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长扭着脸彻底不回答了, 修长的手指攀在喻说迟的肩膀上,默默低下了头。
……
天黑得快,夜色溜得迷。半厚窗帘外, 遥远地罩着玫也金的, 是一片灰尘般的红色。
房内夜灯烧着, 喻说迟一条腿压在周惊长腰上, 像挠自家的猫一样顺周惊长的头发:
“你累了, 想休息吗?”
周惊长趴着蒙了半条薄被子, 许久之后侧过脸。他白皙而高挺的鼻梁朝人,低着柔红的双唇,语气恹恹地“嗯”了声。不断咬、抓、稀罕对方让对方深入体会到什么叫获得感, 那屡分屡合的体温持续填补着悬荡的空缺, 现在就像信息素饱和了一样有倦意。
喻说迟轻手关掉夜灯, 躺下时也觉着不大对劲, 谁家完了还分被子睡的, 周惊长是不是也觉得尴尬了……他稍微撩过去目光, 但见周惊长侧睡着,面朝窗, 腿脚也屈起来。
周惊长扇着睫毛看外边闷红的天, 注意到喻说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喻说迟枕着自己手腕, 看他后脑勺,试探问:
“你冷吗……我想抱着你睡,可不可以?”
周惊长微微侧过头,愣一下,沉默几秒钟,掀起被子角,示意人过来。喻说迟高兴, 将自己被子盖在周惊长身上,这才连人一起掖了进去。周惊长觉得此时的喻说迟有种纯爱初恋的开心,那人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挪来挪去,仿佛历经一番被骂的心理准备,才下定决心,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腰。
周惊长可没有喻说迟这种对待喜欢了多少年的人的心理,没想法,也不吭声、不介意。但那被呵护珍惜的感受还是很巧妙的。
喻说迟得寸进尺成功,把柔软的脸也垫在周惊长单薄骨感的肩上,呼吸轻悄悄地拂在人耳后。周惊长后背贴着喻说迟,感受到对方起伏的心跳,还有自己杂乱无章的情绪。
等他觉得喻说迟快睡着的时候,才攒眉看着外面昏暗的红天,纠结问:“喂,你喜欢……喜欢我吗?”
房间里黑暗透着点儿月光,信息素在温度里弥漫。
喻说迟真的没睡着,茫茫睁开眼睛,半晌之后眨起来,认真郑重答:
“……嗯。当然。”
“当然喜欢。我喜欢你。喜欢你。那么可爱。”
周惊长被那几个连串的喜欢敲昏了头,迷茫地蹙起半个眉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心里极其不安,本来就因为给人戴绿帽子而羞愧……现在更没法面对姓喻的了。
喻说迟自顾自眨眼睛,继续表明心迹说:
“你可爱。你长发及腰可爱,扎起来也可爱。你朝我眨眼睛时可爱,朝我犯坚强也可爱。你不笑可爱,你笑了,连着我心里一片可爱。”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是你在我心里尤其可爱。”
周惊长攥着细瘦的手指头默默聆听,突然身上后知后觉的疼。
怎么就是可爱了……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怎么就是可爱呢!
不面对。那就背对吧!
周惊长不再表示任何,裸着身子,恼红着滚烫的脸,往被子里缩了下脑袋,闭上眼睡觉。
天亮时太阳好得虚晃,影影绰绰着穿不透窗帘,几乎令人眩晕。
周惊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旁边没人,剩一只兔偶,陪他睡觉。
他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喻说迟给他穿了衣服,咬破的明显的地方还强调了一张创可贴。
“……”
他玄乎地按了按自己的腰腹,拿发圈捋头发,又提起那个傻不啦叽的灰紫色兔子,朝着窗户照了照。
小花从前生日的时候编过一个,至于这个灰紫色的,什么时候又送喻说迟一个啊?周惊长暗自忿忿不平,不算耳朵还三四十厘米长的兔偶,得多费工夫,小花眼睛又不好。
他将兔子放被子里,起来洗漱。一下床他觉得骨头缝隙都被酸疼填满了,原地扭几圈差点儿折过去。周惊长脆弱的拳头落在窗帘边的墙上,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像个毫无经验的处子。
很快他又将额头抵在墙上,尴尬和脸红都在事后的清晨涌上来了。俗话一日之计在于晨,那晚上就是“万念俱灰”的时候,所以才让冲动的魔鬼有机可乘。周惊长暂时一年半载都不想见到喻说迟了,想起那人跨压在自己身上汗珠顺着发梢流下来,恐怕以后再冷脸也无法挽回英名。
喻说迟肯定压着他后颈睡了一夜,他脖子痛得简直不能动。会断。
他心情浑浑噩噩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开门出去看孩子,小苔已经趴在地毯上玩玩具了,小花也习惯性地在阴暗角落里编手工。
灯花亮堂堂地缀了满屋,周惊长赶紧关掉自己的门,省得照到小花的眼睛。
“惊长哥大笨蛋!”周小苔朝他举举手里的车,意思意思蹬鼻子上脸,继续玩自己的。
“惊长哥是小懒虫,”小花放下手里的新兔偶,揉揉眼睛蹦蹦跳跳过去,牵住周惊长的手,带着他往厨房里走,“后爸给我们做了早餐,留你一份在厨房里……他让我看着你吃掉。”
周惊长让周小苔从地上爬起来,又转过来跟小花说:“你什么时候给你后爸织的兔子啊,对眼睛不好……等你哪一天眼睛能看见太阳了,可别跟我说它是三角形的。”
“我可不像哥哥那么笨!后爸前几天给我们讲地球是圆的,周小苔听了一百遍,写作业还写是方的。”
“哼哼,以后你眼睛好了,我造一艘大船带你们出海怎么样?到时候周小苔肯定会相信地球是圆的了,”周惊长将早饭从水汽里掀出来,又问,“你俩几点起的呀,饿的话再吃点。”
周小花甜甜笑:“现在早上十一点了哦,我们七点多起的。一会儿就吃午饭了,后爸说屈骁驰大叔会来送饭,我们等着就行了。”
周惊长闻言感叹:“哎。你知道吗,从前有一只大天鹅,每年过冬都去一个岛上。岛上有一对善良的夫妇,每到冬天就在岛上准备好多吃的,帮助大天鹅过冬。后来几年后,岛上那对夫妇去世了,天鹅还飞到岛上过冬,结果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你知道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周小苔抱着玩具在旱地上游,举手道:“我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不能死!要一直帮助大白鹅。”
周小花认真思考,仰脸回答:“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要讲情义……知恩图报,夫妇去世了,大白鹅伤心得吃不下饭,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周惊长无奈地摸孩子头,答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必须自力更生,依赖他人会丧失独立生存的能力。如果我们不努力,就等着别人将一切都送到我们嘴边,会产生惰性,直至死亡。”
周小花抱着周惊长的胳膊,看他喝粥,声音脆脆地问:“所以,我和哥哥是大白鹅,惊长哥你是那个善良的夫妇,对吗?”
“是啊!你对我们这么好,可是终究会死的,惊长哥,我不要你死!!”周小苔终于肯放下玩物丧志的车,一巴掌跑过来,蹭在周惊长脸上哭。
周惊长被俩孩子逗乐了,抱在怀里就抱住了安心和幸福:“俩笨小孩儿,再这么傻就别跟我姓了,我嫌丢人。”
“那我叫喻小苔,”周小苔离开周惊长的怀抱,又去玩那个破车,还不忘回头指着妹妹说,“你,你叫喻小花咋样?”
“我才不要呢,你叫喻小苔就行了,我还继续陪着惊长哥,叫周小花。要不然惊长哥就没有亲人了……”
周惊长心里涌起感动,他抬头朝儿子说:“你也不许叫喻小苔,难听死了!”
“哪里难听啦!你是文盲,你根本不懂,”周小苔嘟着驴嘴,洋洋得意哼唧,“喻小苔,喻小苔,我是后爸的小蒜苔。小蒜苔,小蒜苔,后爸爱我快回来……嘟嘟嘟,小火车加速啦!”
“周小苔你再喊我文盲,我今天非点儿教训你一顿周小苔你给我站住——”
“叮铃铃”一声,家里电话跳起来,周惊长来不及收拾皮孩子,转而一脸火去接电话。
周小苔猜都不用猜:“哼哼后爸又来充话费了!他才离开几个小时,就这么想我啦?”
周惊长一想到喻说迟就忐忑,他努力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接听了:“喂?”
“惊长哥!”
一道淳朴可爱的女声随电流变调子,语气里着急忙慌要溢出来了。
“白月?这么早,你有什么事情吗?”
竟然不是喻说迟,周惊长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
一股不好的预感沿后背钻上来,白月在电话那头说:“惊长哥……萨明牧师被捕了、上将亲手逮捕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快跟上将说说,把萨明牧师放出来行不行……”
周惊长表情变幻,压低眉头:“什么意思,萨明牧师怎么了,喻,喻说迟为什么抓她?”
白月在城里参加圣灵节还没回来,借的路边通讯亭子:“圣灵节不让普通百姓进大教堂……当时我们站在很远的地方遥遥观望,等到人群被驱逐开来的时候,就是上将押着萨明牧师上出来。”
周惊长:“所以,具体原因你也不知道,是吗?”
白月:“不知道。惊长哥,你一定有办法救萨明牧师出来对不对……”
“本来圣灵主教堂还要放船出来游行呢,因为这事也取消了。那船你是知道的,你好多个傍晚没吃饭,挨在教堂里研究,可是说没有就没有了……”
“我准备了很长一段祷告词,想在今天献给金圣灵神,可是都没有机会进去。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真是太独断专行了,圣灵节过二十年就盛大一回,这谁不知道呢,可是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们普通教众的心意,只想树立共和的威严。”
周惊长皱着眉头,他虽不会随意听风是雨,但也对白月以及众多平民教徒感到惋惜:“你先别难过了,我待会儿问问喻说迟,不过不能保证给你答复。”
他说完挂了电话,让俩傻不愣登的孩子都去房间玩,自己回卧室找通讯手环。
周惊长找到最上面喻说迟的联系方式,盯着那名字略微出了神,从前那么长时间都没喊过,就昨晚上给叫顺了吧。
他越想越后悔,是不是太受打击了才做了冲动的事情?
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喻说迟貌似喜欢他。那么甜的话不是谁都能张口就来的吧,大概率随心而动。
周惊长在卧室里绕几圈,等了半个小时才按电话。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块小屏幕,一个六亲不认的迟在那显着,但就是没人接。难道有事情吗?也是吧,刚抓了人平息动乱……中午也不带休息的。
不久后,屈骁驰真来送饭了,这人烧饭的水平一流,五星级靠谱。
“屈将军,我问你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喻说迟上哪去了?”周惊长送他下楼,疑惑问。
屈骁驰:“现在医院吧,你找他有事情?”
周惊长:“啊?他怎么了?”
“你放心,他没大碍。主要是圣临教大使徒,也就是邪教徒首领袭击执政官。执政官受伤了。”屈骁驰打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圣临教大使徒?是……邪教徒首领?”周惊长抓住重要信息,不管喻说迟了,更管不到执政官,“她……呃,他是什么人啊,这么左右逢源?”
屈骁驰:“对。当时大使徒穿着教会典礼服饰,拿走代表玫也金的金色弓箭,‘唰啦’一声就朝着执政官袭去。”
“喻儿离得近,一个侧步把人押了,那大使徒斗篷抖开,露出一副高颧骨的中年女人模样——她正是从前圣临教的二使徒。若我们真把普通百姓放进来了,让他们看见熟悉的萨明使徒,岂不更是信仰崩塌?”
“但执政官还是受伤了,偏移的箭矢刺进腹部。所幸那个凌医生出于工作跟着花衷赫,当场先行处理了下。”
“那恶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周惊长免不了惊讶,很快追问。
屈骁驰:“有。小喻挟持着萨明,底下一部分人表情明显不对、暗戳戳往旁边逃,池昼把他们全押下去了。”
“唔……那你的作用是什么?”周惊长不安,按了下鼻梁。
屈骁驰严肃,立即挺起胸膛威风凛凛一笑:“我则是指挥军队嘛,比如疏散群众,防卫角落里的偷袭者。”
“哦……行吧,再见。”
周惊长心里忐忑,也没有去医院探问的意愿。他一进门,看见俩孩子偎着吃饭,默默挨个摸过去。
“惊长哥,屈骁驰叔叔做饭好好吃哦,嘿嘿。”小花吃鸡蛋羹,连着勺子在嘴里咬来咬去。
周小苔:“屈大叔是厨房一匹狼!”
周惊长战术性后仰,敷衍地扯嘴角笑笑。
喻说迟一大早离开,在这种情况下抓了萨明,周惊长实在觉得诡异,不想说什么,干脆回房睡觉。
……
一睡三个雨天,喻说迟没有回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屈骁驰天天来送饭。周惊长算算日子,自己也该复工了。
他不知道姓喻的什么意思,想想也懒得生气,态度爱搭不理。
“周工,别来无恙啊,”汽修店老板过一个月出落得苗条瘦削,减肥成功反倒变得贼眉鼠眼,“你今儿来上班,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员工福利。”
周惊长持怀疑态度,手往口袋里一插,微微挑眉:“什么东西?你我可不要啊!”
老板听闻后气得嘎嘣脆,吱呀道:“别以为你长得帅、长得美我就觊觎,我、我我……”
周惊长依旧插着兜,闻言弯腰朝前倾,劲瘦的人像一根漂亮的弓:“你不嫉妒我,是人话吗?你要不是看我珠玉在侧自惭形秽了,你能花这一个月减肥!死老抠,你根本舍不得你身上的肉!”
老板真的怒了:“那咋!员工福利你到底要不要了??”
周惊长轻蔑地打量他一圈,拉开店门就干活:“你想送我几斤猪肉啊?不吃,免了。”
老板被类比小肥猪,刻薄地摧残到家。他深呼吸,最终抬起坚定的脚步,进汽修店内部,“呼啦”一下打开另一扇门。
那里从前是一面巨墙,现在居然凿通了。
周惊长被声音震得惊吓,目移仰眉——
制造船舶的材料堆在宽阔的空间里,许多经典的公式和设计图都在墙上挂着,除此外,还有一张巨幅世界地图。
作者有话说:
热闹的评论区……(俺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