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 小花持续昏迷不醒,周小苔站在妹妹房间门外,一张小脸还在事故余味中惨白。
“白月姐姐……妹妹, 她怎么了?”
白月走出房门, 挽起小朋友的手, 垂眸不语。
周小苔就问:“为什么我会看到一个白紫色像人一样的东西从我妹妹身体里释放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死了好多人……它杀了好多人……”
白月摸摸孩子的头:“你看错啦, 妹妹不是一直都躺在你怀里吗, 哪里有白紫色的人……”
周小苔:“不可能!我没看错!你如果骗我的话, 我就去问我惊长哥!他还在大教堂吗,为什么最近几天又看不见他了?”
“你别瞎想了,小苔听姐姐的话, 乖乖在这里玩或者学习好吧, 姐姐去给你们做饭, 你最喜欢吃的鸡蛋饼, 我现在非常娴熟!”
白月说完转身走, 周小苔却不乐意, 拉住她鼻涕眼泪横流:“所以我惊长哥去哪里了?他怎么总是一声不吭离开?还有,池昼大叔和屈大叔为什么不住在我们隔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和妹妹?”
白月无可奈何, 这些东西不方便告知年幼的孩子, 她该怎么向追问的孩子解释呢?
争吵之际, 萨明牧师从房间里走出来,斗篷遮了半个眉头。她表情淡泊中带着凝重,阴影之下的眼瞳黑沉如水。
“萨明牧师……”
周小苔不再抓着白月不放,转而跑去拉萨明,圆圆的眼睛委屈得成了扁豆荚。
“萨明牧师,你有没有看见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一个白紫色的、拿着刀和盾,杀了好多人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妹妹为什么昏迷不醒, 还在最后皮肤出现好多裂纹?她是异瞳症状又复发了吗?后爸明明说已经好了呀……我妹妹怎么会杀人呢?”
萨明牧师悲哀地朝孩子露出宽慰笑容:“小苔,你记住,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她绝对不可能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们惊长哥。”
周小苔:“所以你看见了对不对?你看见有个东西忽然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然后杀了好多人对不对?”
萨明:“你千万不能告诉你惊长哥,否则惊长哥会担心的。”
周小苔:“为什么?让惊长哥知道妹妹的情况也不行吗?”
萨明:“现在玫也金外部局势混乱,大人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是跟你惊长哥说了,他一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寐,你惊长哥日常劳累辛苦,我们一定要体谅他。”
“是……好吧,”周小苔忧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又拧起来,不安道,“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让妹妹醒来吗?如果惊长哥回来了,小花还躺在房间里,惊长哥还是会很担心啊……”
萨明:“你不要跟惊长哥说你们被坏人骗走,目睹了流血杀人的现场又回来就行了。小花的异瞳症又发作了,就只是异瞳症,好吗?这个是有解决办法的,你帮白月姐姐多烧一些灯花,妹妹身上的血就会消失了。”
周小苔:“那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萨明思索沉吟片刻:“底层正在打仗,即使我们在首都高处,战火也依旧难免殃及池鱼,家家户户都要做好逃难的准备。”
周小苔环视四周:“那我要收拾行李吗?”
萨明颔首:“对。你还可以跟白月姐姐一起准备一些容易储存的干粮,以免路途遥远。”
周小苔:“可是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呢?”
萨明:“随着环境迁徙,总归是有容身之地的。”
周小苔:“那我后爸呢?他作为上将,是不是带兵打仗去了?我想我们全家人一起走。”
萨明叹一口气:“你就跟白月姐姐一起收拾东西好了。”
……
“那是圣灵节取消而搁置的祈福船!”
圣灵主教堂前,一艘巨型船只停在圣灵河里,现在它经过改造,早已经可以承载上百号人。
伊若老师傅拄着拐杖眼中带泪,实在痛心于这艘满含对神主祝福爱戴的船会成为他们离开玫也金的载具。
“只愿神主聆听凡人愿景,送我们离开玫也金这个被世俗玷染之地!我们要重新找到一个金玫瑰盛开的福地,再次传唱起我们虔诚纯洁的教经……”
上百位圣灵教徒向这只大船寄托期待厚望,但愿他们从前虔心制造这艘圣船时的热切情怀能得到神主的显灵。
与此同时,玫也金某处遍地枯藤乱坟,周惊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将一路上的新军全部埋葬起来。他身后尾随着拿着火把的圣临教众人,披着兜帽黑压压一片宛如沉重的凝视。
几天几夜的流窜,他折尽千般力气,那些教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玫也金,要带着身受祝福的世俗圣灵离开玫也金,因此对他穷追不舍。
周惊长不想在此时危难关头独自离开玫也金,更不想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永生航线,他用尽最后力气退开人群,朝着远处未知的红天薄雾里跑,地上遍地死尸,皆是死不瞑目、惨不忍睹。
他跑着跑着流下一道寒心的泪水,自己怀有身孕将近四个月,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如此生不逢时,几乎已经注定了是死局。
可是现在还没掉,可是现在又怎么保护好呢?
这个胎儿让他感到痛了无数次,就像在肚子里有不成形的哭闹与抗诉,他总是听见凄厉拉长的野猫叫,那种像婴儿啼哭的声音,在孤独无人的黑夜里一遍遍刺痛脑海。
突然,他撞上一棵黑沉的树干,因为扎根心底浓重的愧疚,他自暴自弃般闭眼再次撞了上去。
身后跟随着的圣灵教徒们不允许他死了,持着火把纷纷上前,周惊长头上撞出一片血,仰着脸翻过来倚上树干。他脸上最突出的鼻梁骨头挺着,像吊着他最后不屈不服的命与性格一般。
圣灵教徒们还是那副誓死不休的语气:“你再逃都没用了,带我们离开这个令人失望透顶的玫也金!把神主赐予你的祝福奉献出来!你是圣灵,你何以配当我们整个国家的圣灵?你何以对得起我们圣灵教!”
周惊长坐在树底下,还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拧着一口气说:“你们非要我带你们去夜莺洲吗……”
圣灵教徒:“玫也金之外除了夜莺洲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夜莺洲是距离最近、面积最广的大洲,其他零落在海上的小岛音信阻绝,罕有人迹,为了传播圣临教义,只有夜莺洲符合我们的条件!”
周惊长缓慢从地上起来,眼角一片苍白的弱红色。还不及他开口说话,萨明突然从远处黑暗里走过来,火把照亮了她幽深的眼窝与颧骨阴影。
圣临教众人为当今大使徒退后,荒野林中只剩下周惊长和头顶盘旋飞过的乌鸦。
离近了,萨明才将怀里沉睡不醒的孩子给周惊长看。
周惊长看见是小花的一瞬间心揪了起来,他大步过去,慌乱抚摸孩子爬满血痕的身体,眼中血丝一下子就全漫了上来:
“小花……小花!小花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萨明牧师露出凄惨悲哀的状貌,灰落着语气说:“小花突然无故昏迷了,我们给她烧了很多灯花,也喝了药,可是毫无反应。”
周惊长摇头,一股热泪盈上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啊?你还有药吗,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萨明一样摇头:“全部都不行。加上现在战争混乱,农场全被劫掠燃烧殆尽,我们这里种植的灯花全都死了。我从前给她研究的药主要就是灯花,凌向温给她的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惊长凝视着萨明,在听见这些话后心灰意冷,又觉得受欺骗那样压抑着心痛,却还是装着不知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从前她为了两个孩子骗自己的从未解释过更多,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神通的凡人,周惊长实在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萨明带着昏迷的小花来找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萨明抬起眼睛,突然抱着小花跪在了周惊长脚下,沉默说:
“夜莺洲长着遍地的不死灯花,我想事到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
“——忒央使徒,我以夜莺洲白教徒长首的名义,请求你跟我去往夜莺洲。”
周惊长靠着枯树,他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要他去夜莺洲,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与众不同。什么金圣灵的祝福,说到底不过是要流血才能激发出来的一点自卫能力,明明任何一个Alpha都能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在他这里就变成了神赐。
“夜莺洲到底有什么?”
周惊长问。
萨明:“对不起,夜莺洲是我的家乡,也是夜莺神的故地。我只有完成我的使命,才能结束这条苍白贫瘠的生命。神说让我找到一个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才找到了你。我不知神究竟祝福你什么,只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周惊长仰脸,秀长的睫毛被山林野气吹拂,最后说:“我不是受神祝福的人……我是人。”
“如果我这么一个凡人,想救我的孩子,只能去夜莺洲,那么我跟你去。”
他说完不顾一切大步离开,转身投入了黑黢黢的苍雾里。
萨明却如影随形,严词厉色拦截住他,说:“我想你需要跟玫也金告别。”
周惊长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仰起脸的一刹那所有心绪和泪水都停止了。萨明将手里一瓶药剂塞到他怀里,说:“我来时看见了新军的踪迹,最近的地方是野区。”
周惊长看着萨明指过的方向,没再说话,由缓慢到急切到慌张,一步一拐地拿着药走了过去。
……
周边的战士都死光了。盘旋的乌鸦在树林里发出异常的怪叫,啃食地上满目的人骨和肝肠。
周惊长怀疑自己身处地狱,血雾弥漫,尖月阴森地挂在树梢。
他陡然在云开时,趁着灰白的月光看见一个屈坐在烂墙边的人,他们之间隔着千言万语之后死亡的玫瑰海。
一只野猫跳上那人的肩膀,轻轻舔舐他满脸的鲜血,他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白霜,像是从十几岁的时候睡到现在。
周惊长看清楚人的时候心里如坠千斤利刃,跌跌撞撞跑过去都喊不出来。他跪在喻说迟面前,擦拭那张脸上阴霾一般的黑血和冷雾,将人捂在心口,又低头垂落一行行热泪。
“喻说迟……喻说迟,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你不是战无不胜吗,你骗我,你快给我醒醒……”
他伸手去掰喻说迟的眼睛,他看见那紫罗兰色已经消失不见,反而灰黑一片,汹涌出来的泪水滚烫坠落,又很快湿漉一片: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在野区等我?这里是你十八岁看见的玫瑰,还是你想我了啊?”
周惊长说完悲痛到气绝,一阵趴在人肩膀的沉默之后,才着急忙慌想把刚才萨明给他的药剂扎进喻说迟腺体里。
然而喻说迟却忽然颤抖着睫毛醒了,凭借这个永久标记的Omega的信息认出了是周惊长:“……我不会死。说好不会死的,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啊。”
药剂从周惊长手里滑落,周惊长听见喻说迟说话的一瞬间,捧住了自己最亲爱之人的脸颊,不断给他抹擦眼上的血迹:
“你干嘛……你干嘛吓我,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拿这个针管捅死你了。”
喻说迟还能笑得出来,他伸岔开腿,在这个废墟月色下,嗅到十年如一日的玫瑰芬芳。
“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所以你哭了吗?”
周惊长握紧了这人的肩膀,趴到喻说迟耳边,把缭乱的眼泪全部蹭到他脸上、耳尖、颈边。
“我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我也最讨厌哭了,你如果真爱我的话,就别再让我掉眼泪了。”
喻说迟一个回答的“好”还没落下,周惊长主动挺身低头,在这个斜月低沉的暗夜吻住了自己的爱人。
他太想珍惜这最后的一面了,如果他启程去夜莺洲,给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有什么比朝着死路去还要让生命振聋发聩呢,在灿烂的腐败的末尾篇章留下你的爱吧,诚挚的爱会成为终身自由的第一章 。
世人规训他以圣洁纯良,神灵也不过困在教经里起舞罢了。
周惊长没想什么聱牙诘屈的道理,只愿在此刻把遗愿奉献给永恒的爱情。
他脸上落满如线如珠的泪水,一步一步抽掉累赘的外衣,他决意在这个野区释放本性,尽情拥吻自己的爱人以告别。
“我想我爱上自由了,我也真的爱你。如果我不等你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找自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