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蝶领地,宫殿内灯火通明。
新领主刚继任的仪式没能给这座古老的建筑带来多少生气,巨大的殿堂依旧无比空旷,寂静,气氛森冷而压抑。
安特普半跪在地板上。
他上身微俯,脸颊依偎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脊背弯曲出虔诚的弧线,双手捧着圣物般捧起一片衣角虚虚拢着,他仰头的动作满是信徒仰望神明时的虔敬与专注。
主位之上。
尤金坐在那里。
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缘,尤金身体侧倚,姿态松弛得像在小憩。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蜜色的朦胧光晕。
宛若悬挂在古老教堂壁画上,怀抱圣子目光低垂,端坐于宝座上的圣母。只要在他怀里就能得到救赎。
他神色平静,流露出超越悲喜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母亲。”
新上任的领主伏在他的膝头,头颅高高仰起,嗓音嘶哑而炽热:
“请您垂怜,对我下令。”
“让我等以奴仆之身为您赴死,作为您的孩子为您征战,让我聆听您每一句教诲,追随您每一步指引,直至坠入您所许诺的永恒光明。”
精神控制成功了。
尤金想。
这能力的使用条件苛刻,只有在目标精神松懈,意识恍惚,肉身脆弱疲惫的时刻发动才能奏效。
以他目前的熟练度,每次只能控制一个目标。
过于警惕的雄虫,例如德雷蒙德,他就无法轻易地操控,而控制普通雄虫又毫无意义。
对刚登上领主之位的安特普下手,是尤金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最优解。
安特普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肉身经历过反复消耗,又被虫母信息素冲击产生了短暂恍惚,所有的条件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满足,齿轮般严丝合缝。
现在。
安特普几乎丧失了主观意识。
他俨然成了任由尤金摆布的空壳,躯壳里面满是尤金刻意注入的,虚假的温柔。
鬼蝶一族到手了。
尤金垂眼看着脚边匍匐的身影,嗓音平缓温和:“当然,这就是我来寻你的目的,我原本便是这么打算的。”
安特普的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涌上来的情绪,他的手指攥紧了那片衣角,激动之心不言而喻。
“可是。”
尤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安特普的肩膀僵住,“你的政权还没有建立,影响力也还不够。族群中想来有许多雄虫并不认可你。”
“这样一来,我又怎么能够放心地授用你呢?”
安特普张了张嘴,急切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浮上脸,尤金就接着说了下去。
“一周。”
他定声道,“一周的时间,我会检验你的成效。如果到了截止期限,鬼蝶一族还是这样混乱散漫,那我就只能选择其他的族群了。”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坠下去。
“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如你这般的孩子。”
安特普的表情碎裂了一瞬。
那张充满眷恋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恐慌的神色,嘴唇翕动,他哀求道:
“不,不!”
“我会让您看到希望的,母亲,还请您降临在这里,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尤金看了他两秒。
“好吧。”
“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他继而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鬼蝶一族多个区域巡逻受阻,私斗事件日日增加。”
“如果你能严格听从我的安排,把他们化零为整,处理妥当,我就会认可你的存在。”
“是,是!”
安特普抬起头,眼睛亮起。
生怕晚一秒尤金就会反悔似的,他俯下身去,双手捧起尤金的鞋尖,嘴唇郑重虔诚地印了上去。
吻落在冰凉的鞋面上停留了很久,他私心里将这宣誓的动作,延长成了绵长又渴求的供奉。
……
熟练的流程。
精湛的演技。
主座后方的暗影里,随着尤金前来的伊瑟伦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隐在石柱之后,硕大的翅膀拢得严严实实,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安特普匍匐的背影,落在鞋尖上的吻,以及尤金垂眼俯视时睫毛投下的剪影。
看来。
他的母亲真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这些雄虫了。
这一套先给甜头再设门槛,抛出期限制造危机感的流程堪称穿针引线。
衔接自然流畅,每一步都滴水不漏地踩在雄虫的心理防线上。
伊瑟伦甚至觉得,哪怕没有操纵精神的能力,单凭尤金说的那些话,也会有雄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
瞧地上安特普那肮脏的可怜样。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伊瑟伦漫不经心地想:哪里有半点身为领主的威严?
母亲只稍微施舍一点恩赐,他就奴颜屈膝地扑上去,像接受了天大的恩典。
真是低贱。
他想。
他就不会这样矮化自己,卑躬屈膝。
毕竟连灵魂和想法都没有办法在母亲面前自由地展露,那又凭什么作为独特的个体存在,让母亲青睐?
假如虫族全变成了同质化的生物,失去了各自的思想和个性,那在尤金眼里,他们跟路边爬过的蚂蚁有什么区别?
他不屑于与这些蠢东西为伍,否则母亲永远都不会把他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把他作为伴侣来看待。
“那你为什么满嘴是血?”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比他更疲惫颓败,语调却波澜不惊,一潭死水般没有高低起伏,说出来的话刀子般精准地捅进他的痛处。
伊瑟伦怔了一瞬。
他这才恍然发现,舌尖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竟然被他用牙齿咬破,整个口腔里都是铁锈的腥味,顺着咽喉往下淌。
那声音又说:
“小肚鸡肠的家伙。”
“你真的觉得安特普的位置换成了你,你不会像他那样跪舔母亲吗?”
看透了他似的,那声音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嘲讽的意思:
“何必装出这副清高孤傲的样子,你心里的贪念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母亲肯垂眸看你一眼,别说是亲吻他的鞋子,就算是脚心脚背,甚至脚趾,你都会心甘情愿地含进你那张贪婪且道貌岸然的嘴里,舔上一遍又一遍。”
“你瞧不起安特普……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是他吗?”
“你妒忌每一个能够亲吻母亲的人。你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心底源源不断地,无休无止地幻想自己被母亲厌弃的可能,并且为此恐惧,为此憎恶,为此彻夜不眠。”
“尊敬的领主。”
“高傲的伊瑟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烛火正好跳动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晃了晃,像整座宫殿都在无声地颤栗:
“你就是这么一个阴暗又龌龊,见不得光的可怜鬼。”
“……”
是伊布的声音。
是那个被他挤在最角落里,苏醒时间越来越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取代却无能为力的下属。
伊瑟伦眼皮抽搐般地跳动。
他意外于对方还能讲话,同时又被远不如他的家伙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心事,伊瑟伦怒上心头,斥道:“闭嘴!!”
扯了扯唇。
他做出口型,无声地说:“胆子不小。”
“不过是被我随机选取,唯一的作用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傀儡罢了,除了令我重新化茧外毫无用处,也敢用你浅薄的认知来指责我?”
站在阴影里,伊瑟伦舌尖抵着上颚,口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
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王座上那道被烛火镀亮的身影,他瞳孔里映着隐晦的暗光。
“别忘了,你能被母亲宠幸,有这样一次难得而特殊的经历,全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寄宿在你的大脑,拓展了你的精神域,把我的力量共享给了你,让你一跃站在普通雄虫根本就无法企及的高度,爱尔文又怎会注意到你?”
“你怎么有机会被母亲青睐?被他享用?”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
伊瑟伦胸口起伏,随即气息陡然阴郁了起来,“呵,呵呵。”
“真是可笑。不过是个低贱的巡逻兵,拥有了这么一次神圣的经历后,竟然还不知足。”
“你真的想要寻死吗?你的所作所为不是进一步认证了,你根本不想从母亲的眼前消失吗?”
“如此说来,伊布,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贪心的家伙?”
……
噗呲。
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滴滴答答溅了满地,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尤金耳尖动了动,清楚地捕获到声音的来源正是伊布藏身的石柱。
“好了,安特普。”
推开跪伏在他膝头的雄虫,达成目的的尤金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关注:
“别忘记我刚告诉你的事情,将它做到完美之后,我自然还会回来。”
“等等,母亲!”
安特普慌忙开口,“请您住在这里吧,我会,不,领地里的每一只鬼蝶都会照顾好您的!!”
尤金看向他。
他的表情还是温柔的,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暗,失去了温度但光线还在,尤金眼眸里的笑意淡下去,冷淡从眼底渗出来。
“我要去哪儿,”他一字一句,是不容置喙的口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特普屏住呼吸,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心脏却怦然直跳,震耳欲聋地回响着。
仰头看着高台上的母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垂首,缓缓膝行,后退离开了。
振翅声消失在殿外。
尤金收回目光,朝暗处说了一句:“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尤金侧眸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见好不容易恢复如初,身上已经没有伤口的伊布,竟然又变成了浑身是血的破破烂烂的样子,狼狈不堪。
最显眼的是嘴巴。
他的舌头竟然被他自己硬生生咬断了,半截肉块从微张的唇间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开一小摊暗红。
抬眸。
伊布阴恻恻地看了过来,目光幽深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