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柴西感觉自己在空中, 身体轻飘飘的,往下看,能看见北亭村的全貌。
四周环山, 中间只有一个不成形状的平地,上面建了房子, 人们在田间劳作。
他回头看, 能看见山顶,自己在空中飘着, 与山同高。
“怎么回事……”他呢喃, 话未落, 突然一阵巨大的吸力,把他往下拽去。
他极速下坠,失重感袭来, 林柴西头昏眼花,差点吐出来,他干呕两声捂住嘴, 不想呕吐物喷在自己身上。
“喂, 小子, 捂着嘴巴干嘛?”有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林柴西猛然回神,眼前逐渐清明,他正脚踏实地, 不适感瞬间消失。他有些懵圈地打量四周, 发现旁边站着一个村民,这村民他见过,没他高, 但此刻自己身高才到村民的腰,村民看起来也很年轻。
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思考就被村民推着往土里去, 土里浇了粪肥,臭味冲天,他又忍不住干呕两声。
“小海这是怎么了,感冒了?”田里正在浇肥的妇女道。
“他就是想玩,装的!”村民说。
“孔瑶回来了!”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回荡山间。
孔瑶?林柴西好奇地往声音处走。
“孔海,去哪?还不帮忙种白菜!”村民一声呵斥。
林柴西停下来,孔海?他心里有猜测,跑到路边,拿起铁水杯往脸上照,倒影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孔海!只不过看起来很稚嫩,五六岁的模样。
…
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北亭村的孤儿孔瑶,离村三年,挑了个好日子回来。
北亭村交通不便,许多人一辈子没离过村,如今有人离开又回来,难免好奇。
村民成群结队,往村口走,穿着破草鞋的五六岁小孩挤在中间,被来回撞,夹杂汗臭,最终他走到末尾,避免了□□和精神攻击。
村口站了一个女子,穿着碎花裙,头上绑了朵蓝色大花,风一吹,裙子和大花都轻轻飘起来,发丝清扬,看起来青春美丽。
只是她抱了个小孩,两岁左右,睁着双大眼睛,好奇打量村庄,她牵着一个男人,戴了副眼镜,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谦逊。
村民心眼多,见不得人好,心里又酸又无奈,嘴上不饶人。
“她这是在外面找了个男人回来?”有村民道。
“就她那副模样,能在外面找到男人?”有人嗤笑一声,“她这是在外面卖!”
“那男人一看就是张小白脸,有屁的本事!”
一群人神色不善,对着村口二人指指点点,声音很大,孔瑶和她身旁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但保持着笑容。
人群中的小男孩挤到前面后怔愣在原地,瞪着眼,魂魄离体似的盯着年轻夫妻。
林柴西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认出来,村口站着的二人,正是李婷娟家灵堂里,墙上挂着的二人!
那戴眼镜的男人,便是疯道士。
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提着行李靠近,对众人笑了笑,林柴西不由得后退几步,躲到人群中央,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孩的动作。
孔瑶笑着介绍:“这是我丈夫,李文杰。”
没有人回应她。
空气僵硬半天,有人问:“李文杰干嘛的?”
李文杰立刻回答:“我是小学老师,听小瑶说村里没学校,但孩子多,我打算来这里开间小学,教孩子们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有人说,语气满是鄙夷。
李文杰推推眼镜道:“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将来走出大山……”
“走出屁的个大山!你在嫌弃我们?”李文杰话没完,便被骂了回去。
李文杰一愣,劝说道:“孩子们是未来,他们读书了,将来有作为,是村里的骄傲,也能带动村里发家致富……”
“碰!”
一声闷响打碎李文杰的气宇轩昂,黢黑的村民握着拳,冷冷注视弯腰蹲在地上的李文杰:“读书有什么用?能让地里的菜长起来?能让老天下点雨?屁用没有,不要来教坏这群娃儿!”
林柴西被吓得一抖,要上去扶李文杰,被人拉住向后拽:“看什么看,想学坏?!”
林柴西挣扎不开,从人群缝隙里看着李文杰。
李文杰蹲在地上,那一拳不轻,吐出一口酸水,站不起来,孔瑶吓得脸色苍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扶李文杰,带着哭腔:“文杰、文杰,你怎么样?没事吧?”
她无措地望向其他村民,希望能有人帮忙,但他们只是冷冷注视着她。
“你一个孤儿,以为找了个教书的,就翻身了?读书有个屁用!我看你和你爹妈一样,是个短命的。”
“什么老师,都是装的吧。孔瑶,我看你就是在外面鬼混回来的。”
“戴着副眼镜,装给谁看呢?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戴眼镜装文雅的人,下不了地,饭都没得吃!”
他们嘴里吐着刀。
孔瑶不可置信看着他们。
村民们一人一句,说完便离开,留下年轻夫妻和哭泣的小孩。
…
林柴西被迫帮忙种庄稼,他这幅身体,只有五六岁,抬不动重的,就抬轻的,不能偷懒,一个下午过后,他浑身痛。
他坐在桌前,看着没有油水的白菜,草草吃了几口,跑出了门,他的“父母”没问去干嘛,做着自己的事。
林柴西凭着记忆到了孔瑶家,不是三楼砖房,而是一层木屋,木屋上沾了层灰,看起来老旧失修。
他犹豫一会,躲到窗户下方,耳朵贴在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
孔瑶正在给李文杰上药,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怎么能这样,我只是想让村里的孩子都接受教育。北亭村离镇子远,没人管这里,孩子们上不了学,难道要一辈子在这里吗?他们该出去看看。”
李文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孔瑶:“没事的,他们一时不接受,我们慢慢来,他们总会听进去的。”
孔瑶哽咽几声:“嗯。”
随后二人陷入安静,屋外的孩子发现没什么有趣的,便要离开,不小心踩上小石子,脚上一滑摔在地上,发出痛苦哀嚎。
孔瑶闻声出来,看见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小孩,急忙把他抱起来,带到屋里。
屋里还很空荡,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行李随意放在一个角落,两岁小孩哭累了,正睡得熟。他们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
李文杰看见小孩,惊讶道:“这不是刚才在那儿的孩子?”
孔瑶笑道:“是啊,他刚才在外面,不小心摔着动不了,估计受伤了,我给他上点药。”
她拿过剩下的药,轻轻抹在小孩膝盖上,一边道:“他叫孔海,我离家的时候他和亭烊一样大。”
林柴西看向熟睡的小孩,那便是孔亭烊啊,还啥都不懂。
李文杰凑近了一些,看着小孩,小孩也睁着双眼睛看他,脸上脏兮兮的。
李文杰不由笑了一声,拿了张帕子来,擦净小孩的脸,他问小孩:“你想上学吗?”
林柴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嘴巴却自己动了:“上学?那是什么?”
李文杰眼眸闪烁:“上学就是能认识许多小伙伴,可以认识天上的星星,知道河水从哪里来,知道外面世界,有装着小人的盒子,那叫电视,还有天上飞的东西,叫飞机,等你上学了,便能靠近他们。还能学会算数,卖果子、卖庄稼一眼就算明白,再也不会吃亏被骗。”
小孩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他说:“上学真的不会被骗了吗?爸爸妈妈总是说被骗,我不想他们被骗。”
李文杰点点头:“是啊,上学读书了,谁也骗不了你,还能帮助爸爸妈妈。”
小孩似懂非懂,他说:“我怎么才能上学?”
李文杰笑起来:“我会建所学校,到时候你就能上学了,还要带上你在村里的小伙伴。”
小孩点头说:“好!”
小孩回家的路上,一路蹦蹦跳跳。
他找到整理庄稼的父母,告诉他们:“我要上学!”
回应他的是一耳光:“上学?上学有什么用?你给我好好种地!长不出菜,我打死你!”
他被两个大人追着在屋里打,一边跑一边喊:“我不上学了!我不去了!”
打着小孩,林柴西也跟着痛,偏偏这具身体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只能白挨打挨痛。
两人打够了,把小孩扔到房里锁着。
小孩坐在地上,卷起裤腿,看着身上青一块红一块,有的地方在渗血。
先前孔瑶擦过药的地方,早被打破皮了,血流得最多。他盯着伤口半晌,慢慢爬上床,轻轻抽泣着,想,上学了,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打了?他开始期待学校赶紧建起来。
第二日月亮还挂在天上。
太阳还没醒,小孩便被叫醒了,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被父母带到土里种地。
这一种,便是到正午。
他饿得头昏眼花,告诉父母:“我饿了。”
女人推开他,满头大汗:“马上就回去了,再等会。”
小孩只得再种地,他快坚持不下去了,父母总算喊:“回家!”
他拿着比他高许多的农具,跟在父母后面,路过孔瑶家,他往那边看,门关着,没有人。
他在回去的路上,偶然听见有人说李文杰要建学校,正在开荒地,但被人拦下来,揍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