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德雷蒙德沉默而恍惚,尤金冷淡地嗤了声,情绪渐渐平复下去,懒得再与对方纠缠似的,转身便要踏出牢门。
脚步刚迈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母亲。”
尤金身形顿住。
德雷蒙德沉寂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般,几经挣扎才艰涩挤出,嗓音晦涩又沉重:
“明天,您还会来见我,对吗?”
这话说的,就像尤金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与他温存似的。
尤金单侧眉峰高高挑起。
即便他与这些异种相处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无法看透他们脑子里时而复杂时而单纯的思绪。
到了如今这步境地,德雷蒙德竟还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冷战,或是某种病态的情趣与游戏吗?
心里觉得荒唐好笑,尤金的声音也跟着散漫敷衍起来:“也许会,也许不会,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您务必要来。”
德雷蒙德喘息道,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格外费力,沙哑的声线裹着阴郁的质感,在密闭的荆棘牢笼里缓缓散开:
“不然,我无法保证长久见不到您的我,还能维持多少理智。”
“答应我吧。”
他道:
“明天,后天,往后日日夜夜,都请让我看见您。我想见您。”
只要能够见到尤金。
只要在他的眼里,自己还有值得相见的价值和意义。
哪怕再难熬的禁锢,再漫长的黑暗,他都能以高贵母亲所捕获的阶下囚的身份,保持期待地忍耐下去。
怀抱着如此这般隐秘的渴盼,德雷蒙德顽固地望向尤金发声的方向,试图在脑海内勾勒出他的身形与容颜。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雄虫虽然不擅长创造和想象,却很擅长复刻所见过的事物的记忆。
他早就把尤金的面容细细地描绘在脑海最深处,失去视觉后,反而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楚地记得他。每一次闭眼,尤金的五官线条都会重新浮现出来。
尤金现在是什么神情?
是漠然,厌烦,还是会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假如他肯施舍出一点点对待幼崽时的温和,将其落在自己身上,德雷蒙德想,那该是多么奢侈而幸福的一件事。
希冀与焦灼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蛛丝般缠绕住了牢笼里银白的领主,竟令从不动摇的他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些痴想。
可须臾间。
一声浅淡的笑响在空气里,他耳边清清楚楚听到了尤金凉薄又轻慢的笑音。
或是觉得他贱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竟在青天白日下做起了荒诞的美梦,产生了廉价而愚蠢的妄想,尤金摇头轻叹,毫不掩饰自己奚落的口吻:
“那你就等吧。”
他怜悯:“毕竟你又如何能够指望一个孕夫过多操劳呢?或许等我身子轻些,心情也不错,还会抽空来看看可笑的你。”
话音落地。
尤金再次转身离去。
缓缓合上的牢门隔绝了光线与人声,独留德雷蒙德在阴冷荒芜牢笼中,追随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陷入死寂。
“……”
他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很确定地浮现在德雷蒙德的脑中,比起无端的猜测,更像是一种没由来的直觉。
尤金的身体没有散发出任何想要再见到他的信号。
面对他言语上的求欢,示弱,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回馈反应,甚至连心跳都照常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肯动容。
德雷蒙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从未体验过陌生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像是原本勉强连接他和尤金的丝线被一把扯掉了,只留下源源不断的空洞和强烈的剥离感从胸口中间的位置往外扩散,凉丝丝的,怎么都填不满。
慢慢抬起头来。
刚才面对尤金时的温和与耐心,低姿态的恳求,全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眼眸微眯,眉宇压低,他所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独属于虫的骨子里的淡漠,以及始终都捕猎不成功的冷寂和死气沉沉。
……
尤金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穴旁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缪可一直等在外面,期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看来,见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便赶紧迎了上来。
看尤金脸上神色不太对,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小心地开口安慰道:
“妈妈,没结果也别急。”
“也许不是德雷蒙德不肯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圣子在哪也说不定呢?毕竟战场上那么混乱,圣子中途还转移过好几次藏身地。”
眨了眨眼,他紧跟着提议:“您要是实在担心,也可以直接对鬼蝶下令。他们最擅长追踪,也许很快就能找到。”
尤金侧过头来看他。
缪可被他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盯,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眨了眨眼,干巴巴挤出个讨好的笑:
“好好,我知道现在正是建设新秩序的特殊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我不说了,我们另想办法。”
提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唇。心想德雷蒙德真是半点作用都无。
那家伙现在活着的唯一用处,恐怕就只剩下在母亲生气的时候,被当成沙包狠狠揍一顿泄愤。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摇头把这想法甩开。
不行!
绝对不行!!
母亲的拳头哪里算得上是惩罚?母亲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都是香的!揍过来的时候比起疼痛,最先感觉到的明明是他蹙眉的性感,动作的张力!揍那家伙一顿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不能让他爽到。
缪可磨了磨牙,发出的声音引起了尤金的注意力:
“你在想些什么?”
他问出声。
缪可嘴巴紧闭,什么都没有说,伸出长臂从尤金后腰绕过去,虚虚地悬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缪可把他大部分的重量托起。
而后手臂一撑,稳稳将尤金放到来时开的那辆悬浮车上。
“没什么。”
缪可微笑道,“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帮到您,让您这一次的孕期更加轻松一些。”
车舱门合拢,尤金靠在座椅里,眼睫下垂,语气淡淡:“你嘴巴闭紧什么话都别说,不吵到我的耳朵,已经帮我大忙了。”
“……”
缪可委屈地看着他。
回到住处后,尤金照常去保育室用信息素喂了那些鬼蝶的幼虫,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可他依然闲不下来,脑子有根神经突突跳个不停。
经过牢里那一趟,他只要一想起德雷蒙德最后跟他分别时的表情,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连平日里大批量产出的设计图都没法画下去了。
勉强画了些后,尤金扔下笔站起身,抬头一看,窗外竟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天清晨了。
他呼出一口气,去倒了杯水,喉结上下滚动,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还没喝完,门外就传来缪可的声音:
“妈妈!”
这一次,缪可的语气不像他们回来时那样轻松了,带着明显的慌乱,那双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不安。
缪可进门先扫了他一眼,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不再犹豫,他飞快地抱起尤金,鞘翅唰地展开,破门而出,高高飞了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
尤金的发丝被风全吹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他低头往地面看去:“发生了什么?”
“荆棘牢出事了!”
缪可声音发紧,也是觉得相当难以置信的样子,“关押在大小各个监狱里的白蛛突然集体暴乱,全疯了似的变回原形,就算把身体扯烂也在拼命挣脱铁笼。”
“他们杀了不少守卫,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了!”
尤金低头往下望去。
果然,无数只狰狞的白蛛撞破了建筑墙体,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完全陷入了可怕的疯狂。
它们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白蛛种族名字里该有的洁净与优雅气息,反而像一只只患了病的疯兽,口器不停地翕张,残缺的肢体在奔跑中甩动,有的甚至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肠子拖在地上,被碎石尘土糊成一团。
可它们根本不管,就算是器官残缺,也要拼命往前冲。
白色的甲壳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在这片泥泞的雪地里不断涌动着,形成了长长的拖尾,一看方向,尤金心脏一跳:
荆棘牢。
德雷蒙德!!
“去叫安特普!”尤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手指着地面上那群东西,“快!拦住它们!”
安特普已经接到了消息。
鬼蝶的军队迅速出动,在空中和地面上展开队形,试图拦截那些忽然暴走的白蛛,鞘翅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混着白蛛尖锐的嘶鸣声,在清晨的天空中炸响。
而尤金则在缪可的陪伴下,调转方向再一次朝着荆棘牢的位置飞去。
等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变了副模样。
大量白蛛冲破了外围的封锁,直接涌到了牢房附近,它们对其他牢房里的囚犯毫无兴趣,径直朝着德雷蒙德所在的那一间蜂拥扑去。
尤金昨天站过的地方,此刻挤满了那些疯狂的东西。
只见牢房的最中央,德雷蒙德依旧被锁链吊在原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显然对外面的动静了如指掌,侧耳听了片刻,等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便望了过来。
“早安。母亲。”
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德雷蒙德对尤金开口问好,一如往日:“您还是来了,我很高兴。”
尤金目光沉沉盯着他,一字一句:“别说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