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楼梯拐角处偷看的时流觞把一楼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宁远山的记忆里父母亲的面容是那样鲜活, 不难想象他们以前的生活有多么温馨惬意。
可是这一切都被毁了。时流觞看着墙上悬挂的全家福,轻轻叹了口气。
他安静地等到七点的钟声响起,宁家准时开饭, 然后从楼上慢慢下来,手上抱着乖顺的小商。
“石榴,你来得正好, 我刚准备上去叫你,”宁远山身上还系着纯色围裙, 热情地招呼时流觞,“休息得如何,没打扰到你吧?”
时流觞很“自来熟”地拉开宁远山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见宁父和宁云山端着菜从厨房走出,他向他们笑弯了眼招手:“叔叔,姐姐,你们好。”
——和时流觞推测的一样, 这个存在于兄弟二人意识中的宁云山不认识他, 眼神空洞地朝他点头致意。
看来真实的宁云山的意识还在某处没有醒来。
宁父拿出小碗为几人盛饭, 侧头询问时流觞:“好孩子, 有没有忌口,鱼汤饭可以吃吗?”
“可以的, 谢谢您。”时流觞微微起身, 恭敬地双手接过碗筷。
这时宁母也慢悠悠地来了,宁远山一边搀着她入座, 一边给她介绍新来的客人:“妈,这位就是石榴。”
“您好。”时流觞乖巧地与她打招呼, 心里忍不住想, 如果这一切悲剧没有发生的话,他和宁远山家人的见面, 会不会就是如此温馨和谐。
他绝对会表现得非常好,让他们都喜欢上自己。
宁母慈祥又虚假地笑着,给人很强的不适感。
时流觞努力忽视这个虚幻世界的不违和感,决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意的话题:“我经过二楼时,好像听到有人活动的声音,那也是你们的客人吗?需不需要等他来一起用餐?”
“不用,”宁母用保温饭桶单独盛了一份饭,又往里面加了很多菜,“那是我的小儿子。他很内向认生,我们都不让他见陌生人。我待会儿把饭送上去带给他。”
嗯……看来只有宁远山没有注意到他的闯入,而宁晓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考验他了。
屋外应景地下起了暴雨,时流觞抬头向楼上看去,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阴影中。
他的脸部完全藏匿于黑暗里,只能隐隐看见猪首的轮廓。
宁晓山,就算在自己可以主宰的世界里,在最亲近的亲人面前,你也把自己看得如此低贱吗?时流觞在心里无声地问他。
“喵~”小商灵巧地蹦上桌子,调皮地在各个碗盘间穿梭,东闻闻西嗅嗅。
“啊,这是哪来的小猫?”宁远山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足猫。
时流觞见他似乎辨别不出精神体,心里有些疑惑,伸手把小商抱到自己的膝上:“抱歉,这是我养的猫,不小心让它跟出来了。这会给你们带来困扰吗?”
宁远山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时流觞故作长舒一口气的样子,腼腆笑道:“那就好,你们真是好人。请放心,临走之前,我会把房间打扫干净的。”
“你是客人,这怎么好意思……”宁远山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流觞打断:“这是我应该做的。很多酒店民宿都是不允许带宠物,我可不能做一个讨人厌的顾客。”
见时流觞态度坚决,宁远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招呼他多吃点菜。
时流觞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停下筷子,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默默计算推演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真实世界流速的比例系数。
宁远山注意到他没在吃饭,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石榴,饭菜是不是不合你胃口,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时流觞拨弄碗里的炸小黄鱼,面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不,没有,很完美,是我最喜欢的菜,最喜欢的味道。”
宁远山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草草扒拉完碗里的饭菜,时流觞赶紧找借口上了楼。他可不想再和几个虚拟的假人一起进餐了,这画面太惊悚,一顿饭吃下来差点让他胃痉挛。
他躺在床上听见宁家人虚假的互动欢笑声,深感悲戚,精神怎么也无法放松下来。
九点的钟声响起,宁家人像某种这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纷纷去了自己的卧室。时流觞派出小商在楼梯转角处暗暗观察,记下他们各自的房间位置。
这时宁晓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小商身后,手上还拿着一把小斧头。
时流觞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追了出去。
“站住!!”既然宁晓山敢就这样现身,那他也不怕吵醒宁远山,暴喝一声。
宁晓山头也不回地从二楼的窗台跳了下去。时流觞毫不犹豫地跟紧随其后,落地时被草地里尖尖的的树枝扎穿了脚。
“嘶……”时流觞暗骂宁晓山好几遍,一瘸一拐地小跑。然而宁晓山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穿过民宿自带的小花园消失在了密林里。
罢了,罢了,欲速则不达。时流觞默念,忍痛抓着爬山虎藤爬上二楼。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反常的,或者说随心所欲的,他渐渐咂摸出了些生存之道。
时流觞在行李箱里掏出医药箱,做了最基础的消毒后没有继续下一步的包扎——唔,这可是难得的装柔弱博取宁远山怜惜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明天一早,就带着这个伤口去见宁远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