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站在火焰的光晕之外,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火光舔舐甲壳的声响,和那股愈发浓烈的焦灼气味。
尤金心里很清楚,他和德雷蒙德之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矛盾。
抛开立场问题不提,单从自身的性格上来说,他作为恪守道德的人类,对于距离感有着很高的要求,交往也往往保持点到为止的程度。
可德雷蒙德不同。
他对于保留私密空间,维持距离感的观念可以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更不会在意什么分寸禁忌,求偶观更是直白。
他甚至不理解人为什么会拥有一系列诸如害羞,矜持之类的情绪。
爱与欲,在他眼中本就是一体的。
尤金指责过他繁衍欲大于其他,认为这是错误的思想。
可人类口中对爱的定义,不过也是历代繁衍下逐渐形成的世俗观念吗?
既如此,人与虫又有什么不同?到底为什么要刻意否认追溯本源的天性,强行升华爱的定义呢?
所谓爱。
自然就是相爱的两方永生永世都纠缠在一起,用欲望来宣泄爱恋,用疯狂向对方证明自己为他而着迷,将对于他喜爱通过紧密结合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去。
既然爱他。
那么就要用最原始的语言告诉他,他是如此美丽,富有魅力,令人痴迷。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至死不渝。
可那种直白的、毫无遮拦的、近乎侵略性的表达方式,正是让尤金无数次感到窒息的源头。
他们根本不合适。
强行在一起的结果,也无非是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罢了。
“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撒气?”
尤金终于开口,嗓音冷清,清晰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
德雷蒙德头颅微动,细细分辨着他声音里的情绪。
“难道不是吗,母亲?”
“是你把那个孩子带到了这里,”尤金一字一顿,“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自生自灭,而你甚至半点不在乎,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战争波及,在混乱中被杀红眼的虫误伤——”
“他不会死。”
德雷蒙德语气平静地阐述事实,“他对于战争的适应能力远超您的想象,这是我多番教导的成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您应该相信我。”
“是吗?”
尤金冷笑了一声,“事实上,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危?”
德雷蒙德停顿片刻。
他微微扯动嘴角,被灰黑的烟雾熏得干裂,皲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无端有些渗人:
“我可爱的母亲,您似乎对此,存在着些许误解。”
他道:
“假如他在您的身边,难道就会比现在更加安全吗?不,不会的。”
“他的处境只会更糟。”
德雷蒙德的语气带着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出于您对孩子们的爱护之心考虑,我认为您还是不要寻找他比较好。”
什么意思?
尤金皱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德雷蒙德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真的没有发现吗?那两个孩子只要一碰面,就会想着要杀死对方,吃掉对方的血肉化为自己的养分,因此,全部留在您的身边并不合适。”
尤金脑海内一闪而过翡尼的惨状。
翡尼被咬得连拟态都没有办法维持,直接变成了原形,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啮痕伤,至今都还昏迷不醒。
他本以为是意外。
这样看来,或许翡尼没有第一时间和他汇合,很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在那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吗?
尤金不由皱眉。
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喂食给他们足够的信息素,让他们没有食欲上的饥渴,这种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他之前在鬼蝶那群刚破壳的幼虫身上做过实验了。
刚破壳的幼虫会吃兄弟血肉,本质就是为了填补幼年时期所需要的养分,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只剩下了进食的原始冲动。
只要吃饱喝足,同巢的幼虫之间并不会退而求其次地去吃同类。
德雷蒙德却否认了这一点,道:
“您太天真了,母亲。”
“您忘记了吗?我们的初次交尾结束,我只往您的孕囊里放了一颗卵——那两个孩子虽然看上去是双生子,实际上却属于同胎分裂的产物。”
“他们的灵魂原本就是一体。”
德雷蒙德道,“比起将他们视为单独的个体,我建议您最好将他们看作一个因为意外而迫不得已分开的畸形种。”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认为彼此是自己的食物,而非血脉相连的兄弟。”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面露遗憾。
既愉悦于心爱的伴侣为他诞下子嗣,又惋惜因自己和族群的照护不周,令尤金在孕期排斥心极重,故而才在生产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畸形种的孩子虽体质孱弱,更加容易夭折,”他道,“但只要教导得当,同样也能健康长大,成为对您有益的工具。”
“还是说,您更想他们整合?”
他思索:
“不是不可,不过很大概率您养育在身边的那孩子会死,他不是我们幼子的对手。”
“如果您更喜欢长子,倒也可以对幼子下令,让他乖乖被吃。他会听您的话的。”
“……”
砰砰砰。
尤金耳膜内听到了顿顿的声音,他伸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种感觉。
无法交流,无法沟通,无法理解。
眼前与他说话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异类,是怪物。这一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尤金完全失去了和他对话的欲望,缓过神后,再次拍下墙壁上的开关。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间歇性的灼烧,而是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涌出,裹挟着滚烫的气浪,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席卷而去。
甲壳在高温下发出碎裂声,像是瓷器被缓慢压碎,德雷蒙德闷哼一声,身体开始颤抖,锁链因为他的战栗而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可他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每个音调都透着病态的满足:
“您生气了吗?啊……是我让您的情绪失控了吗?您的愤怒是因为我,全是因为我对不对?”
他说着,闷哑的笑声在火焰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好开心,好高兴……我们好久都没有这样亲密相处过了,母亲!我最爱的母亲!”
“让我再多听听您的声音吧,让我再多感受一会儿您的温度……”
他高高地仰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尤金所在的方向,全身上下都牵扯着想要靠近他,仿佛还能看见他似的。
尤金攥紧手指。
他看着德雷蒙德在火焰中颤抖,也不忘记朝他探来的身躯,听着那沙哑的笑声,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诞。
似乎不管他怎样惩罚这只虫子,施加怎样的痛苦,德雷蒙德都会全盘接受,从中汲取某种扭曲的满足。
就好像尤金对他的每一次惩罚,每一次愤怒的宣泄,在德雷蒙德眼中都是亲密的互动,是他们之间不可割断的情感的证明。
恶心。
真是恶心!
尤金张口便想痛骂他,可话到嘴边,他的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痉挛。
熟悉的蠕动感从肚子深处涌上来,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身体一僵,尤金的神色变了变,撑住了旁边的墙壁,微微弯腰,抵抗着那股突如其来的磨人震颤。
“唔!”
难耐的喘息从他唇间溢了出来,黏腻甜软的鼻音听起来格外撩人,与他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牢房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残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而德雷蒙德——
他忽然停滞不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手脚与大脑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在锁链的束缚中,他连呼吸都完全消失了。
鼻翼缓缓翕动。
凭借敏锐的嗅觉,他在空中嗅闻,这是虫族最敏锐的感官之一,有时候比视觉还要更加可靠。
他闻到了浓烈的灼烧味,那是他自己的甲壳和血肉所化作的烟雾,而在那股浓烈的焦味之下,他闻到了一丝甜腻。
浓稠的,甘美的香味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在这复合的气味中也散发着清雅如雪一般好闻的冷香。
味道。
味道。
孕育的味道。
德雷蒙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一种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空白,在脑海内忽然爆发了,让他难以对此做出反应。
只觉得混乱不堪,茫然而空洞。
难以理解。
他道:“等等,等等。”
“发生了什么?您又怀孕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是谁?伊瑟伦吗?”
他什么时候这样语无伦次过,最善于诡辩的辩手此刻也哑口无言,手足无措。
可传递到鼻腔里的另一种气味,却告诉了他并非如此。
除了尤金自己的气息之外,还有另一股味道,若有若无,让他无法忽视。
黑镰。
德雷蒙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原来是他。”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寒潭竟也没能要了他的命,哈。”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尤金直起身子,他垂眸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搭在上面,感受着那颗卵在孕囊里缓慢地搏动。
抬眼看向德雷蒙德,他轻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算不上完整的笑意:“是啊,我迎来了新的孕育。跟之前和你的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对我发.骚吗?”
尤金眉尾挑起,语气疑惑:
“难不成你也有所谓的道德观念,知道他人之妻不可调戏,孕夫更是要多加呵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