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布全洲的军事搜捕刻不容缓, 月黑风高的寒天,喻说迟和屈骁驰还在深山老林的黑海边探寻蛛丝马迹。
灰狼绿色的眼睛偶尔掠过树林,屈骁驰在风里稍稍放松聊天。
“池昼这个流感真是来得诡计多端, 最近俩月接二连三的行动他都给休假了, 真累死老子也。”
喻说迟:“他还没好?”
屈骁驰:“好得慢着呢, 这不感冒刚刚收尾……我就跟他说你不能坐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啊, 小喻的房租你交了没, 然后他就给你看孩子去了。保不准是看上人家白月姑娘了, 啧啧啧老树发新芽,石头要开花喽。”
喻说迟无语。
在周家扫地抹桌给孩子换被罩的池昼大将军连打好几个喷嚏,心想他感冒不是好了, 怎么又复发了呢?
一串猫毛从鼻子里呛出来, 池昼决定彻底与屈骁驰不共戴天。
“帽子叔叔~”
周小花蹦蹦跳跳地来给池昼递暖宝宝, 抱着自己织的帽子甜笑道:“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上次天黑送我回家, 我织了一个新的帽子, 比你之前戴的那顶绿色的好看哦, 送给你的~”
池昼惊讶地接过小花送他的礼物,端详道:“那你怎么给我织了一顶黄色的, 你觉得叔叔我戴黄色的好看吗?”
小花不好意思地挠眉毛:“叔叔长得帅, 什么颜色都好看。黄色是因为这个颜色家里剩的多……”
池昼笑着戴上新帽子, 去镜子里照了一圈,貌似有点儿滑稽。像溏心蛋一样稚气。
玫也金暗处,义皇党秘密基地。
花衷赫裹着一层校服,蹲在漆黑堡垒的墙角。凌向温还披着一身白大褂,研究手里致残的毒药。
明晃晃的化学试剂在烛火底下反光,花衷赫眼神有些滞顿,慢慢说:“我有些冷。”
凌向温没听清, 手里药水“啪嗒”一声洒了出来,烛火瞬息万变。
花衷赫指尖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往后攀床沿,眼睛的光逐渐泛成了泪水。
“凌向温……你跟你祖父到底有什么区别,两个为医学研究而反人类的怪胎……”
凌向温拿着药水瓶子摇晃,笑如森森然的铃:“你说什么啊,难道你很了解我祖父么?”
“啊,对,你是跟老国王一起关在监狱里将近十年,他一定告诉你不少王室秘辛。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就好好跟着我们义皇党吧,别再去找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姐姐了。”
花衷赫摇头:“我是我姐姐的弟弟!我才不是老国王的儿子!!你欺骗了我姐姐,伪装成普通医生靠近我,还一样欺骗了周惊长……你表面在为你祖父抱不平,在为你的医学理想如痴如醉地探索,实际早就利欲熏心,与初衷背道而驰!你像你祖父一样不甘心自己是Beta,明明是个人激励的出发点,却被你演变成权力与欲望的争逐!”
凌向温无所谓,呵呵一笑:“那又怎么样。人活着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会死的,不如做尽想做的,省得连死都毫无花样。”
花衷赫:“你祖父被国王五马分尸就是你想要的花样么?他已经被权力吞噬了,你为他抱不平却依旧走上了老路!这就是你从成为义皇党鬼医的理由?”
凌向温对他露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嗤之以鼻:“你知道吗,有多少个人理想都需要权力的支撑?凌家一直为玫也金王室卖命,我祖父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王庭!他以为自己听国王的话,国王叫他谋害世俗圣灵、他鞠躬尽瘁地完成命令,就可以守住自己的地位!才可以拥有支撑他医学研究的资本!!”
“哈哈,去死吧……都去死吧……我不为权力欲望才争逐,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死。”
“毁灭所有人,毁灭掌控权力的alpha,毁灭为大洲诞育后代的Omega,这种毁灭的力量,我心向往之,才加入义皇党。而义皇党的首脑,他也这么想。我们是一类人,所以我成了他的鬼医首领。”
花衷赫看着针管滴下来的毒液,冷然全身。
他颤抖着问:“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到底是谁?”
凌向温拿着粗野的针管靠近,无视少年恐惧的神情,眼睛里透露出一股深沉的恶意和戏虐:
“啊……我亲爱的弟弟。”
“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吗?”
花衷赫看见那寒光逼人的针管,猝然站起来,逃似的在房间里叫喊打转:“滚!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喊我弟弟了?!你给我滚!”
凌向温轻而易举地截住不安的少年,针管倒悬在他瞳孔前:“……你如果不想被这玩意儿坏了脑子,就把它扎进执政官身上。她可是你最爱最信任的姐姐呢,不应该为你做些什么吗?”
花衷赫精神被攫住一般凛然:“……它是什么?”
凌向温笑:“它就是一支□□。注射进腺体后,一段时间后将会产生一场爆破。人会瞬间血肉模糊,横飞四溅,同时叠加自身信息素的力量,发生异变与感染。爆破的时间与宿主生命活动息息相关,开口说话,吃饭运动,都会加快进程。你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好了。”
花衷赫脸色发白,倚在柜子边,慢慢伸手,去接这支药剂。
凌向温意味深长地手一挑,给药剂拧上了针帽,再重新递给他。
花衷赫额头汗水渗出一层,颤抖着凝起眉头,几乎不敢触碰。
冰凉的针管落进少年掌心,花衷赫痴痴地看着这支□□,在下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刻,猝然抬手,朝凌向温后颈扎过去!
凌向温蓦地转身,拿住了花衷赫的手,向来温柔的眉目变得阴沉凶狠。
花衷赫踮起脚与眼前的Beta对峙,针管在二人眼前来回指转。
凌向温冷声道:“你还想造反啊?”
花衷赫猛地一努劲儿,针管被甩出去数米远,谁都够不着了——
“哥哥,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不清醒点?!”
“他们就要来抓我们了,可我们都是首脑的工具而已!你一辈子只想进行医学研究,却被那人拉进来做丧尽天良之事,我只是想要恢复王室的往日荣光,却要跟着他毁灭整个玫也金……他们鬼医研究出来的□□,我们至今研究不出来对策,还能怎么办。”
“他们一定以为你就是鬼医的首领吧。呵呵呵。”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以为我是义皇党首领。”
花衷赫抱膝倚在床幔边,陪着凌向温一起在黑暗无光的基地禁闭。
“那你先死好了。”凌向温一样躬身坐在床角,向死而生云淡风轻。
原来,方才一番戏剧性的内容只是在表演,近乎荒诞的自我安慰。
“你怎么不先死?”花衷赫白他一眼。
凌向温:“大的让小的。”
“……如果他需要王室之血开启战神墓的话,就不会让我们全都死。”
花衷赫托着脸正色道。
凌向温幽然:“死到临头了,还发现跟你是兄弟。真是难兄难弟啊。都去死吧。什么义皇党又是共和的,我也不在乎了……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此前凌向温在屈骁驰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半真半假的凶狠伪装。他不知道义皇党的首领究竟是谁。他认为轻而易举被抓走了只会打草惊蛇,改变义皇党的路线……但他确也因祖父留下的医学研究,伤天害理。他也在一开始作为义皇党的人,听命靠近,把花衷赫拉入组织,一起提供夜莺洲的线索。
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他并未让萨明知道这翻来覆去的叛变。
花衷赫:“我是他用以喘息的幌子,你是误入歧途却挣扎不能的棋子。”
“他让你让我去害我假的姐姐,我却告诉你你是我真的哥哥,你不忍心把药水注射进我的身体,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花衷赫走到阴影里,把那一支□□捡起来,又回到凌向温身边去,在绝望中心生绝望的诡策,抬起脸,朝凌向温露出温和的笑脸——
“哥哥,事已至此,弹尽粮绝。”
“你敢不敢,跟我一人一半?”
寒风呼啸的高天黑夜,凌向温难得和平地跟这病人相处,衬着烛火,将一半针液扎进了花衷赫的后颈。
凄冷的义皇党基地,花衷赫抖擞着注射了毒药的精神,起来像喂糖水一样摁着凌向温不许动。
凌向温无奈,笑着搭上花衷赫的手:“要怎样?”
花衷赫看着针尖闪烁的液体,“啧啧”两声道:“你的腺体……好薄啊。”
凌向温:“Beta的腺体发育不完全,几乎看不到。哪里像你啊。17岁的Alpha小朋友。”
花衷赫扬起自己的衣领子,凑过去:“我的信息素可香了,你闻闻。”
凌向温:“滚吧。我又闻不见。”
花衷赫继续挑逗:“那你爆炸了是不是也没我强?万一连自己都没炸死怎么办?”
凌向温手搭在膝盖上,展眉轻轻笑了。
他低头,又抬头。不久后,温柔叨念:
“——那神主降临的那一天,我愿为你活着。”
三日后,玫也金雨霁,是深夜。
屈骁驰等人按照戒指的定位,经过一翻流离波折,抓到了花衷赫。
彼时执政官站在火山岛前,看着自己平时嬉皮笑脸的可爱弟弟冷脸不发一言,心如刀割。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花衷赫的姐姐,但还是难以接受他误打误撞被关进监狱的几年,终究被老国王恐吓着误入歧途。即使她早在跟喻说迟医院对话时,就怀疑了自己弟弟。
玫也金的国旗飘扬在火山岛中央,一群夜里巡逻看守的卫兵指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警惕严肃。
花衷赫举手,表情不屑一顾,讽刺与威胁淡淡地扬起:
“我身体里注射了一剂□□。它会随着人体活动逐渐成熟爆发。”
“——你们想死就靠近。你们想死就来审讯我。你们想死,就尽情从我这里套取义皇党的信息吧。”
言下之意,不想死是吗,我也不想死,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花衷赫只能说到这里了,要是他们没理解,那就是死路一条呗。
众人看着这个阴郁得吸血鬼一样的少年,掩起防毒面罩甲胄加身。
花衷赫悠哉游哉走进火山岛监狱,轻车熟路地找从前待过的那间,却一抬眼看见了周惊长。
彼时周惊长正蹲在那一片水龙头前,曳游自己做的木船。
“……”
周惊长听见脚步声,按膝盖从里边站起来,蓦然看见花衷赫的一刹那,竟然觉得愧疚。
这个少年初次跟自己见面,骑着个自行车故意撞墙;他在汽修店里帮自己算数,难过了就拿出电子屏看姐姐,真的会是惨绝人寰不择手段的义皇党吗?
可不是他这种身份和经历,又怎么能知晓那万恶的夜莺?
再者还有凌向温,凌向温曾在多年前扎伤自己腺体,多年后还能佯装友人回到自己身边,就觉得后脊发凉。
别提他们了,就连他最信任的喻说迟和萨明,都能联合起来骗自己。周惊长深知自己早已趟进了玫也金权力顶端的浑水,才在平常生活中屡屡遭遇这种不平事。谁叫他8岁起就享受全大洲最尊贵的待遇呢,命运没有对世人额外恩赏,这一切都是要还的。
花衷赫没有多说什么,生怕自己突然炸了。
他看着周惊长被屈骁驰带走,独自一个人坐在监狱角落,在愈渐发红灰黑的深夜,想起所有玫也金害他的记忆——
“你,给我把食物端过来!”
幼年被误关在火山岛的花衷赫和现在一样脸色苍白,病蔫蔫的,去锁链处拿牢饭,又走回国王身边。
国王捧着一卷教经,从那寓意美好纯洁的文字中,读出他向外扩张霸权的原由。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
花衷赫把食物捧到国王面前,抬眼看着他凌乱的发丝,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
国王察觉这孩子怯懦的神态,丢下手里教经,英遒的眉头挺起来,嗤道:“你做什么怕我?我难道不是玫也金的国王么?”
“寻常百姓见我一面都喜上眉梢,向我拜服谄媚不及呢。”
花衷赫拿着一盘子食物往后退,恐惧从眼睛里流出来,“咣当”一下摔了手里东西。
老国王一点都不老,也就父亲的年纪罢了。他经常性地在监狱里自言自语,看起来早已痴癫。
“玫也金受金圣灵神的祝福诞生,我作为国王,若不将美丽的金玫瑰遍撒四海八荒,怎么对得起这份遗光?又怎么让我的王朝在历史中永垂不朽呢?”
“那逆臣公爵一家竟然敢欺骗我,亏我如此信任他的养子,把忒央交给他去带回王宫!而忒央就这样辜负我逃跑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那像金玫瑰一般受祝福的圣灵……我对他多么关怀,我是如此爱他啊!该死的御医!被我活活分尸的御医!”
“可怜的老御医,如果他知道凌家唯一的后代,是我的儿子,他又该如何皱起他那悲悯的眉毛,弯下可悲的膝角?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但那老东西决不能背叛我!凌家已经给王家当了几百年的狗了,如果不是王室,他又何以数代光宗耀祖?”
花衷赫经年累月地缩在角落里听国王的各种痴妄与秘辛,尚在年幼的他抱着脑袋,被国王高大而黑暗的阴影笼罩着,耳边总是彻夜不绝的大海凶潮与纷飞战火。
国王在被欲望熏心的至暗时刻拧起花衷赫的脖子,提起他就像提起一具苍白无力的屠刀:
“你给侯爵当了那么多年的小儿子,一定很辛苦吧……吾勒令你这个废物,在共和的叛途中顺利长大成人!你要找到你那流落在义皇党的唯一哥哥,光复你的王朝、恢弘你的霸业!!我今日下了黄泉死也无憾,否则你将顶玫也金之罪大恶极、堕万世之地狱!”
监狱腥咸的海风呼啸而过,国王在共和国大典前夕拖出去斩首,同样关在监狱近十年的孩子被拯救出来。
那时,姐姐抱着自己丢了十年的弟弟喜极而泣。她作为共和杰出的Alpha首领人,经会议被选举为首席执政官,头一回笑得那么天真。
那时,全火山岛的士兵与将领都围成一圈,迎接他这个饱受苦难的家人,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上将都展露出温柔的眉眼,紫罗兰色的双眸如春风化开。
——那时,花衷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们中间,眯起狭长的眼睛,等他进入流血罪恶的圈套。
作者有话说:
口口是!液!体!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