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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后,陆九渊在厨房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楼下那辆红色小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擦碗用的干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把他的指节照得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么久,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脏里长出来,穿过窗户,穿过街道,穿过整座城市,系在那个正在远去的人身上。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当那个人越走越远,线被拉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持续的、不会让他疼但会让他不安的牵引力。
他松开手,把干布搭回水龙头,走进卧室换衣服。今天下午的会议很重要,是一个新项目的启动会,投资方、制片方、导演都会到场。他应该提前准备,看材料,想好要说的话。但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狐狸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尾巴大得像扫帚。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台灯旁边,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影子。陆九渊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耷拉着的耳朵。干草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和第一次碰到时一模一样。他想起了沈渡编这只小狐狸时的样子——坐在床垫上,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侧,苍白修长的手指和干枯的草叶纠缠在一起,被划出一道一道细小的伤口,但他不抬头,不皱眉,不喊疼。他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编,编坏了就拆掉重来,拆掉重来,编坏了再拆掉再重来,一遍一遍,直到编出一只勉强能看的、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的小狐狸。
陆九渊把小狐狸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出卧室。他需要出门了。下午的会议不能迟到,这是职业素养。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工作填满这几个小时,填到没有缝隙去想那个人,想他现在到了没有,吃饭了没有,头发干了没有,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变成那个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蛋凉了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沈渡」
陆九渊看着那行工工整整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朵不谢的小雏菊放在一起。小雏菊在口袋的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香味,但它在那里。纸条也在那里。沈渡也在那里,在他的公寓里住了一晚,在他的厨房里做了早餐,在他的餐桌上摆了两个人的碗筷,在他的鞋柜上留了字条。这些痕迹像是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清晰地告诉他:我来过,我在这里,我还会再来。
陆九渊出了门。
下午的会议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他到达的时候,投资方和制片方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寒暄。他走过去,和他们握手,微笑,说一些得体的客套话。一切都是流程,一切都是他做了无数遍的事情,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完成。但他的心不在。他的心在口袋里,和那朵小雏菊、那张纸条在一起。会议开始了。投影仪亮起来,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据、图表、时间表、预算表,所有那些他平时会认真对待的东西,今天都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没有意义的符号。他坐在那里,表情专注,眼神集中,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表现得和一个专业的、敬业的、对项目充满热情的演员完全一样。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沈渡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象沈渡回到火儿的公寓,打开门,看到那张铺在地上的床垫、那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和那束放在枕头旁边已经蔫了的小雏菊。他会先换衣服,把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然后穿上自己的红色衣袍。他会坐在床垫上,靠着墙壁,把蔫了的小雏菊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用灵力修复它,让它的花瓣重新变白、变饱满、变鲜活。他会看着那朵花,看很久。然后他会拿出手机,打开和陆九渊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晚上我去找你”,看了很久,然后不发任何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会议在下午五点半结束了。陆九渊和各方人士握手道别,走出酒店,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他发给沈渡的那条“晚上我去找你”还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下方,没有回复。上面的记录是沈渡发的那条「晚安,九渊」,和他每天早上回复的「早安」。他看着这条沉默的对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吃了吗?」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开车上路。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没有去任何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开车去了老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面馆还开着,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牛肉汤的香味。花店正在关门,老板把一桶一桶的花搬进店里,看到他的车,朝他挥了挥手。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穿过老街,穿过小桥,穿过那片新修的商业区,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
他不知道沈渡住在哪一层,火儿没有告诉过他。但他仰头看着这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和没有亮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是左边,是右边;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振翅欲飞的感觉。他顺着那个感觉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顶层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线。
就是那里。他的身体知道。和森林里、和老槐树下一样,他的身体知道他在哪里。
他没有上楼,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告诉沈渡他来了。他只是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很长很长,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等着什么人从楼上走下来的路。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红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他站在窗玻璃后面,低头看着楼下,看着靠在车门上的陆九渊。
距离很远,有十几层楼的高度,但陆九渊看到了沈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刚被点燃的炭火一样的光。
沈渡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了。过了几分钟,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门被从里面推开,沈渡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红色的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他走到陆九渊面前,停下了。
“你怎么来了?”沈渡问。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我说了晚上来找你。”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我说不用。”
“我知道。”陆九渊说,“但我还是来了。”
沈渡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接触到夜晚冰凉的混凝土地面而微微蜷缩着。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不是粉色的,是红色的。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红。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沈渡的赤脚。
“怎么不穿鞋?”
“忘了。”
陆九渊蹲下来,从车里拿出一双袜子——车里会备着一些衣服,新的,黑色的,棉质的。他拆开包装,把袜子展开,一只手握住沈渡的脚踝,另一只手把袜子套上去。沈渡的脚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的脚踝很细,细到陆九渊的手指可以轻松地合拢,指尖碰到指尖。他低着头,专注地、慢慢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把袜子穿好,拉平,确保脚跟的位置在正确的地方,脚趾没有被缝线硌到。
沈渡低头看着陆九渊蹲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穿袜子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照出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脚踝上移动着,温热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他的轻。沈渡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脚踝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做完了,是因为在感受。陆九渊在感受他的脉搏。脚踝内侧,皮肤最薄的地方,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快而浅,像一个正在加速的、有点慌乱的、但又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的小动物。
陆九渊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的心跳好快。”和沈渡昨天对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躲,没有把手——不对,没有把脚——缩回去。他站在那里,让陆九渊握着他的脚踝,让陆九渊感受他的脉搏,让陆九渊知道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藏不住,快到即使隔着袜子、隔着皮肤、隔着脂肪和肌肉,依然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陆九渊把沈渡的第二只袜子也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沈渡脚上那双黑色的、棉质的、新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
“火儿在上面?”陆九渊问。
沈渡点了点头。
“我上去坐坐?”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楼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陆九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你跟不跟来是你的事,但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等你跟上来,或者等你选择不跟上来。
陆九渊跟了上去。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台阶的边缘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沈渡走在前面,赤脚穿着黑色的棉袜,踩在冰凉的台阶上,没有声音。陆九渊跟在后面,脚步比他重一些,运动鞋的橡胶底和水泥台阶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了十几层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休息。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着,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简单的、永远不会让人厌烦的曲子。
到了顶楼,沈渡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看着陆九渊。和昨天陆九渊在公寓门口等他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侧着身,让出通道,安静地、不急不躁地、笃定地,等另一个人走进来。
陆九渊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水泥地面,灰白色的墙壁。客厅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旧床垫铺在地上,床垫上放着一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和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沈渡刚才用灵力修复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购物袋,袋子里装着沈渡的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T恤,全是火儿买的,叠得整整齐齐地塞在袋子里。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人的转身空间,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里还有半锅粥——和陆九渊今天早上喝的那锅一样,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盘煎蛋,已经凉了,边缘焦黑,蛋黄破了,和早上那个一模一样。沈渡回来之后,又做了一遍今天的早餐。和早上一样的白粥,一样的煎蛋,一样破了蛋黄,一样焦了边缘。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想念今天早上坐在陆九渊对面喝粥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想要再体验一次。即使是一个人,即使对面没有人。
陆九渊看着那盘凉了的煎蛋和半锅白粥,忽然觉得喉咙堵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拥抱沈渡,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个简陋的、空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客厅中央,看着那张铺在地上的床垫和那束放在枕头旁边的小雏菊,看着那盘凉了的煎蛋和半锅白粥,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衣袍、赤脚穿着黑色棉袜、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的沈渡。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