻轻地、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只是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锅铲上沾着的蛋液顺着边缘滑落,滴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沈渡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是粉色的。比昨天更深一点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染红的。
“你预想我几点醒?”陆九渊走过去,站到沈渡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睡衣,一个穿着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像是在一起站了很久的、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影子。
“八点左右。”沈渡说。
“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
陆九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时钟。七点二十一分。比他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他醒得比平时早,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香味,是因为有人在用他的厨房,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这个房子里多了一个人,他的身体在睡眠中感知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于是在那个人醒来后不久,也悄悄地、不声不响地从梦的深处浮了上来。
沈渡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蛋的形状不太好看,蛋黄破了,蛋白的边缘焦了一圈,像一朵边缘被烧焦的、快要凋谢的、白色的花。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睡莲。
陆九渊看着餐桌上的煎蛋和白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真实。他的餐桌从来只是用来放邮件的,账单、杂志、广告单,堆成一摞,每隔几个月清理一次。但现在,餐桌上铺了一块浅色的桌布——不知道沈渡从哪里找到的,可能是衣柜最上层压箱底的、从来没有用过的、连陆九渊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那块。桌布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盛着一颗破了蛋黄的煎蛋;两个白色的碗,碗里盛着煮开了花的白粥;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张餐巾纸,对面对摆着,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对称的世界。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摆好的餐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从盘子移到碗,从碗移到筷子,从筷子移到餐巾纸,从餐巾纸移到对面的空椅子。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九渊。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不是月光,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慢慢地、懒洋洋地摆了一下尾巴。
陆九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破了蛋黄的煎蛋、两碗煮开了花的白粥、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张餐巾纸,和一小段不到一米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木质的距离。
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的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咸了。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撒了一点。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陆九渊注意到了。他也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白粥没有放盐,淡的,刚好中和了煎蛋的咸。
“刚好。”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端起粥碗喝粥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着他咽下粥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粥碗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残留的粥渍,看着那个舌尖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像一条小小的、粉色的、害羞的蛇。
沈渡低下头,喝自己的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吹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面前一小片视野。在雾气散开之前,在模糊和清晰交替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如果不是连他眨眼的频率都记住了,根本不会发现。但陆九渊发现了。他看到沈渡在雾气的掩护下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在被大人发现之前迅速把糖藏进了口袋。
陆九渊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后,陆九渊洗了碗。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陆九渊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三遍,再用干布擦干,然后放进碗柜。他不喜欢洗碗,以前都是把碗泡在池子里,等到下一顿饭要用的时候才不得不洗。但今天他洗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洗碗,是因为沈渡在看他。他知道沈渡在看。从沈渡走到厨房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灼热的、让人后背发烫的目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凉过之后会留下一小片温暖的、奇怪的目光。他不想让那道目光看到自己是一个连碗都洗不干净的人。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沈渡还站在厨房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头发散着,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赤着脚。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了形状,是变了质地。刚才还是平的、硬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现在是软的、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摸起来暖洋洋的、木头。
“九渊。”沈渡开口了。
“嗯。”
“我今天要回去一趟。”
陆九渊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看着沈渡。“回哪?”
“火儿那里。我的东西还在那边。衣服,还有一些……东西。”
陆九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送你。”
沈渡摇了摇头。“不用。火儿来接我。他已经到楼下了。”
陆九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边上,站着一个红发的小小身影,正在仰头往上看。看到他出现在窗口,那个身影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疯狂地挥舞着,像一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终于可以撒欢的、小型的、红色的、会蹦会跳的动物。
火儿。
陆九渊看着楼下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红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换鞋。不是他的赤脚——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新的,鞋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走路的途中会松开。陆九渊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是沈渡自己买的还是火儿买的,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穿还是已经穿了很多次。
沈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他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大约七八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淡金色。那些淡金色的光落在沈渡的白色T恤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尊用冰雕成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随时会消失的雕像。
“晚上,”沈渡说,“你还去老街吗?”
陆九渊想了想。“今天有工作。下午一个会议,晚上一个饭局。可能去不了。”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手伸到门把手上,往下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沈渡散落在肩前的发丝。他侧身准备出去,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停了一下。
“那明天。”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陆九渊看着沈渡的侧脸——被走廊的冷风和室内的暖光同时照着的、一半明一半暗的、像一弯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的侧脸。
“明天。”陆九渊说。
沈渡迈出了那一步,走出了门。门在他身后慢慢地、自动地合上了,锁舌扣进门框,发出“咔哒”一声。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猫眼。猫眼里透进来一点光,很微弱,但存在。他知道沈渡站在门外。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猫眼,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的空气,落在他的身上,和刚才在厨房门口看他的目光一样——安静的,像月光,凉凉的,但凉过之后会留下一小片温暖。
他等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脏。那个脚步声在他的心脏上踩出了一串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但此刻清晰得像刻上去一样的印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提示音吞没了。
叮。
然后安静了。
陆九渊转过身,走回厨房,打开碗柜,看着那些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冲了三遍、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的碗。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个碗的边缘。碗是凉的,陶瓷的凉,和沈渡的手不一样。沈渡的手昨天已经不那么凉了,是温的,和他自己手心的温度差不多。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一只是他的,哪一只是沈渡的。温度是一样的,触感是一样的,脉搏的频率也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趋近。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串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晚上我去找你。」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陆九渊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红色的、小小的、火儿开来的车——不是车,是火儿用法术变的,陆九渊不知道,他以为火儿真的有一辆红色的迷你 Cooper——正从停车位倒出来,拐了个弯,朝出口驶去。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晨风中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抓风,又像是在和他告别。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缩回了车里。车窗关上了。红色的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红灯拦在了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陆九渊看着那辆被红灯拦住的红色小车,看着它在车流中安静地等待着绿灯亮起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命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着、挤压着他的心脏和肺叶的感觉。和昨天在电梯里沈渡的感觉一样——幸福。太大了,太满了,他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他没有让那一点漏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下午的会议,晚上的饭局,然后在夜色最深的时候,去老街。那个人会在。他知道。不是推测,不是直觉,是知道。和那天在老槐树下一样,他的身体知道。
而此刻,在红色的迷你 Cooper 里,火儿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副驾驶的沈渡。沈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根从头上取下来的黑色皮筋。不是陆九渊给他的那根——那根还扎在他头上,他取下来的是另一根,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黑色的,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
他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有了第二根皮筋,不知道是陆九渊又给了他一根还是他自己买的。他只知道主人把那根皮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一样。主人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秘的、像是把所有的快乐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允许自己每天取出一点点来品味、怕一下子用完就没有了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的弧度。
火儿看着那个弧度,他赶紧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他不能在开车的时候哭,会出车祸的。虽然他开的是法术变出来的车,出车祸也不会真的受伤,但他不想让主人看到他哭的样子。主人已经看到过他哭太多次了,他怕主人会觉得他烦,会觉得他是一个爱哭的、没用的、只会添麻烦的灵宠。
他把目光从沈渡身上收回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红灯变绿灯了,他踩下油门,红色的迷你 Cooper 汇入了车流中,像一条红色的、小小的、灵活的鱼,在钢铁和水泥构成的河流中,逆流而上,朝家的方向游去。
沈渡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皮筋,感受着皮筋的弹性在掌心里微微跳动着。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今天早上,陆九渊站在洗碗池前洗碗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宽阔,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但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好看过他见过的所有的山,所有的海,所有的云,所有的星星。他愿意用一千年的等待,换那个背影的一个清晨。不用多,一个就够了。但现在,他想要第二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