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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安静得不像话。
沈渡每天早上比陆九渊早醒半小时。他不起床,只是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人。陆九渊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渡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白天才会出现的竖纹,此刻还没有醒来,安静地沉在皮肤下面,像一个蜷缩着睡觉的小动物。
陆九渊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沈渡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在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陆九渊还在。晨光还在。窗外的菜市场还在。他还在。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火儿在厨房里煎蛋。他已经连续煎了半个月的蛋了,技术突飞猛进。现在他煎的蛋蛋黄不破了,蛋白不焦了,形状圆得可以用圆规画出来。他把蛋盛到盘子里,撒上一点点盐和黑胡椒,摆上桌。然后盛三碗粥,白的,稠的,米粒煮得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睡莲。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看着那三颗完美的煎蛋,看着那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陆九渊睁开了眼睛。沈渡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到了一起,中间没有火儿当桥,也没有枕头当墙。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牵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不知道是谁先牵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牵的,不知道牵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牵着了。
“早。”陆九渊的声音带着睡意,沙沙的,像砂纸。
“早。”沈渡的声音也带着睡意,比他更沙,像生了锈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动。没有松手,没有起床,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躺在那里,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手在被子下面牵着,看着对方的眼睛。
陆九渊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瞳孔里,把它照成了琥珀色,像一杯被泡了很久的、浓得发黑的、苦中带甜的茶。沈渡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不是琥珀,是纯黑——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像一块被磨了千年的、不会反光的、黑色的石头。但那片夜空中有一颗星星,那口井底有一轮月亮,那块石头上有一道被刻上去的、很细很细的、金色的纹路。那是陆九渊的倒影。很小,但很亮。
“起床。”陆九渊说。
“你先起。”
“你先。”
“你先。”
“一起。”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琥珀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眼睛。
“好。”
两个人同时坐起来,同时松开手,同时把脚放在地上,同时穿上拖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但没有人排练过。只是在一起待久了,呼吸的节奏趋同了,心跳的频率趋同了,连起床的时机都趋同了。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枝缠在一起,叶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早餐桌上,火儿坐在中间,左边是沈渡,右边是陆九渊。他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粥,各夹了一颗蛋,各放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早餐的老手。事实上他只做了半个月,但半个月足够让他从“把蛋煎成黑色”变成“把蛋煎成金色”,从“粥煮成干饭”变成“粥煮成米汤”,从“不知道盐放在哪”变成“不用看就知道盐放在哪”。
三个人喝粥,吃蛋,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粥在喉咙里滑下去的声音,蛋在牙齿间被嚼碎的声音,勺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窗外的鸟叫声,楼下的菜市场声——这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
火儿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抬起头。
“主人,白九,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陆九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的确是适合出门的日子。
“去哪?”陆九渊问。
火儿想了想。“去上次那个公园!有湖的那个!有鸽子!有老人!有小孩!有卖棉花糖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头在晨光中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红发,看着他嘴角那个咧得快要裂开的、露出两排白牙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容。
“好。”沈渡说。
火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他把沈渡的红色衣袍从衣柜里拿出来,抖了抖,又放回去了。拿出来,又放回去了。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件红色衣袍,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个关于生死存亡的重大决定。
“主人,你今天穿什么?”
沈渡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随便。”
“随便不行!你要穿得好看!今天是出去玩!不是去打架!不是去面馆!是去公园!有湖!有鸽子!有老人!有小孩!有棉花糖!你要穿得适合公园!”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认真的、严肃的、像是在准备一场战役的脸。
“那你帮我挑。”
火儿的眼睛亮了。他把红色衣袍挂回去,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拿出了一套衣服——白色的薄毛衣,浅灰色的休闲裤,黑色的帆布鞋。他把衣服举在身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好看。主人你穿这个。白九你也换一件。不要穿黑色的。今天适合浅色。”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为什么适合浅色?”
“因为今天是晴天!晴天就要穿浅色!深色吸热!浅色反射阳光!你不想中暑吧?”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认真的、严肃的、里面装着“你必须穿浅色不然我就哭给你看”的红色眼睛。
“好。”
火儿帮沈渡穿上白色毛衣,把领口整理好,把袖口卷到手腕,把下摆塞进裤腰。他帮沈渡穿上浅灰色休闲裤,把裤腿卷了一截,露出脚踝。他帮沈渡穿上黑色帆布鞋,系好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左脚的蝴蝶结比右脚的大了一点,他又拆了重新系,系到两个一样大。他退后两步,看着沈渡。
沈渡站在晨光中,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和胸前。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晨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天亮了、知道太阳不会再落下去、知道自己不用再回到黑暗里的光。
火儿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衣服——红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帆布鞋。他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发,红卫衣,白鞋。像一团被白色的雪地托着的、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他转过身,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也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薄毛衣,白色的休闲裤,白色的帆布鞋。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用淡金色的琉璃铸成的、温暖的、会呼吸的、会眨眼的、会弯起嘴角看你的雕像。
火儿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白毛衣浅灰裤,一个浅蓝毛衣白裤,并排站在晨光中,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的、一棵深色一点一棵浅色一点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的、树。
“好看。”火儿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三个人出了门。并排走在老街上,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
沈渡感觉到了火儿手指的力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握了回去。陆九渊也收紧了手指,握了回去。三个人走在老街上,手牵着手,像一根被编在一起的三股绳——红的、白的、浅蓝的——不会散开,不会断裂,不会被任何力量扯开。
花店老板看到他们,从店里探出头。“今天出去玩啊?”
“嗯!”火儿大声回答,声音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小雏菊要不要?新鲜的,早上刚到的。”老板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
火儿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但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把花递给他。他把花捧在手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火儿看着沈渡把脸埋进花束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开陆九渊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做的、浅棕色的袋子。袋口系着麻绳,绳子已经发黑了,布面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小洞。和上次那个袋子一样,但更旧,更破,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攥了千年。
“主人,这个给你。”火儿把袋子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从花束中抬起头,看着那个袋子。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母亲的。”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渡没有接。他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那些磨损的痕迹,看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看了很久。
“她留给你的。”火儿说,“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有了想保护的人,等你觉得自己足够强了,就把这个给你。”
沈渡伸出手,接过那个袋子。袋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他捧着它的手在发抖,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袋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留给他的东西。那个他在娘胎里就失去了的、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娘”的、为了保护他而死的女人,在一千年前,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伸手摸到他的时候,把这个袋子交给了火儿。她不知道火儿一千年后还在不在,不知道沈渡一千年后还活不活,不知道这只小小的、红色的、连话都不会说的小鸟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做了。她把这个袋子托付给了火儿,说“等有一天”。
沈渡低下头,手指颤抖着解开袋口的麻绳。绳子系得很紧,结打得很小,像是系的人怕它会散开,怕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怕这一千年的等待会白费。他解了很久,指甲几次嵌进绳结里又滑出来,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九渊伸出手,拿过了那个袋子。他的手指比沈渡的更稳、更有力。他用指尖捏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拉,结开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把袋子打开,递还给沈渡。
沈渡把手伸进袋子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薄,很硬,像是一片被压得很平的、干燥的、不会碎的石头。他把它取出来,举到眼前。
是一片鳞片。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它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嫩嫩的、叶子。它的边缘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手指的轮廓。它的中心厚一些,厚到能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空的,里面有光。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那光在鳞片里面缓缓地、无声地、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永远游不到海的鱼一样,游动着。
沈渡看着那片鳞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他没有见过母亲。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遥远的、像是有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描述过的画面。
一个女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她站在一片战场上,周围是漫天的火光和无尽的厮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敌人,没有看战场,没有看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她在看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很大,圆圆的,像一轮被藏在铠甲下面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月亮。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冰冷的铠甲,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宝宝,不要怕。娘在。”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鳞片吸了水分,里面的光变得更亮了,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他的眉心。
眉心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被点燃了、正在慢慢地、稳定地、不会熄灭地燃烧着的烫。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质地变了。以前是黑的,像枯井,像深渊,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现在还是黑的,但夜空中有星星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他的瞳孔深处点亮了一整片银河。
火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白止说过,沈渡的母亲是仙界最强的战士,她的灵根不是天生的,是她自己炼出来的。她从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没有人看得起的修士,一步一步,用了三千年,炼成了仙界最强的灵根。她的灵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她守护了很多人,守护了很多城,守护了很多年。最后她守护的,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宝宝,不要怕。娘在。”
火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站在老街的中央,手里还攥着沈渡松开的那束小雏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因为这一刻不属于他。属于沈渡,属于他的母亲,属于那片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光的、银白色的、小小的、来自一千年前的鳞片。
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感觉。陆九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
沈渡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他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
“九渊。”
“嗯。”
“我娘说,不要怕。”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不怕。我在。”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眼泪和笑容的、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但绚烂的弧度。
“我知道。”
火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牵着手、面对面、嘴角都弯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的样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束被自己攥皱了的小雏菊举到两个人中间。
“走吧。去公园。看湖,看鸽子,看老人,看小孩,吃棉花糖。”
沈渡从花束上移开目光,看着火儿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红红的、小小的脸。
“你哭了。”沈渡说。
“我没有!”
“你的脸上全是泪。”
“那是汗!今天是晴天!晴天就会出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里面的“汗”还在往外涌的眼睛。
“火儿。”
“嗯?”
“谢谢你。”
火儿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再也收不住了。他蹲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
沈渡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汗水和露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不要哭了。”沈渡说,“再哭糖就化了。”
火儿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沈渡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棉花糖——粉色的,蓬松的,像一朵被摘下来的、不会散架的、甜甜的云。
“你什么时候买的……”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刚才。你蹲下来的时候。”
火儿看着那根粉色的棉花糖,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眼睛,看着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的、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的、他的主人。
他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甜。
“好吃吗?”沈渡问。
火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擦,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棉花糖上,滴在石板路上,滴在沈渡放在他头顶的手背上。
“主人。”
“嗯。”
“棉花糖是甜的。”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眼泪是咸的。”
“混在一起呢?”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
火儿咬了一大口棉花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棉花糖举到沈渡面前。“你尝尝。”
沈渡看着那根被咬了一大口的、缺了一个大洞的、形状不太好看的棉花糖。
他低下头,从旁边咬了一口。
棉花糖在他的舌尖上融化了,变成了一团甜甜的、软软的、像云一样的、会消失的东西。他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沈渡说。
火儿笑了。笑得很响,笑得蹲在路边哭、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脸上全是泪痕的样子被路过的行人看了好几眼。他不介意。他不在乎。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花糖里,假装自己只是在吃糖。但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棉花糖上,滴在粉色的、蓬松的、甜甜的云上。
公园很大,湖很蓝,鸽子很白,老人很多,小孩很吵。三个人并排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火儿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储存食物的、红色的、小小的松鼠。
“白九,你看那个湖!好蓝!”
“嗯。”
“主人,你看那个鸽子!好白!”
“嗯。”
“你们看那个小孩!好小!”
“你以前也那么小。”沈渡说。
火儿愣了一下。“我以前也很小吗?”
“嗯。比他还小。小到可以站在我的手心里。”
火儿看着沈渡伸出来的手掌,看着那只苍白的、瘦削的、掌心有细密纹路的、曾经捧过他整个身体的手。
“那我现在呢?”
“现在大了。”
“大到可以站在你的手心里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认真的、严肃的、里面装着“我想站在你的手心里”的脸。
“可以试试。”
火儿化形成原身,一直凤凰,它飞踩在沈渡伸出来的手心里。沈渡的手很小,只能托住他半个脚掌。但他用了灵力,手掌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托着火儿的脚,像一朵被金线绣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红色的、小小的花。
火儿站在沈渡的手心里,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沈渡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了逆光,看不清表情。但火儿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长大了。”沈渡说。
火儿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沈渡的手背上,砸在那片正在发光的、淡金色的、灵力的光上。
“主人。”
“嗯。”
“我不想长大。我想一直像以前那么小。小到可以站在你的手心里。小到你走到哪都可以把我放在口袋里。小到不会给你添麻烦。小到不会让你担心。小到不会让你难过。”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小小的、红红的、正在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
“你已经长大了。但你还是很小的。”
火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但你把那几个人装得很好。装了一千年。没有漏掉一个。”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蹲在沈渡的手掌上,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白色毛衣浸湿了一小片,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蓝色的花。
陆九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束被火儿攥皱了的小雏菊,花瓣有些已经掉了,落在他的鞋面上,白的,小小的,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托着火儿的样子,看着火儿把脸埋在沈渡肩膀里的样子,看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化形,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沈渡也是这样托着它,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以后就叫火儿。因为我希望你是温暖的。”
火儿不啾啾叫了。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火——儿——”。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了。它叫了自己的名字。从主人给它起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有了名字。
它不再是“那只红色的鸟”,它是火儿。是沈渡的火儿。是会说话的火儿。是会化形的火儿。是等了主人一千年的火儿。是站在主人的手心里、把脸埋进主人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火儿。
陆九渊走过去,把手里的小雏菊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花瓣贴着他红色的发毛,白的和红的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火儿,抬头。”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了。再哭,小雏菊就掉了。”
火儿抬起头,感觉到头顶上那束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赶紧伸手按住,把小雏菊从头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没掉。”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但他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白的、整齐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沈渡把火儿从手心里放下来。火儿又化成人形,抱着小雏菊,走在两个人中间。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火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三种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像存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钱。
“白九。”
“嗯。”
“主人。”
“嗯。”
“我现在很开心。你们呢?”
陆九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看着那些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
“开心。”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有一朵云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开心。”沈渡说。
火儿收紧了手指。
三个人继续走。
沿着湖边走,走过喂鸽子的老人,走过追鸽子的孩子,走过卖棉花糖的小贩,走过拍婚纱照的新人。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
湖面上,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那些圆在湖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被新的圆取代了。
旧的消失,新的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像心跳,像呼吸,像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像每一天的“早安”和“晚安”,像每一天的粥和煎蛋,像每一天的牵手和拥抱。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