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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三个人从床垫上转移到了窗台上——火儿蜷在窗台的最左边,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城市。沈渡坐在窗台的中间,腿悬在窗外,赤着的脚在空气中轻轻晃着。陆九渊坐在窗台的最右边,一只手撑着窗台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和沈渡的手指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阳光,装满了风,装满了楼下菜市场传来的、模糊的、热闹的、属于人间的声响。
火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鼻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白九。”
陆九渊侧过头看着他。火儿没有看他,还在看着窗外。
“你以前叫我火儿的时候,我不叫火儿。我叫‘啾啾’。因为我还不会说话,只会啾啾叫。你每天都来找我玩,把我从窝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啾啾,啾啾’地叫。我不是你养的,你是白止大人养大的,我是主人捡回来的。但你照顾我比主人多。主人太小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更照顾不了我。是你用灵力喂我,是你教我化形,是你在我还不会飞的时候把我放在肩膀上,走到哪带到哪。”
火儿停了。阳光落在他的红发上,把他的头发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安静的、不会灼伤任何人的火。
“后来我会说话了。你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爹’,不是‘主人’,是‘白九’。”
火儿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白九,饿。’”
陆九渊看着火儿被阳光照得发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头乱七八糟的、像火焰一样竖着的红发,看着他嘴角那个带着一点点骄傲、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心酸的弧度。
“你现在饿吗?”陆九渊问。
火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火儿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窗台上的灰尘都在阳光中跳了起来。
“饿了饿了饿了!白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火儿,饿’,不会问‘你饿吗’!你变了!你变得会关心人了!”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吗。”
“是!”火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我去做饭!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厨艺!”
他跑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葱、蒜。他开始洗菜、切菜、打蛋、热油。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沈渡的头靠在了陆九渊的肩膀上。
“火儿很开心。”沈渡说。
“嗯。”
“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陆九渊侧过头,下巴抵着沈渡的头顶。沈渡的头发是干的,滑滑的,凉凉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皂香的味道。
“你呢?”陆九渊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陆九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应该开心”,没有做任何试图改变沈渡情绪的事。他只是把沈渡的手握紧了一些,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圈的动作,看了很久。
“九渊。”
“嗯。”
“你以前——我是说一千年前——你也是这样。我难过的时候,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难过’。你只是陪着我。坐在我旁边,不说话,不做事,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一天。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我不哭,你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哭’。我不笑,你也不说‘你笑一个给我看’。你就那么坐着。等我准备好。等我准备好说话,或者准备好不说话的沉默。”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爹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你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你没有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坐到星星出来,坐到星星隐去,坐到天又亮了。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对我说——不是‘走吧’,是‘饿了吗’。”
陆九渊的手指在沈渡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现在也饿了。”陆九渊说。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从陆九渊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陆九渊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陆九渊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他的嘴唇上还有一块微微发红的印记——是沈渡咬的。沈渡看着那块印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疼吗?”沈渡问。
“不疼。”
“真的?”
“真的。”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一杯泡了刚好、不浓不淡、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的茶。
“你骗人。”沈渡说。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眨了一下。你说真话的时候不眨眼,你说假话的时候会眨一下。一千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在流淌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粉色的耳朵尖,看着那根自己给他扎上的、黑色的、简单的皮筋。
“你记得。”陆九渊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记得很多事。”沈渡说,“记得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尾巴收不回去,在身后拖着,走到哪拖到哪。记得你第一次叫爹爹的时候,白止哭了,你说‘爹爹不哭,我以后天天叫’。记得你第一次偷吃灵果,拉了三天的肚子,白止一边给你喂药一边笑,笑到药洒了一半。记得你第一次被两界追杀的时候,你挡在我面前,说‘小主人别怕,白九在’。你的后背全是血,你的尾巴断了三条,你的灵力快散尽了。但你在笑。你说,‘小主人别怕,白九在’。”
沈渡停了。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
“你说你会一直在。你说你不会像爹爹一样突然消失。你说你会陪着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你保护了。你说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走了。你要看着我,看着我成为天界最强的混血,看着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我,看着我从一个被人追杀的杂种变成一个让人仰望的神。”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苦涩都挤在一起、压成一个淡淡的弧度的东西。
“你骗人。”
陆九渊看着沈渡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双里面有月光、有回忆、有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失望的黑色眼睛。
“我没有走。”陆九渊说。
“你走了。你散尽了灵力,坠入人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你不记得我了,不记得爹爹了,不记得火儿了。你变成了另一个人。走在街上,从我身边经过,不认识我。我叫你白九,你看了我一眼——不是‘你认识我’的眼神,是‘你谁啊’的眼神。”
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陆九渊伸出手,捧住了沈渡的脸。他的手掌覆在沈渡的颧骨上,手指贴着沈渡的耳廓,拇指在沈渡的眼角下方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软,能感觉到眼眶的骨头和眼眶里面那层薄薄的水膜。
“现在呢?”陆九渊问,“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是什么眼神?”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在阳光中泛着琥珀色光的眼睛。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那个倒影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清的了。是清晰的,具体的,近在咫尺的,伸手就能碰到的。
“是‘你回来了’的眼神。”沈渡说。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红了。红得和沈渡一样——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红。
“我回来了。”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那双红了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是苦的,是甜的。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那种天然的、从果实里流出来的、带着阳光和雨露味道的、清清爽爽的、不会腻的甜。
“我知道。”沈渡说。
厨房里传来火儿的声音——“面好——了——!谁——来——帮——我——端——!”
陆九渊站起来,走进厨房。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经过那张铺在地上的旧床垫,经过那束放在枕头旁边的小雏菊,经过那片从窗户涌进来的、淡金色的、温暖的阳光。沈渡的脚步很轻,赤脚穿着黑色的棉袜,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陆九渊的脚步比他重一些,运动鞋的橡胶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和昨晚爬楼梯时一模一样。但今天的声音和昨天不同了。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节奏,是默契。一种不需要练习、不需要磨合、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达到的、天然的、像呼吸一样的默契。
火儿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笑得面汤都在碗里晃。
“你们走路的样子好像老夫老妻啊!”
沈渡的耳朵红了。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
火儿把面放在地上,三个人围坐在床垫周围,每人面前一碗面。火儿煮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是白的,鸡蛋是黄的,葱花是绿的。颜色很好看,像一幅用颜料涂的、不太工整但很用心的画。
火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咸了。”
沈渡也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刚好。”
火儿看着沈渡,沈渡看着碗里的面,没有看他。
“主人,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沈渡没有回答。但火儿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在那里,在沈渡的嘴角,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的、月亮。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了,不能哭了,你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觉得你是水做的。
“火儿。”陆九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火儿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正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面,筷子夹着一筷子的面,悬在半空中。
“很好吃。”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在阳光中泛着琥珀色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表情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认真的脸。他忽然觉得,白九变了。不是变了很多,是变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认识他一千年、如果不是看着他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小白狐长成一个会挡在小主人面前说“别怕”的少年、如果不是经历过他的离开和归来,根本不会发现。那一点点的变化是——他的眼睛会笑了。以前他的眼睛不会笑,只有嘴巴会笑,偶尔弯一下,像例行公事,像完成一个任务。现在他的眼睛会笑了。在他认真地说“很好吃”的时候,在他看着沈渡的时候,在他把手指插进沈渡的头发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弯,会亮,会发出一种温温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光。
火儿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里。“嗯。”声音闷闷的,从面碗里传出来,带着热气和咸味。
三个人吃完了面。火儿去洗碗了。沈渡坐在床垫上,靠着墙壁,怀里抱着那束被火儿攥皱了的小雏菊,一片一片地抚平花瓣。陆九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抚平花瓣的手指。
“沈渡。”
“嗯。”
“你的灵力在慢慢恢复。你的身体在慢慢变暖。你的记忆——你记得一千年前的事,记得比我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灵力完全恢复之后,你要做什么?”
沈渡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
“没想过。”
“为什么?”
沈渡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色的、像旧照片一样的色调。
“因为我想做的事,不需要灵力。”
陆九渊看着他。“什么事?”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雏菊。花瓣已经被他抚平了,一朵一朵的,白的,黄的,绿的,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不想被打扰的、小小的精灵。
“看着你。”沈渡说,“每天看着你。你吃饭,我看着。你走路,我看着。你拍戏,我看着。你睡觉,我看着。你醒来,我看着。你笑,我看着。你不笑,我也看着。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做什么,我就看着你做什么。不需要灵力。灵力帮不了我。灵力不能让我离你更近。灵力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灵力不能让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变得更重。”
他停了。
“所以我没想过灵力恢复之后要做什么。我想做的事,和灵力无关。和什么都无关。只和你有关。”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在流淌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粉色的耳朵尖,看着那根自己给他扎上的、黑色的、简单的皮筋。
“沈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灵力完全恢复之后,可能会离开这里?可能会回到天界?可能会……”
“不会。”
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为什么?”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在橘红色的光中泛着琥珀色、像一杯被泡了很久的、浓得发黑的、苦中带甜的茶一样的眼睛。
“因为你在。”
陆九渊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红了一点,而是红了一大片,从眼角到眼尾,从眼尾到眼眶,像一朵被红色的墨水慢慢浸透的、白色的、正在变色的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九渊的声音有点哑。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只会说‘不要叫我小主人’,‘火儿,闭嘴’,‘白九,过来’。你不会说‘因为你在’。你不会说‘和你有关’。你不会说‘灵力不能让我离你更近’。”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以前我也不会煮粥。”
陆九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声音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理由的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敲响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传到耳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但每一个音都还在的钟。
沈渡看着他笑,看着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他鼻梁两侧出现两道浅浅的纹路,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白的牙齿。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陆九渊嘴角那个弧度。
“你现在笑起来的感觉,”沈渡说,“像爹爹。”
陆九渊的笑停了。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有回忆、有白止的笑容和白止的温柔和白止离开时那句“活下去”的眼睛。
“白止爱笑。”陆九渊说。
“嗯。”
“所以你看到我笑,会想到他。”
“嗯。”
“那以后我多笑。”
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光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两侧那两道刚才笑的时候出现的、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纹路,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挂着的、浅浅的、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弧度。
“好。”沈渡说。
火儿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坐在床垫上,面对面,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束被抚平了花瓣的小雏菊。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沈渡嘴角那个安静的弧度,看着陆九渊眼角那一片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束白色的小雏菊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束被晚霞染过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花店的、只属于这两个人的花。
火儿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台,关上了阳台的门。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灯塔。
火儿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
“白止大人,白九笑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笑。他笑起来真的好像你。”
星星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不是勉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事情、放下了自己一直放不下的心事的、释然的、温暖的笑。
“晚安,白止大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和星星知道的秘密。
客厅里,陆九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接来电,都是王哥的。还有一条消息,王哥发的——
「我的祖宗啊你到底在哪?明天的行程你到底要不要走了?你不走我走了!」
陆九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走。明天见。」
然后他退出和王哥的对话框,打开了和沈渡的对话框。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早上那条「晚上我去找你」和他没有回复的已读。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但几秒之后,对面的人从手机上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蓝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亮了的、黑色的、小小的灯泡。
“你问我?”
“这只有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渊。
“你。”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在手机蓝光中亮得不像话的黑色眼睛,看着那两只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尖。
“我说的是早餐。”
“我说的也是。”
陆九渊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陆九渊伸手拿走了沈渡手里的手机,放在床垫上,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他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渡。”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有多红?”
沈渡下意识地偏过头,想把耳朵藏起来。但陆九渊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
“不要藏。”陆九渊说,“我喜欢看。”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发烫,红到陆九渊的拇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血液在快速流动,像一条被加热了的、快要沸腾的、小小的河流。
“九渊。”沈渡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你的耳朵也会红。”
陆九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温的,不烫。他正要反驳,沈渡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尖贴在他的耳廓上,从上到下慢慢划过。
“现在不红,”沈渡说,“但你的心跳快了。”
陆九渊没有否认。他的手从沈渡的脸侧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了他的发根里,指尖贴着他的头皮。
“沈渡。”
“嗯。”
“你心跳也快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每次你靠近我,它都会快。从第一次在森林里见到你,它就快了。到现在还没有慢下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慢下来了。”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在黑暗中亮着的、里面有月光和火焰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和一千年后终于等到了所以再也不愿意放手的执念的黑色眼睛。他低下头,吻了沈渡。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不愿意惊动任何人的、小心翼翼的雪花。
沈渡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从陆九渊的后颈移到了他的头发里,指尖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慢慢地移动着,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演奏的曲子。
那首曲子的名字,叫《我在》。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