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圣地。
尤金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且放下,只一心专注目前这一件事。
主殿西边的森林,他此前跟爱尔文逃亡时来过一次。
但那次走得太急,没有机会细看周围的环境,这次他发现,森林里不仅有许多钻地虫,还有不少会飞的低阶虫。
它们围在外围,算是警戒队伍。
嗅到白蛛一族最前方的士兵手中旗帜散发的味道后,这些虫类远远退开,没有靠近。
尤金了然:
低阶虫族虽然智力低下,但也分等级高低,其中能通过嗅闻气味或同族的声波听懂指令的,算是可以驱使的兵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片刻后。
视野中出现一片银蓝的光芒,他们来到了圣地生命泉河流的下游。
前方是一片水波粼粼的月牙形浅潭,母泉的活水从上游流经石槽,流淌到这里时已然被稀释得只剩下微弱的银光。
可惜。
尤金想。
下游的泉水太稀薄了,无法饮用。如果想要堕胎成功,还得去往上游的源头汲取。
他用余光去看德雷蒙德。
到这里,德雷蒙德作为白蛛的领主,自然已经完成了应尽的职责,不需要再陪同下去了。
于是他连看都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在士兵的跟随下大步离开。
祭司道:
“你们照顾圣子沐浴净身,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不得有误。”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起前来的人员散去了大部分,原地只剩下侍从团,和等待沐浴的孩子。
那刚满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路上。
脱下白蛛族圣子的小礼服,他的骨骼还没有发育完善,只在背后隆起两块珍珠色的骨芽,像未舒展的蝶翅。
被放进潭中时。
他先是用手指尖拨弄了几下水面上漂浮的绿藻,很快又变得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看着尤金。
因为尤金之前表现出的冷淡,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受惊过度后的空茫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圣地不宜有太多人在场。”
尤金淡淡道。
转头看向侍从团的成员,他语气是惯常的疏离,“让圣子单独沐浴片刻吧,我们在一旁等候就好。”
那孩子眼底的落寞与失望撞进尤金视线,他却径直移开目光,后退两步,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
出来后。
尤金视线投向森林深处。
泉水的上游并非直来直去的水流,而是纵横交错的复杂水脉通道,部分已经废弃不用了,仅存的几股还在静静流淌。
尤金逆行而上。
他挑选了其中一条藏在瀑布后的岩壁上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钻了进去。
岩壁上渗出的泉水冰冷潮湿,很快浸透了衣裤与皮肤。
他咬着牙往前爬去。
肚子里那团诡异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缓慢地翻了个身。
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发麻的痉挛,尤金指尖一滑,喘息声剧烈,险些跌进暗流里。
用力攥住岩缝稳定住身形,尤金听见身后水幕被震得飞溅的声音,水汽在空气里凝成细密的雾团,模糊了视线。
“该死的东西。”
他冷声骂着肚子里蠕动的怪物,“你注定要死,现在闹我又有什么用?”
母泉就在前方。
忍过这阵痉挛后,尤金继续前进。
渐渐地,他看到有一束光映入眼帘,从上方天然裂缝漏下的光线直直落在泉眼上,将整潭泉水映成了流动的银河。
撑着胳膊从岩洞里钻出来,尤金轻轻一跳,脚尖稳稳落在地面上。
泉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几乎让他大脑眩晕麻痹。
这味道酷似虫母的信息素,正对他此刻雄虫拟态的身体产生着强烈的刺激。
尤金抬手掩住口鼻。
他看向不远处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决绝的光泽不变,静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只要喝下去。
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就会彻底死去。
不再犹豫,尤金两三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防水袋,弯腰狠灌了满满一袋清澈的泉水,系好后别在腰间。
几乎在他做完这些的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音波陡然炸响:
“传领主令!”
“封锁圣地所有出口!上游,中游,下游,每一条水脉,每一处通道,百米一哨!擅闯者一律活捉!!”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荡的声波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反复共鸣,放大成震得耳膜发疼的浪涛。
尤金心脏一缩。
他暴露了?!
不……这绝不可能,不管是气味还是动静他都隐藏得很好,根本没有理由被发现!
当即伏低身子。
尤金将自己紧紧贴在泉边的岩石后,藏住身形悄然向外望去。
母泉所在的圣地,是个巨大的倒扣碗状天坑,四壁遍布光滑的钟乳岩,除了宽窄曲直各不相同的水脉通道,外界仅能通过三条主道进入这里。
此刻。
那三条主道上,正源源不断涌入白蛛族士兵,以及德雷蒙德的亲卫队。
他们攀附着岩石移动,足尖与节肢触碰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在空旷的天坑里不断回响。
他们在合围。
尤金咬紧唇瓣。
但很快他察觉到异样:这些士兵并没有直奔母泉涌过来,反而只是在天坑边缘列队布阵,结成环形的封锁线,将整个圣地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在等。
等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循声抬眼,看见了本该早就离去的德雷蒙德。
白蛛领主静静立在天坑最高处的鹰嘴岩上,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斜斜照射,却半点都没有给他镀上暖光。
反而将那展开的节肢,映得如同白骨铸就的刑架,阴影般笼罩而下。
他比尤金记忆中更具压迫感。
在尤金消失的数月里,他身上那危险气息愈发浓烈,像一团不断被压缩的黑洞,密度大到连光线都能被扭曲。
此时。
德雷蒙德漆黑的眸中一片沉寂,透着猎手静待猎物上钩的从容耐心。
尤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家伙每次布下陷阱,预谋狩猎时,都会露出的神情。
好在结果令尤金稍稍放松。
只见天坑另一侧,靠近第三条通道的岩壁下,七八个身影被士兵逼了出来。
他们身形特征各异,有毒蜂,火蚁,巨蚊,都是小型族群的雄虫。
背靠背挤作一团,这些雄虫手里死死攥着几朵散发着微光的人造仿生花。
是香精合成的花。
尤金恍然明悟:原来德雷蒙德围剿的对象,是这些偷取生命泉水,制作成仿生花的走私贩!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尤金缓缓退回水脉通道入口,打算趁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封锁时,原路折返。
天坑内的围剿,利落得如同一场无声处刑。
德雷蒙德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的亲卫队如银白色潮水,从三面缓缓合拢,将那七八名雄虫逼至一块突出的岩架下。
有人妄图攀壁逃生,瞬间被蛛丝黏住四肢,像挣扎的苍蝇般被狠狠拖下,有人试图掘地逃窜,白蛛士兵的锐利节肢直接穿透其肩膀,硬生生拽回地面。
凄厉的惨叫声在天坑岩壁内反复回荡,刺得人头皮发紧。
尤金蜷缩在水脉通道的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向前缓慢攀爬。
“所有仿生花全部销毁。”
一名白蛛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简洁明了,“俘虏一律押回审讯室,由领主亲自审问处置。绝不能放过这些妄图用劣质花朵亵渎母亲的罪人。”
“领主。”
那士兵道,“这是最后一批了。”
闻言,尤金紧绷的身体稍缓。
可德雷蒙德的声音响起时,他却浑身再次僵住,血液刹那间凝固:
“是吗?”
德雷蒙德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西南方向第十五条通道里……难道不是所谓的漏网之鱼吗?”
“……”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蛛士兵同时停止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在这一刻密集爆发了,天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面震颤,轰鸣四起。
尤金大脑警铃狂作。
他思维极速运转,登时不再刻意隐匿动静,四肢发力径直朝着通道深处钻去,所有身体机能被压榨到极致。
屏气凝神间,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
正是他来时的入口。
下游的巨石后方,洞口被藤蔓与瀑布严密遮掩着,哗啦啦地流淌。
探出头扫视四周。
确认空无一人后,尤金纵身跳到地面上,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直跳,他跑出一段距离,随后便见到又有白蛛的士兵赶来四散,正逐一对各条水脉通道展开搜查。
尤金不得已停住脚步。
脊背抵着树皮,他躲在巨大的树干后,进退两难。
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喘息着想。
他原本的计划是取回泉水后,借着侍从身份安然退回白蛛巢穴,再伺机脱身,如此一来根本用不到爱尔文他们的支援。
可现在别说脱身了,连踏出这片森林都难如登天。
即便暂时没有被当场抓住,层层的封锁线仍然会不断缩小,森林外围更是布下了环形哨岗,百步一岗,白蛛士兵们的视野相互交叠,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不能再拖了。
思索片刻,尤金当即按下了通讯器的紧急按钮,通知在森林外围待命的爱尔文他们高度戒备,等他顺利逃出去汇合之后,立刻转移撤离。
可眼下的难题——
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逃出去?
逃。
逃。
想到这个字眼,尤金忽而哑然一笑:“我也是疯了。”
纷乱的思绪收拢,大脑内,似乎有明朗的光束开阔了前路。
他掌根撑住额头,将潮湿的额发抚在一旁,垂眸自嘲道:“真是做惯了下位者,连思维都被禁锢住了。”
再抬起眼帘时。
尤金盯着最近的两只高阶白蛛,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漠然的杀意。
他现在是雄虫。
那么为什么,不能像一只真正的雄虫那样,用暴力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