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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苔暗长第45章 夜莺(一)
80 段

第45章 夜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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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年的时间, 夜莺洲的人像悄无声息死光了。灯花里不见游走的白教徒,偌大诡怖的洲宇,只剩下萨明、以及关在监狱里的孩子。

萨明每天都在固定时间, 提着一个竹篮子, 给小孩送面包。

但是那些面包再也不像头一个那样香了, 而是毫无滋味、硌牙又掉渣的。萨明会像年轻的慈母一般看着孩子吃掉, 再提着竹篮消失在远方。

原来, 不是女人故意虐待, 而是整个夜莺洲都如此贫瘠,就像她每天给自己送来的丑陋的、干瘪的面包一样。

终于有一天,携带面包气味的女人不见了, 黑暗的大洲除了遍地灯花, 都孑然一身了。

耶撒茨从六岁、八岁、长到十四岁。

——孤零零地, 就待在这个寒铁铸造的一圈一层的监狱里。

少年一条腿屈膝, 立起来, 一条腿随意搁着。他倚在牢里黑柱上, 双目无神含着一股凉意,皮肤苍白, 身形瘦削。

他手指一节一节的, 像他人, 抽长一样长,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但就是好生生地,倚在隆重的黑暗里。

烂碗磕破了角,手指弹在上面,接了雨水声音高低不同。碗的声音在寂静、浓郁的暗夜里,像不屈的生命, 昭示着此处有人存在。

耶撒茨丢下碗,站起来,拖动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链,扳牢笼的铁槛。他凝起骨头间的蛮力,直到脚腕上的血,像棕红的锈,蔓延到地上。

他在这个监狱里,戴着链子趿过成百上千遍,可是找不到锁,听不见任何门的存在。

——夜莺洲一定是堕入了死亡吧,伴随着无声的永夜。

他没有承受断魂的窒息,只是绝望,颓废于这里的人们留他一人在这里,自己去天国或者地狱逍遥了。他好像背负起了不知名的使命,与夜莺洲共存的意义。

耶撒茨伸开手脚,瘦骨嶙峋地躺在监狱里,望着那圆形的监狱穹顶,直到眼睛里徐徐出现一抹白紫色的神灵。

他不可置信地朝上空挥了挥手,第一次看见自己病树一般的五指。他猛地从监狱里跳起来,然而铁链拴着的脚又把他往地下拉。

他头脸扑地,咣当一下整个人都攀在了地上,砸出了浓墨重彩的鼻血和脏灰。

棕赤的是锈、殷红的是血、苍白的是自己的躯壳。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就看见锁链,他忽然能看见了,看见锁链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井盖,原来,他这么多年,都被拴在脚底下这宛如地面的井盖上。

他抓住那个巨大的盖子顶,再次睁着骨碌碌的眼睛朝上看。监狱顶上貌似有绘画,紫的、白的、可是夜莺洲太暗了,他努力睁着眼睛,还是看不见。

黑暗蒙蔽了人的双眼,他到底是瞎了,还是夜莺洲太黑了?

耶撒茨有些神经地想。他猛地在脚底一拽,胳膊脱臼的感觉撕扯上来,一扇黑铁生锈的大盾猝不及防地掀过来。

井盖要砸死自己了!

他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像退化了张不开,喑哑的心声随着井盖翻天覆地砸下来,暴雪似的欺压感涌卷而上,颠倒了模糊如盲的视觉。

心脏在他生下来那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遽烈地跳动,浑身的血都翻了个遍。

耶撒茨的一只脚还被拴着,人却悬挂了下来。

他用力眨眼,两个不同地方的光线微弱地交接,令他短暂地看清了所处地界。

他在监狱底下了。

这里不是井,又像井。没有水的——是一条像蜈蚣一样狭长、阴森的地下通道。

他要逃出去了。

他一定是要逃出去了。

喜极而泣的眼泪、流不出来。

耶撒茨逐渐感到眩晕、胸闷、他像个玩意儿一样,倒挂在这里,被束着脚踝。

——喻说迟坐在床边拧正袜子,幼年时铁链栓出来的疤痕还在这里,现今成了一道掩人耳目的、粉的、肌理隐约紊乱的一圈。

周惊长去柜子里拿衣服路过他,疑惑道:“你干嘛呢,墨墨迹迹的,我等不及去见萨明牧师了。”

喻说迟捋直了裤脚,穿鞋起来手抄口袋里,乖乖走过去,蹭到周惊长身边。

周惊长还在找衣服,找到了,往自己头上套,恶意道:“不要挨我!我嫌你烦。”

喻说迟露出委屈的表情,视线下移,看见周惊长光滑的背脊上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又乐瑟了。周惊长捋下来短袖,遮住自己一身浅嫩的薄肌。他转身给喻说迟一巴掌,不重的,很快唇角也提起来了,原来是故意逗弄。

喻说迟察觉到这一点点愉悦的信号,就伸出一只手,突然按住人的肩膀,俯身在周惊长脸上强行亲了一通。他柔软的唇使劲碾在周惊长脸上、直到印在周惊长唇上。

周惊长心里像有一阵乱飞的蝴蝶在撒糖霜,有个声音一直在焦虑地抗拒,但本能又忍不住麻木地享受。他骗自己是这时候才是生病了,明明从前十年都无欲无求地活过来了。

甜而软的感觉从舌尖弥漫到心门,周惊长被压得站不住了,朝后一趔趄,喻说迟摁住他肩膀,才稳住他的身形。

周惊长觉得很没面子,反正亲都亲了,干脆爽快一点,主动拽住喻说迟的肩膀,像奖励巴掌一样奖励他一个利落的亲吻。

喻说迟眉头挑起,因为没忍住笑所以破功,还被咬了一舌的薄血。

周惊长一大早额外风华倜傥,揉了揉赤红的唇,眼里带着轻快的侃然,推门时恶意叮嘱道:“你不准跟我一起出来。”

喻说迟听话点头,去晒新洗的衣物,真忙了一刻钟才出去。

“礼拜日监狱卫兵不多,你要进去的话,我陪你就行了,当然我也可以在外边等你。”

到了火山岛,周惊长跟着下车。

“你跟我一起进去呗,省得我私自探问嫌疑犯,自己也成了罪人。”

“你来看她,不就是因为,觉得我在她不开口吗。”喻说迟呵呵一笑,一双贱爪子又往周惊长头上摸。

周惊长同样回以神秘微笑:“你真想探听点儿什么啊,那你相信我吗?她告诉我的,我就愿意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很信任她啊。”

“监狱里有无孔不入的听筒和监控。你的想法可能不太现实。传递什么东西也是会被完全阻隔或者探测到的。”喻说迟无奈。

周惊长满意:“好吧。那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监控。”

喻说迟送他到监狱入口就停了,周惊长自己好奇难掩地打量着环境,监狱像山洞,还被炸过,现在修复得差不多了。摇动的暗火里有风,风送来大海的潮水声。

萨明正在里边一个隔间里坐着,捧着一卷要来的经书在读,风轻云淡得让人咋舌。

周惊长踩上牢里地板,低头又不小心踢翻了一堆稻草。

萨明慢悠悠地抬起眼,微微笑,气色红润健康,看起来并未受苦:“惊长,你担心我吗,所以来了?”

“你真好。”

周惊长愧疚,蹲下去:“都几个月了我才来,好什么?”

萨明放下书,摸他的头:“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我夸你……就是因为你好呀。”

——外边,执政官迎着清晨日光来火山岛,恰好遇见坐在巨石上吹风的喻上将。

兄妹俩坐一起,看远处大海翻起波涛,风扬起他们的头发,连着衣服一起唰啦唰啦地往后敞。

执政官:“哥,你总是坐这里往北方看。”

喻说迟仰脸,眼睛被旭日照出柔光,睫毛阴影也落在脸上:“如果地球不是圆的,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的,眼睛能看清楚吗?”

花谨赫:“你这个问题真傻。”

喻说迟:“是圆的……看不见吧。第一个想要跨越大海的人,该是多么勇敢呢?”

“他扬帆前一定向神祷告过,希望获得庇佑。”花谨赫回答。

喻说迟怅然若失:“危海隔绝,我真怕我再也回不到家乡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是否已经毁灭,亦或者面目全非?”

花谨赫:“如果回不去的话,就待在这里吧。你又不欠它的,怎么能让它束缚住你一辈子呢?”

喻说迟:“只是想到这百年不到的一生,我独在异乡苟且,就有愧失落于黑暗的故乡。我祈愿金圣灵神可以分一半的日光给它,却无法将信徒的声音传达。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到玫也金和平安定后,获取一角太阳,往北返回家乡。”

花谨赫:“如果你爱的人不愿意随你呢……你还那么执着返回故乡吗?”

喻说迟低头敛目沉思,花谨赫怀里的通讯器却突然滋滋作响。她取下特制的助听工具,递一个到喻说迟耳朵上,剩下一个留给自己:

“监狱里监控一旦触发敏感词,我这边就会响,听听吧。”

“——执政官前些天与我说义皇党首领的事情,说那个人必定知道旧王宫的秘密,还要通晓夜莺洲的传说,我真的特别好奇,她怎么就不怀疑那位来历不明的喻上将呢?”

萨明强调了“来历不明”四个字,周惊长没吭声,眉头微微蹙起。

萨明:“我还听闻上将十年里身经百战,却从未败过一场。他这样的人,假如背叛了新政府,该引起多大的恐慌。但他却毫发无伤地活到了现在,还得了共和国至高的荣耀。”

“我真的很好其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十多年前,他在圣灵河边被雷诺大使徒接到教堂,都不是玫也金公民呢。当时他说着一口怪话,看起来怯懦卑弱,竟一步步爬到了王宫里去。你说他究竟来自哪里呢?怎么来的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他的亲生父母是何人,他的原名到底叫什么,他在玫也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无所企图、任劳任怨地奉献呢?”

“惊长,你就不怀疑他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变正经了,这个剧情总算要被五马奔腾的感情线拉回来了,俺觉得读者下一章能猜到一点儿咋回事……非常感谢每天追读和评论的小包子!!

已读完:第45章 夜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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