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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他怀里有只疯批神第34章 归途
158 段

第34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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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口到公寓楼下的那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沈渡走得很慢。他的脚底被碎玻璃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伤口就会裂开一点,细微的刺痛从脚底传上来,像一根一根细针扎进骨头里。他没有说疼,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在陆九渊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把身体的重量悄悄地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让两只脚轮流承受那点刺痛,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会赢也不会输的、沉默的游戏。

但陆九渊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疼不疼”——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沈渡又一次把重量从右脚移到左脚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渡也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弯下腰,伸出手臂,从沈渡的腿弯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突然,突然到沈渡手里的那束小雏菊差点从怀里滑出去,他下意识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搂住了陆九渊的脖子。花束被他夹在胸口和陆九渊的肩膀之间,花瓣蹭着陆九渊的下巴,露水沾湿了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你——”

“你走不动了。”陆九渊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走得到。”

“走得到,但会疼。”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下巴上有一夜没刮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看起来疲惫、狼狈、不像一个影帝,甚至不像一个需要刮胡子的成年男人。但他抱着沈渡的手臂是稳的,稳得像两根被钉进地里的、不会摇晃的、可以承受任何重量的铁柱。沈渡靠在陆九渊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鼻尖碰到陆九渊的皮肤,凉的,带着汗味和夜晚残留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两种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像存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钱。

“重吗?”沈渡问。声音闷闷的,从陆九渊的颈窝里传出来。

“不重。”

“骗人。”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以前轻了。”

沈渡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但从沈渡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微微弯起的嘴角,晨光在那道弧线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还记得我以前有多重?”沈渡问。

“记得。每一次抱你,都记得。”

沈渡的手指在陆九渊的脖子后面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回了陆九渊的颈窝里。陆九渊的皮肤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皮肤本身的味道——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咸味。那个味道沈渡在森林里第一次靠近他的时候就闻到了,一千年了,没有变。

火儿站在阳台上,看着陆九渊抱着沈渡从街口走过来的样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红发在晨风中乱七八糟地竖着,像一个被惊呆了的、红色的、小号的稻草人。他看着陆九渊抱着沈渡走进楼道,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然后猛地转过身,冲进客厅,开始疯狂地收拾。他把床垫上的被子叠好,把枕头放正,把那束小雏菊摆在枕头旁边,把地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洗手台上的水抹干,把拖鞋放在门口,方向朝着门——两双,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并排摆着,像两个正在等待主人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士兵。

他做完这一切,退到阳台上,关上了阳台的门。他靠在栏杆上,深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飞出去的、红色的鸟。

门开了。

陆九渊抱着沈渡走了进来。他把沈渡放在床垫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珍贵的东西。沈渡的脚碰到被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被子的绒毛扎到了他脚底的伤口,细碎的疼。但只是一下,他就舒展了眉头,把那点疼藏到了表情的最深处。

陆九渊蹲下来,握住沈渡的脚踝,把他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沈渡的脚底有好几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脚掌一直延伸到脚趾根部,像几条被画在白色画布上的、红色的、细细的线。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伤口周围的皮肤黏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

陆九渊低着头,看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沈渡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里的皮肤没有受伤,薄薄的,能摸到下面骨头的形状和温度。沈渡的脚踝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可以轻松地环住,指尖碰到指尖,像扣上了一个不会松开的锁。

“火儿。”陆九渊没有抬头。

阳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火儿冲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可能是他之前受伤时买的,可能是从楼下诊所借的,可能是一直放在柜子最深处、落满了灰尘、连他自己都忘了存在的。他蹲在陆九渊旁边,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垫上,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在战场上给伤员包扎过无数次的老兵。

陆九渊接过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点在沈渡脚底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沈渡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反应。陆九渊的手停了一下。

“疼?”

“不疼。”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晨光和正在慢慢消散的夜色的眼睛,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棉签的棉絮在伤口上几乎不留任何压力。他从脚掌擦到脚趾,从脚趾擦到脚跟,从脚跟擦到脚踝,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地、耐心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一样地清理干净,然后用纱布包好,用胶带固定。

沈渡低着头,看着陆九渊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脚的样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陆九渊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照成了深棕色,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在考试中遇到了难题、正在努力思考解题步骤的、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学生。

沈渡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是专注时才会出现的、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很细很细的线。

陆九渊抬起头。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怎么了?”陆九渊问。

“你这里有皱纹了。”沈渡的指尖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轻轻划过。

“那是皱眉皱的。”

“你以前不皱眉。”

“以前没有让你操心的事。”

沈渡的指尖在陆九渊的眉心停了一下。

“我让你操心了?”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的眼睛。

“你让我操心了一千年。”

沈渡的手指从陆九渊的眉心滑下来,沿着他的鼻梁,一路向下,经过鼻尖,经过人中,停在他的嘴唇上。他的指腹贴着陆九渊的上唇,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湿度——有点干,有点凉,嘴唇上还有昨晚接吻时被自己咬破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一小块凸起的痂。

“以后不会了。”沈渡说。

陆九渊握住沈渡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他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上轻轻地、慢慢地落下了一个吻。嘴唇碰到掌心的瞬间,沈渡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得很紧,像是要把陆九渊嘴唇的形状和温度刻进掌纹里,印在皮肤上,让它永远不会消失。

火儿蹲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纱布和胶带,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红色的、小号的雕像。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呼吸。他觉得自己像一盏被放在舞台角落里的、忘了关掉的、不太亮的、但还在发着光的小夜灯。不刺眼,不打扰,但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关掉。

“火儿。”陆九渊的声音把他从定身术中解救出来。

“啊?在!”

“碘伏。”

“哦!哦哦哦!”火儿手忙脚乱地把碘伏递过去,递到一半又缩回来,“不对,你已经擦过了。”

陆九渊看着他。火儿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和他的头发一样,整个人像一个被点燃了的、红色的、会发烫的小火球。他把碘伏塞回医药箱,把医药箱合上,抱着医药箱站起来,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退到厨房门口,转身,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火儿“嘶”了一声然后“没事没事没事我没事”的声音。

陆九渊和沈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起来,弧度不一样——陆九渊的弯度小一些,沈渡的弯度大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向上的,柔软的,像两朵在不同的枝头上、被同一阵风吹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的花。

“他是不是在哭?”沈渡问。

“可能在哭。”陆九渊说。

“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他需要哭。”

沈渡看着厨房门口那束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光,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的抽泣声。

“他哭起来好吵。”沈渡说。

“你以前也这样说。”

“我以前也这样说过?”

“嗯。一千年前。火儿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尾巴没藏好,在身后拖着,走到哪拖到哪。他哭了三天三夜。你说,‘他哭起来好吵。’白止笑了,说,‘那你哄哄他。’你走到火儿面前,蹲下来,把你的糖递给他。说,‘别哭了。再哭糖就化了。’”

沈渡看着厨房门口那束橘黄色的光。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沈渡转过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也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成了同一种颜色——淡金色的,温暖的,像两幅被阳光晒了很久的、还保留着余温的画。

“你还记得多少?”沈渡问。

“越来越多。”陆九渊说,“昨天我记得白止给我起名字。前天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白九’,是‘小白九’。你说,‘小白九,过来。’那时候你很小,声音很细,像蚊子叫。但我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光的、像是泡着一整片森林的、温暖的、不会干涸的眼睛。

“你还听到了什么?”

陆九渊伸出手,把沈渡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消失的、珍贵的、不愿意惊动它的东西。

“还听到你说——‘白九,不要走。’”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后面露出来,不是粉色的,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烈的、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的、会发烫的、会疼的、但不会喊疼的颜色。

“你听到了。”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听到了。”陆九渊说。

“那你为什么还走?”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只有晨光和抽泣声的房间里,它像一颗被投进湖心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巨大的、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它们推着陆九渊的胸口,推着他的喉咙,推着他的眼眶。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沈渡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

“因为不走,你会死。”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了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你走了,我也差点死了。”

“但你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就不是。”

沈渡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看着沈渡。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抽泣声停了,久到水龙头被关上了,久到锅盖被捡起来了,久到火儿端着三碗面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面好了。”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小小的、可怜的小动物。

陆九渊从床垫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火儿手里的托盘。三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是白的,鸡蛋是黄的,葱花是绿的。和昨晚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热气腾腾。他把托盘放在床垫上,三个人围坐在床垫周围,每人面前一碗面。和昨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但今晚的沉默不同了。昨晚的沉默是满的,装满了阳光、风和楼下菜市场的喧嚣。今晚的沉默也是满的,但装的东西不同了——装的是碘伏的味道,是纱布的触感,是脚底伤口隐隐的刺痛,是“你听到了”和“那你为什么还走”,是“因为不走你会死”和“你走了我也差点死了”。

火儿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对面的两个人,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有没有红、嘴唇有没有破、手有没有牵在一起。他怕看到之后会哭,怕哭了之后会被说“你好吵”,怕被说了之后会哭得更凶。这是一个死循环,他知道。所以他不看。他只看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一根地吃,吃到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葱花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头。陆九渊和沈渡的面都没有吃完,剩了半碗,搁在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在碗旁边牵着,十指相扣,拇指在对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必要。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说了也听不懂的、听懂了也做不到的,都放在那两只牵着的手里了。

火儿看着那两只手,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你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说你是水做的。他没有说。但他感觉到了。陆九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不愿意惊动任何东西的、轻盈的叶子。

火儿抬起头。陆九渊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吃饱了?”陆九渊问。

火儿点了点头。

“那你再去睡一会儿。”

火儿想说我睡不着,想说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担心你们,想说我担心你们是因为你们总是让我担心,想说我总是担心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会哭,怕哭了会被说“你好吵”,怕被说了之后会哭得更凶。这是一个死循环,他知道。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床垫的角落里,蜷缩下来,把那束小雏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红发照成了金色,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把他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照得像一道被画在脸上的、用金色的颜料、很细很细的笔、一笔画成的、弯弯的线。

他梦到了白止。白止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穿着白色的衣袍,长发披肩,眉眼温柔。他朝火儿伸出手,火儿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白止的怀抱是暖的,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止大人,”火儿把脸埋在白止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主人和白九和好了。”

白止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知道。”

“他们不会再分开了吧?”

“不会了。”

“你保证?”

白止的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我保证。”

火儿在白止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像小星星,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金色的、小小的花。

他睡着了。

沈渡侧过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花束、嘴角挂着弧度、呼吸平稳而安静的火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晨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天亮了、知道太阳不会再落下去、知道自己不用再回到黑暗里的光。

“他又梦到爹爹了。”沈渡说。

陆九渊也看着火儿。“嗯。”

“爹爹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

沈渡听了一会儿。不是用耳朵,是用灵识。他的灵识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已经能感受到一些东西了——火儿的情绪,火儿的梦,火儿梦里那个人的声音。

“说,‘谢谢你,火儿。谢谢你替我等了这么久。’”

陆九渊收紧了握着沈渡的手。“他不用谢。火儿愿意等。等一千年,一万年,他都愿意。”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床垫上,手牵着手,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抱着花束的、在梦里笑着的红色小团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一大,一中,一小。大的和中的靠在一起,小的蜷在旁边,三个影子在墙上像一幅用墨画的、笔触温柔的、没有落款的、不会被任何人遗忘的画。

“九渊。”

“嗯。”

“你的脚还疼吗?”

陆九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脚。纱布是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和沈渡的衣袍一个颜色。

“不疼。”

“骗人。”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不疼?”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纱布也是白色的,也被血浸透了,也是暗红色的,和陆九渊的脚一模一样。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弯度和陆九渊一样——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看到。

“不疼。”

“骗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声音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理由的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两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同时敲响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传到耳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但每一个音都还在的钟。

火儿在梦里翻了个身。他听到了那两声笑,很远,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滴落进湖面,像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同时跳动了一下。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和风知道的秘密。

“白止大人,他们笑了。”

白止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还在火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随后化作一束光,慢慢消散……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城市醒了,楼下的菜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那些声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落在床垫上,落在那束被火儿抱皱了又被沈渡抚平了又被火儿抱皱了的小雏菊上,落在两双缠着纱布、纱布上浸着暗红色血迹的脚上,落在两只交握着、十指相扣、拇指在对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的手上。

沈渡的头靠在了陆九渊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陆九渊的脖子,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昨晚夜风的温度和味道。陆九渊侧过头,下巴抵着沈渡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困了?”陆九渊问。

“嗯。”

“睡吧。”

“你呢?”

“我不困。”

“你骗人。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有。”

“我的是天生的。”

“天生的黑眼圈?”

“嗯。白止说我生下来就有。像熊猫。”

陆九渊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沈渡。沈渡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梦里梦到了很好的事情,但还没有完全醒来,还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里流连忘返。

“你像狐狸。”陆九渊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

“狐狸。白色的,小小的,眼睛是金色的。看到人会歪头,会眨眼,会用鼻子闻你手上的味道。闻完了,如果不讨厌你,就会让你摸它的头。”

沈渡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陆九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沈渡问。

陆九渊想了想。“都在说。你说过,我是你,你是我。我们是一样的。”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光的、像是泡着一整片森林的、温暖的、不会干涸的眼睛。

“我们是一样的。”沈渡说。

陆九渊收紧了握着沈渡的手。

“睡吧。”

沈渡闭上了眼睛。他的头靠在陆九渊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像两只飞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可以停歇的花枝的、收拢了翅膀的、安静的蝴蝶。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消失,像一道被刻在脸上的、用很细很细的笔、一笔画成的、弯弯的线。

陆九渊看着沈渡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沈渡嘴角那个弧度上,落在陆九渊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红上。

火儿在梦里翻了个身,把那束小雏菊抱得更紧了一些。花瓣被他的脸压得变了形,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那个声音很小,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它在那里。和心跳一样,和呼吸一样,和阳光一样,和风一样,和那些从楼下菜市场传上来的、模糊的、热闹的、属于人间的声响一样。在那里,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寸空气里,在每一次眨眼和每一次心跳之间。请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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