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蒙德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进化至极点的智慧异种,模仿着人类的肢体语言,试图向对方传达出友善的信号。
事实却恰恰相反。
刑讯施加的伤痕与他自身强大的修复能力相互叠加,导致他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呈现出极其割裂的视觉冲击。
尚未愈合的焦疤覆盖着崭新的肌理,仿佛新生与毁灭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显得诡异又诡谲。
尤金恍然产生了被他注视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
仔细看去,只见德雷蒙德的一颗眼珠已然修复完毕,缓缓转动着,调整焦距,朝他直直盯了过来。
漆黑的眼珠不透光,看不到底的深渊似的,里面唯独倒映着尤金一个人的身影。
令人心悸。
“也许,我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呢。”
德雷蒙德开口道:
“您捕获了我,使我成为身困牢笼,不得解脱的囚徒,沦为除了终日痴想您之外无事可做的怪物。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允诺。”
他向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困境,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推演来让尤金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
“所以,我自然要想些办法。”
“例如在您新的孩子出生之前,增加和您之间的联系,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不至于让您在繁忙的事务中忘记我。”
他的语气不含控诉,更没有怨怼,只是纯粹直白的叙述。
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其中所蕴含的不可理喻。
疯子。
怒气自胸腔直冲头顶,尤金面上飞快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此刻的尤金甚至都不考虑事情的一系列后果了,例如白蛛的血卵转生,以及种族存续,或维持平衡的战略价值。
他只想将眼前这只可恶的虫子彻彻底底地抹杀掉,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好极了。”
尤金气极反笑:“既然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不计代价地达到了,那么接下来不管迎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在你预料的范围之内对吧?”
随着他的出声,身侧的缪可扇动了一下鞘翅,暗紫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光。周围的鬼蝶战士们也往前逼近一步,浓郁的压迫气息四散开来,静等指令。
作为被集体威慑的对象,德雷蒙德无动于衷。
他甚而不愿去看那些戒备敌视着他的同族们,只专注于注视着高高在上,半停在空中的尤金。
地牢屋顶残破,他看到朝阳的光芒穿过漫天的尘埃和硝烟,在他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后肆意铺开。
黑底金纹的蝶翼没能让尤金黯淡,反而像是为那颀长的身体镶上了一层无法忽视的瑰丽流光般,璀璨而夺目。
阳光与风好似格外眷恋他,掀动他发丝衣角的动作也都是温柔而缱绻的。不管是拧紧的眉心,还是微皱的唇角,都让观者忍不住陷入极致的沉沦。
这让人怎么舍得放弃喜爱他?又有谁会不去争取拥抱他的权利!
德雷蒙德忽而笑了。
愉悦与满足的笑声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如教堂的一声声不肯停歇的钟,在这残砖碎瓦里高调地鸣响,笑得声音嘶哑,胸腔震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新生的眼球被炙热的情绪填满,被吊起的囚徒用毛骨悚然的语调向圣母呼唤:
“母亲。”
“请再多用您慈悲的眼神看我吧!让我的身影在您美丽的眼眸中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怕的怪物以一种违背人类肢体构造的姿态向前俯身。
脖颈的弧度扭曲,他喉间滚出嘶哑偏执的低吟,固执地冲着尤金的方向挣扎:
“我就是无法割舍地想念着您,才会以生命的形式诞生于世,一步步走到这里啊!”
……
真是奇怪。
此时的德雷蒙德明明没有发声,尤金却耳朵一鸣,好似听见了包括他在内的无数雄虫,渴望回归虫母怀抱的共同祷告,齐齐在耳边回响:
“美丽的母。”
“请把最真实的您呈现出来吧,将您长久地留在我的身侧,与我永不离分。”
“恳请将您绮丽无瑕的身躯,不染尘埃的灵魂,凌驾万物的意志,尽数当作恩赐,施舍给您最虔诚,最卑驯的子嗣。”
“见不到您的光阴比躯壳溃烂,血肉腐坏难熬千万倍,无法亲吻您的孤寂里,日夜都是蚀骨的煎熬。”
“长此以往,比起让残存的骨血苟活,倒不如让我就此枯朽成灰,随风湮灭。”
“所以。”
“如果您厌恶我,还请您杀死我。以您的意志裁决我,用您的力量碾碎我,让我消亡在您的指尖之下。”
“如若不然——”
“那就容许我用尽一切手段和贪念,占有您,拥抱您。自此将美丽的母亲,永永远远锁进我不肯餍足的怀抱里。”
尤金捂住耳朵,拒绝聆听,用尽全身的理智意志抵抗这人类无法理解的低语。
不要误解为这是什么深情告白,最可怕的精神干扰莫过于此了,一旦陷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咬牙将自己从混乱中拽出来,尤金去看向德雷蒙德,发现距他最近那只白蛛口中衔着一个粉色水晶状的薄膜翅膀残片。
那是!
尤金认出了它:那毫无疑问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碎片。粉斑蛾一族拥有比蓝翅蜻蜓更加强大的干扰能力,光晕折射,防不胜防就会陷入混乱。
奇奥拉也在附近?
尤金的瞳孔收缩,环视一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可就在这短短的晃神中,一股危险的预兆没由来地在脑海里炸开。
“妈妈,小心!!”
缪可在他按住脑袋时,就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的高度又往上提了一截,远离了德雷蒙德所在的地面。
鬼蝶闪身而上,鳞粉洒落,落在那些白蛛的身上燃烧腐蚀着,轻易就将它们制服了一大半。
不对劲。
尤金想到。
他本以为德雷蒙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越狱,可仔细一看,德雷蒙德身上那些特制的锁链纹丝未动。
毕竟是专门为领主级别雄虫锻造的束缚装置,每一环都刻着压制性的禁制,靠蛮力绝对不可能挣脱。
既然不是为了越狱……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能闹出这种阵仗?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尤金的神经一跳,一种更深层次的警觉在他脑内嗡鸣作响,他下意识望向德雷蒙德的方向,却见那只雄虫的嘴角极度轻微地扯了一下,残缺的面孔上独眼微弯,半边焦黑骨骼扭曲。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须臾,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冲撞防线,宛如头苍蝇的白蛛们,忽然像被无形的线同时牵引了般,齐刷刷地停顿了一瞬,陷入了无声的安静。
随后,它们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势齐刷刷地转向,节肢摩擦,口器咬合,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嘶鸣声,如同针穿耳膜,尖锐刺耳。
空气与地面震动间,白蛛们集体发起了反扑,却并非朝进攻的鬼蝶而去,而是冲向了它们的领主,德雷蒙德!
“什么?!”
缪可提高音量,鞘翅展到最宽,迅速将尤金护住,拉着他再一次升高。
尤金的视线越过缪可的肩头,看清了牢笼中正在发生的景象,神色也是一变。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白蛛此刻已然穿过破碎的牢门,扑到了德雷蒙德的身上,它们的口器张开,露出了锯齿状颚齿,向着德雷蒙德狠狠咬了下去。
第一口。
尤金清晰看见他肩胛骨上的肌理被整块地撕扯下来,半边臂膀丢失,鲜血在半空中炸开一蓬暗红色的雾。
第二口、第三口。
腰侧的内脏损坏,他被多只疯狂的白蛛同时啃噬,白森森的肋骨裸露外翻,暴露在空气里。
德雷蒙德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被吊在半空中,这一刻,他如同一块被丢进了食人鱼群的肉,瞬息便被他的同族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啃咬,吞噬。
大片的鲜血从他身上涌出,顺着身躯的沟壑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骨骼咯吱作响,在数百张口器的啮噬下不堪重负,声音密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尤金的耳朵里。
至于他的表情。
竟还是那平静的淡漠。
不存在痛苦,甚至可以说寂冷,似乎这具正在被蚕食的身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那只眼球依旧注视着尤金,暗含愉悦,缱绻而深邃。
血滴进眼球,染红了阴影般的黑,在白骨与血肉的丢失之间。
仍执拗地、顽固地、盯着他看。
“之后见。”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而后便是一阵炸开的血光,他最后完整的器官,那颗头颅也被白蛛撕扯了下来,吞吃入腹,连同脊椎一起石入大海,瞬间淹没在了白蛛群的潮水中。
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蛛在完成了这场血腥分食后便四散而去,失去了领主后完全失了控,嘶鸣着逃散。
诡异。
惊悚。
尤金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彻响,包围在此的鬼蝶不用他命令,纷纷统帅着军队开始了截杀,想要将这群不受控的白蛛彻底消灭。
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根本无所谓被杀死,除非尤金不在乎身份在虫巢大面积地暴露,将信息素绵延至鬼蝶内外的全部区域,对它们下达更高的指令,否则很难阻止。
“德雷蒙德……”
他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画面,遭给尤金的冲击实在强烈到了极点,待他回过神后,便飞速否认了这个观念,就像德雷蒙德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那只雄虫。
那个不可一世,残忍无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采取自杀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拦住它们,一只都不能放过!”
下达命令后,尤金果断收起了翅膀,将飞行全依赖于缪可。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鬼蝶雄虫的特征层层褪去,气息急速切换之下,恢复成虫母的姿态,以荆棘牢为中心将信息素向四周遥遥铺开。
“停下!”
轰隆隆。
方圆二十里左右,无数发狂的白蛛嗅到了他的气味,头脑骤然清明,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头脑低垂匍匐下去,再不动弹。
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它们,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
它们没有吞咽。
虽然看似将德雷蒙德撕咬肢解,啃得一干二净,可实际上那些肉块全都在它们的口器中,只是衔着,没有吞咽!
它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顶着鬼蝶的截杀朝外冲去,四散开来。哪怕被斩杀,蜂拥在后面的白蛛也会叼起遗落的肉块,继续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四肢、躯干、脊椎、内脏。
尤金在近距离安分下来,停留在原地的白蛛族群中,看到了德雷蒙德的一些残肢断骨。
可没有头颅!
没有心脏!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金手指用力攥紧了缪可的衣襟,指节发白:“他脑袋呢?快找他的脑袋!”
“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缪可应声,一旁的鬼蝶族群立刻分出一队,紧随两人身后启程。
可刚飞出去没多远,一道稚嫩又凄厉的尖叫声猝不及防扎进尤金耳中,他一怔,看向与住处完全相悖的方向。
视线里,一只疯癫的白蛛死死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疯跑着冲撞而来,短短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旁边巨大的深坑之中,溅出高高的水花。
那是?!
尤金眼皮狠狠一跳。
即便身影只闪现了几秒,像落雪般稍纵即逝,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被叼着的,正是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孩子,康尼!
康尼被发疯的白蛛叼着后脖颈,扑通一声,跳进了冰脉汇聚而成的寒潭里,再听不见声音了。
他会死的。
连爱尔文那样的成年雄虫,都扛不住寒潭的刺骨冰寒,没有撑过那样的刑罚,更何况只是个幼虫的康尼。
他能抵抗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一整天?
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尤金耳边只剩耳鸣,眼前发黑,胸膛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选吧。”
恍惚间,德雷蒙德的脸浮现在眼前,悲悯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天真的、慈悲的母亲,您究竟会选择回到住处护住我们的长子,看着无法治愈的我走向死亡,还是会选择那因爱您而不敢靠近您的幼子,给他一线生机?”
“德雷蒙德!!”
尤金怒极,音调拔高了几度,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发丝都没有幸免。
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使之前赌上自己的命运,一脚踏入深渊一般的虫巢,也从没有。
他攥着缪可胳膊的手收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开口道:“兵分两路,你去那边把孩子……不,不行。”
没有他的信息素压制,那只疯癫的白蛛不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它拖着康尼往潭底沉,到冰脉最深处藏匿好身形,就算缪可甲壳厚重,擅长防御,也来不及把人捞上来。
只能他去。
尤金将唇瓣咬出了牙印,这一切,似乎都在德雷蒙德的预料之中。
他一方面觉得德雷蒙德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拿他们的孩子做饵,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就是虫。
是洞悉软肋,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异种。
“当您把在乎孩子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在我面前时,您就已经输了。”
脑海里,德雷蒙德垂着眼,垂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诘问:“母亲,过度温柔的您,真的能适应这残酷的世界吗?”
尤金闭上眼,万千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来回翻涌,转瞬又归于死寂。
再睁眼时,尤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
没再说话,他松开扣紧缪可的肩膀,脊背舒展,重新展开雄虫拟态的薄翼,径直朝着那片寒潭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他抱回康尼,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交给鬼蝶代为照顾,再次回到住处时,果不其然,留守在这里的鬼蝶全部被杀,婴儿床上的翡尼也已经不见了。
“……”
尤金面无表情道:“我要宰了他。”
道理如此。
可缪可和安特普虽然忠诚又好用,但一个单独作战能力有限,一个需要坐镇鬼蝶领地防止叛乱。
如此说来,他最得力的护卫,竟还是这颗待在他肚子里的卵。
爱尔文。
念到他的名字,尤金小腹微微一缩,有生命在里面雀跃跳动,似是回应。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说着。
尤金寂冷无波的目光扫向荆棘牢的方向,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弥漫烟尘里的模糊身影。
“你竟然没被废墟压死。”
残垣断壁被鬼蝶侍卫们掀开,露出了依旧被束缚,无法离开原地的伊瑟伦。
听到尤金的声音时,他正求偶般扇动开合着黑金色的翅膀,抖落身上的飞灰,动作间有耀眼的鳞粉簌簌掉落。
“您来了。”
伊瑟伦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我就知道……毕竟哪有主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只拴着自己的狗,不使用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