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娟家灯火通明, 却相对安静,连续忙碌几天,所有人都累了, 到了晚上,更是没有精神, 除了在大锅前烧火的人, 其他不是坐着发呆,就是吃东西, 很少有人搭话。
“哟, 怎么不敲锣打鼓了?都不热闹了。”一道声音冲进来, 打破沉静。
所有人朝声源处看去,穿着道袍、甩着小辫子的男人晃悠晃悠的停在楼下,看了一圈, 大声问:“婷娟呢?明天孔建国才来接亲,现在婷娟可以出来玩啊!”
孔晗一边往二楼走一边吼:“婷娟,下来玩!”
二楼的人看见他, 急得拍手跺脚:“你声音小点!吵吵什么?李婷娟现在不能外出!”
孔晗不解问:“为什么?”
那人翻了一个白眼:“万一她又跑了怎么办?”
孔晗不满努努嘴:“她不出来, 我进去找她玩。”
他刚踏出一步, 一群人拦在门口:“不能进去!你一个男的,不能进新娘的卧室!”
孔晗眼睛瞪得像个鸡蛋:“我跟她亲哥有什么区别?都让开,我进去聊两句就出来,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她了。”
一个矮小妇女张开双臂, 不肯移动一步:“不可以!”
孔晗气得要跺脚:“我听说李婷娟受伤了,我要去看看!不让我看,我不同意她明天的婚礼!”
他脖子一横:“你们不让我去确定她有没有受伤, 别怪我明天在婚礼上大闹。”
在场的都是女人,孔晗耍无奈, 让她们又急又气。
孔晗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嘴里威胁:“明天别怪我……”
“站住!”一人道,她在其中年龄稍大,看起来很有发言权,她阴沉着脸,“十分钟内必须出来。”
孔晗扬起笑脸:“我就进去找婷娟聊两句,你们说,我和婷娟跟亲兄妹有什么区别?我和她就是一家人,拦着我不让进,多伤和气。”
没有人回他,都瞪着双眼,神色不愉的盯着他开门、进屋然后关门,才收回视线,但都在门口站着,没有散开。
夜风四起,吹来云朵挡住皎月,四周一时陷入黑暗。
林柴西躲在稻草后方,他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担心有人突然过来,也注意着二楼的动静,等着李婷娟跳下来。
这堆稻草叠了近两米高,快挨到二楼的窗户,下面又有板车,只要细心一些,不会受伤。只是在板车上会发出声音,林柴西便扯了些稻草平铺在上面。
一旦有人路过,林柴西的心便提起,脚步声走了,他便舒一口气,接连几次这样搞得他身心疲惫,他向后靠在墙上,却靠上一片柔软,他没细思,以为是自己动作歪了碰上的稻草。
随后稻草说话了:“小柴主动靠在我身上。”
林柴西一惊,差点蹦起来,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再靠会儿。”
林柴西心脏狂跳,耳朵红得快滴血,挣扎要爬起来,一手抓住板车,一手撑地:“死恶鬼,放开我!”
江梧没有松手:“挣扎什么?我会把你怎么样?”
说着,它的手从林柴西衣摆下方伸了进去,林柴西浑身一僵,愣神几秒后一手向后打去,不小心碰上板车,发出“吱呀”一声。
“那边有什么声音。”前方有人说着靠近。
林柴西打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江梧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在少年紧致的腰上来回滑动。
林柴西被江梧冰凉的手冻得直打颤,不由弯下腰来,双脚弯起,头埋进膝盖间。
“哪有什么声音,估计是哪只猫。”
“可能吧。”两人说着,脚步声远去。
林柴西松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江梧不料,手还停在半空保持抚摸的姿势,随后它收回手,朝林柴西笑开花:“小柴身材真好。”
林柴西脸、耳朵和脖子红成一片,他握紧了拳头,江梧以为他要揍自己一拳,便张开双手,等着他动手,少年最终只是吸了几口气,换到另一边坐下。
江梧眼里闪过诧异,移到林柴西旁边,脸往他跟前凑问:“哭啦?”
林柴西脸上红扑扑的,眼尾也是红的,眼睛瞪着不去看江梧,看着像是被欺负得狠了,快要哭了的模样,他转开脸不去看江梧:“谁哭了!”
江梧伸手去摸林柴西的脸,被拍开后收回去,林柴西以为它就那么算了,突然腿间伸出一只手,只有手掌,没有手臂。
在他愣神之际,那只手捧上他的脸,左摸右摸,最后江梧道:“没哭。”
林柴西气得牙齿咯咯响。
他正犹豫要不要揍江梧一顿,突然院子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有人焦急道:“孔亭烊跑了!!”
“什么?!”
“怎么会跑?他不是快饿死了?”
“那怎么办?!他跑了,明天婚礼还能照常举行吗?!”
“谁放跑的他?”
一群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着急和愤怒充斥其间。
村民发现孔亭烊不见的时间,果然没超过三小时,林柴西看了眼时间。
他抬头朝二楼看去,李婷娟再不下来,一会谁也逃不了。
他正急得冒汗,突然一道身影从二楼越下,摔在稻草上,随后一滚,从稻草上方滚下来。
林柴西连忙伸手去扶,李婷娟突然抓住稻草,止住了惯性,随后她慢慢滑了下来,轻轻踩上板车,朝林柴西露出一个笑。
瞬间,林柴西以为李婷娟不傻了,然后李婷娟落下泪来:“晗哥哥说我安静下来,就能看见哥哥,我哥哥呢?”
林柴西伸手把李婷娟从板车上半扶半拽扯下来,拉着她往林间跑:“你哥哥在前面等着我们,走快些就能追上他。”
李婷娟已经换了套衣服,速度比厚重的婚服快许多。
李婷娟还要张口说什么,林柴西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李婷娟也拉下来蹲着,他食指放在嘴边:“不要说话。”
李婷娟眼里含泪,吸了吸鼻涕点头。
林柴西抿着嘴,紧张地望着前方。
孔亭烊不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亭村,几乎全村的人出动寻找,手电和火把的光线下,大狗和村民在田间、路上和林间穿梭。
林柴西心跳声充斥着耳朵,这阵势,比先前他们找李婷娟大多了。孔亭烊不过是个被关了许多天的病人,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他心里揣摩,除非孔亭烊知道什么事,是村民害怕的。
他想着看了眼李婷娟,李婷娟哽咽地回看他,她与孔亭烊眉目间相似,李婷娟有着女子的柔和。
或许是离房子不远,有烟火气,那群狗没闻出他们的位置,很快村民打着灯,离开了此处。
林柴西松了口气,带着李婷娟继续按照规定的路走。
一路上遇见许多人,他们只能走走停停,蹲在树后方。
“找到了吗?”
“这边没有!”
“去那边,不能让他跑了!李婷娟呢?只要她还在,孔亭烊不会跑。”
林柴西回头看李婷娟,想村民们多久能发现她,就听见不知哪个方向的人在大喊,带着怒气:“李婷娟又跑了!!!”
林柴西不由得勾起唇,一群蠢货。
他停在原地,照常等着那群人离开,可那群人迟迟不走,正巧起了风,他们带的狗开始狂吠。
“那边看看!”接着一阵脚步声朝他们靠近。
林柴西抓着李婷娟的手腕,无意识紧了一些,李婷娟被他捏得痛,但她能看懂林柴西的紧张,她憋着心里的委屈,捂住嘴,不漏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在周围扫荡,在剩五米时,林柴西二人身后突然出现个人,那人嗓音柔和:“这边没人。”
村民看了眼年轻女子:“王雅苑?你怎么也来了?”
王雅苑笑笑:“大家都在帮忙,我也不能闲着啊,这边我才找过,没有人。”
村民多看了王雅苑几眼,拖着还在叫的狗离开。
他们走后,王雅苑弯起眼,朝林柴西笑笑,温柔恬静,她说:“走吧。”
林柴西没犹豫站起身,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雅苑姐,你知道吧。”
他没问王雅苑知道什么,王雅苑也没回答他。
他们二人远去,王雅苑站在丛林中,与墨色环境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路几乎无人,林柴西以为他能轻松离开北亭村时,突然林间冒出一道又一道亮光,很快占满整个山头。
李婷娟家方向的人只是少部分,更多人在出口处等着。
林柴西暗骂一声,他对北亭村不熟,路被挡了,不知道往哪走,只能换个地方躲藏,他带着李婷娟轻手轻脚往后退,心提到嗓子眼,脑子却十分冷静。
“今天就在这等着!我看孔亭烊跑哪去!”
“到底是谁放走了他?”
“我觉得是那外来的三个臭小子,从刚才一直到现在,都不见他们的影子!”
“孔晗去哪了?”林柴西听出这是孔建国的声音。
“不知道,李婷娟消失了,他也跟着不见了。”
孔建国骂了一声。
林柴西不打算偷听,慢慢向后退去,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黄色影子。大黄跟众狗在一起,此时正扬起脑袋在空中嗅。
叛徒狗!上次暴露他们后就不知道跑去哪了。
林柴西心一紧,步子加快了些。
“汪!”
一声狗叫。
林柴西心凉了一半,他抓起李婷娟便开始狂奔,身后的人群开始躁动:“在那!快追!”
月亮慢慢出现,照亮林间的路。
林柴西在山里东串西串,突然瞟到一个人影,他觉得眼熟,还没眯眼仔细看,那人影喊:“小柴,这里!”
林柴西一喜,随后着急起来,涂延怎么在这,陈楠和孔亭烊呢?
他跑过去,涂延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整个村的人都出动了?”
林柴西脸颊滴着汗珠:“他们发现孔亭烊和李婷娟不见了。”
涂延连连点头:“那么快啊。”
“快!别让他们跑了!”
那群村民很快追了上来,人头涌动,林柴西把李婷娟推给涂延,语气急促:“你带着她快走。”
涂延问:“你呢?”
林柴西擦了把汗,已经朝反方向走出去:“引开他们。”
涂延急道:“你不要命了?被他们抓到,会被打死吧?”
林柴西看了眼李婷娟说:“你再不走,全都得死。”
涂延一跺脚:“我要和你一起!”
林柴西学他跺脚:“你别浪费我的努力。”
说完不等涂延反驳,冲向村民方向。
涂延再急,只能咬牙拉起李婷娟,语气哽咽:“走!”他一定会带人来救援的。
树木向后倒。
林柴西跑得气喘吁吁,他选择了往山下跑,直冲李婷娟家,现在这种情况,在哪都是人,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躲到李婷娟家,等涂延他们把警察带来,一切就结束了,他想,脚下也越来越快。
下坡太陡,难免摔几个跟头,林柴西不知道自己摔出了多少伤口,只感觉有股热流沿着小腿流下。
大部分人在李婷娟家附近找不到人,都转移了方向,只剩下一些八十多岁的老人在这里。
他们眼神不好,也困,东一个西一个打瞌睡。林柴西穿着黑衣服,学着老人步伐,佝偻着背,拐着脚往屋里走。
房子里没人,安静无声。
他迅速扫过所有房间,很快锁定一个绝对不会有人去的地方,李婷娟家的灵堂。
从始至终,那间灵堂几乎没开过门,也没有人进去。
林柴西一溜烟躲进去,关上门,灵堂内漆黑一片,他掏出手电,在灵堂内照了一圈。
灵堂中央摆了一副棺材,墙上挂着两张遗像,一人是疯道士,另一个是位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温柔的笑着,这便是孔晗口中的师娘吧,林柴西猜测。
他靠在棺材上缓气,突然棺材盖向后移了一些。
林柴西吓了一跳,往后退,该不会……这里面有人吧。
他犹豫着移动小碎步靠近,把灯往棺材里照,他闭着眼,半晌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幸好,里面没有他想象的死人画面,这只是一副普通的棺材,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刚要把棺材盖合上,屋外突然传来嘈杂人声。
“这里有人来吗?”
“哪有什么人,我们一直看着呢。”睡得迷迷瞪瞪的老人回答,“不信你们自己找嘛。”
“先在这里找一圈!”
随后有人朝这里靠近。
林柴西心一紧,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躺进棺材里,合上棺材盖,留了一个小缝隙。
他的速度快,没发现在他躺进棺材那一刻,墙上的遗像似乎活了,其中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从墙上下来,皮肤青白,站在棺材旁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棺材内林柴西小口小口的呼吸,缝隙留的有点小,氧气进来得慢,他有些呼吸不上来,正犹豫要不要开大一点缝隙,突然身边靠上一个冰凉的物体。
江梧紧在他旁边:“我们又一起躺棺材了。”
林柴西懒得搭理他,伸手去推棺材,却被江梧拦了下来。
林柴西无声问它:“干嘛?”
棺材缝隙漏下一点光照在江梧身上,照亮它的红瞳,比从前眼神更深,变成浑浊的暗红色,里面满是对少年的喜欢。
它说:“同床共枕。”
林柴西甩开江梧的手去推棺材盖,却被江梧死死拦住,林柴西意识到不对,开始挣扎,却没任何用。
棺材里的氧气本就少,加上流通不畅,他大幅度挣扎,氧气几乎耗尽,他张开嘴,想要汲取氧气,却吸来了一口黑雾。
林柴西瞪着双眼,不可置信,江梧要杀了他?!
氧气变得稀薄,视线开始模糊,在他彻底晕过去前,江梧额头靠了上来,抵在林柴西额间,化作黑雾,融进了林柴西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