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口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伊布垂着眼,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尤金愣了一下:又自残?
打量着对方这一身血污,尤金眉头慢慢拧起来。说实话,到现在他也搞不懂这些虫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发情期自残他见过,但那是荷尔蒙烧得人神志不清,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通过硬拔生殖腕的极端方式来缓解。
可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空气里没有尤金信息素的味道,更不存在任何外部的刺激,这人就这么好好站着,然后忽然咬掉了自己一块舌头?
“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尤金问。
他是真的好奇。
伊布平时看起来正常极了,浑身气息也不带半点侵略性,甚至比大部分雄虫都要无害得多,可这种正常底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来。
比如现在。
尤金靠椅背上,双臂交叉,语气随意而平静:“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行为引起我的注意,伊布,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句台词太糟糕了,像那些制作粗劣的三流偶像剧里,故作帅气实则油腻的男主角才会说的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出这种台词。
伊布却恍然间,似乎是因为他的声音而回了神。
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痕被一点点抹开,他说了句:“请别在意。”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强大的自愈能力又一次发挥了效用,舌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也许是愈合的过程中,神经末梢反复再生,痛感比受伤本身更尖锐绵长的缘故,伊布的眉宇皱着,微微蹙起。
尤金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伊布脸上那道长长的血痕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安静,不像是一个刚咬掉自己舌头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再追问。
“行吧。”松开手臂,尤金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擦擦。”
伊布怔怔地看着他递来的手,慢慢走过去接过布巾,叠了两折,紧紧攥在手心里。
“今天的事证实了你之前提供给我的情报很准确。多亏了你,事情才会这么顺利。”
“但鬼蝶一族还不完整,在他们彻底整合之前,你会继续为我效力的,对吗?”
尤金微笑着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
早在伊布提供情报之前,尤金就已经让擅长侦查的青蛉暗中调查过了,他来之前就已经判断了没有问题,并不是全赌在这一件事来验证的。
但他不介意在言语上,把功劳全推在伊布身上。
尤金向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每件事发挥最大的利益效果,转化成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伊布还有用。
尤金想,不管是伊布身上发生的二次进化的神奇现象,还是出于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他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然,母亲。”
伊布的神情在他的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一半。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和伊瑟伦争夺身体控制权时闹出的动静太大,竟让母亲发现了。
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伊瑟伦说的话刺激到了他,情急之下竟咬断了舌尖。
他们一体双魂,他感受到的痛觉伊瑟伦也能感受到,这也是他怒急之下,微不足道的反抗方法。
伊布郑重道:“母亲,我一定会帮您。”
尤金满意:“好孩子。”
“可悲的家伙。”
脑海里,伊瑟伦不屑一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携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不如你仔细看看母亲的上半张脸,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伊瑟伦虽然不想跟他说话,注意力却也放在了尤金的脸上。即便是易容状态,尤金的五官也随着骨相显得很漂亮。
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会散发出某种巨大的吸引力。
伊布不由看痴了。
但当他切换成复眼,更多细节展露到眼底时,他竟看到尤金的上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哪怕尤金弯着唇角,唇边透出若隐若现的笑意,像个慈爱的母亲,可只要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看上半部分,那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感流露。
假笑。
伊布沉默了下去。
伊瑟伦在他脑海里大笑:“蠢货,蠢货!竟然相信母亲也会温柔?都这种时候了还会被骗到吗?哈!”
“等这样冷淡的人主动给予赏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该做的是想亲吻的时候就亲,想拥抱的时候就抱。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被你的气息环绕!”
尤金没有在意他短暂的停顿。
转过身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爱尔文发来的消息,他说:“该回去了。”
爱尔文在约定好的集合地接应,得知他们一切顺利后,表情立刻松缓下来,把他们带到了找好的落脚点,一处位于市区边缘的隐蔽空置房屋。
伊布一路跟在尤金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尤金的背影上,朦胧又黏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看到那脆弱的白色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几缕发丝垂落,放在胸前一侧的低马尾扎得歪扭,有几分慵懒的美感。
伊布往前挪了两步。
伊瑟伦的低语还在脑海深处盘旋,轻得像雾气,却又蛊惑得让人无法挣脱,他无意识地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在那截细白的肌肤上,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亲吻。
随时都可以进行的亲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就能凭借身高差把自己的唇贴在上面,去舔弄含吮那细白的肌肤。
只要低下头。
忽然,一道视线传递过来,带着伊布极为熟悉的高阶雄虫捕猎时的低气压。
顿了顿,他抬眸,是爱尔文。
本来在尤金身边站立的爱尔文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稍稍侧过头来,满眼都是警告地凝视着他。
那是明晃晃的威胁信号:不准过来,不准触碰。
“……”
伊布没有再进一步。
一股如同暗流般,说不清的烦躁从心底涌上来,缓慢却不可忽视地往上翻涌,蔓延到四肢末梢。
脑海里的伊瑟伦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找个机会杀了他。”
“现在的你完全做得到不是吗?你拥有我施舍给你的力量,只要使用这双翅膀,在制空领域就是绝对的霸主。”
“安特普,爱尔文……还有那些烦人的家伙,他们不会是你的对手。”
伊瑟伦道:
“杀了他之后,母亲身边就少了一个强大的守护者……你猜,他那颗故作冷漠的心会不会为此而动摇?”
“当他精心维持的局面被彻底打乱,当他深深感到害怕的时候,他会看向谁?”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是啊。
爱尔文为什么能在母亲心里占据那个特殊的位置?不就是因为他在尤金最需要的时候恰好站在了尤金的身边,产生了所谓的吊桥效应吗?
仅仅如此,便让爱尔文自然而然地在尤金的心里和安全画上了等号。
怎么会有如此幸运的事。
“这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路。”
伊瑟伦声音沉沉,带着些许深意,“只要前置条件相似,就能按照这条路复刻出来,像他一样成功。”
伊布脚步顿住。
前方的尤金察觉到了两只雄虫之间那股异样的气氛,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不多了,有那个功夫吵架,不如来帮我干活。”
听到他说这话,爱尔文首先收回了敌视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妈妈,恕我直言。”
爱尔文道,“您的每一个决策都很冒险。一旦失败,将会对您产生不可挽回的影响。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您应该慎重一些。”
尤金的神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平淡的表情里,渐渐浮出一抹淡淡的讽意,他嗓音温和,语气却依旧冷静而理智。
“不,爱尔文。没有什么影响对我来说是不可挽回的。”
事到如今。
尤金想,他还有什么承受不住?
受伤、失败、辛苦一场却毫无结果,如果因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就退缩,为了避免不确定的风险就收敛自身锋芒,那他当初决定回到虫巢就毫无意义了。
他来到这里,不是只单纯为了打胎的。
他要德雷蒙德等一众试图圈养他,控制他的异种去死。
他要坐在那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上,成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忤逆忽视的存在。
既然如此,偏激与极端就是不可缺少的手段。
他有这个决心。
爱尔文注视着他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温和,颔首应道:
“做您想做的事吧。”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从最初的劝阻,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的理解与支持,他的态度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对尤金的无条件信任。
因为他知道,尤金的决心从来不需要他的批准,他的母亲很强大,强大到自始至终都坚定走在了他选择的道路上,不会因为失败而动摇。
自己需要做的,并不是使尤金放弃或者改变主意,而是在他说出口之前,成为他开拓道路上的基石。
哪怕尤金走的那条路,名为爱尔文的个体未必能跟到最后。
爱尔文收回视线。
他垂下眼睫,把多余的情绪压进了源源不断涌出的爱慕里,感觉到了每一次与尤金交谈时都会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幸福。
“自然。”
尤金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白发的孩子惊喜地飞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膝盖,以及地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花朵。
翡尼已经长高了很多,他现在差不多到了尤金大腿的位置,外表相当于人类三岁的孩子。
“妈妈,妈妈。”
指着地上的花,他鼻息喷洒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冒着烟,一副累得不轻却很高兴的样子,“我在帮妈妈做假花。房间里都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好好闻哦。”
尤金摸了摸他脑袋:“辛苦了。”
“不辛苦!”
翡尼摇头,脸蛋红扑扑的,告状道,“那些成年雄虫好没用,只闻了这么一会儿妈妈的味道就发疯了好几次了,根本做不了这项任务,这些全都是我做的!”
没办法,缪可青蛉他们一闻到就会立刻进入发情期,完全控制不住,只能由身为幼崽的翡尼来完成了。
尤金点头。
环视一圈,简单判断了一下数量足以支配一只小型族群后,他满意了:“好孩子,明天继续,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等事成之后给你奖励。”
是的。
黑镰一族用生命泉水做的仿生花计划确实失败了,但作为信息素本源的尤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启动这个计划的2.0版本?
这次。
他说什么也要把德雷蒙德干趴下,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