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野区霞光万丈, 周惊长一夜无眠,就坐在喻说迟身边,像十八岁的喻说迟曾经守护自己一夜那样。
废墟里有残颓圣像几座, 灰败帷幕数帘, 眼前身负重伤的Alpha枕着自己腿刚刚睡着, 周惊长轻抚摸他的眼睫, 愈发留恋不舍。
晨雾里的玫瑰中出现几道灿烂的光晕, 周惊长心里荒诞, 宛如身在梦里。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命运让他们再次告别于野区。
他满肩的金发垂落,淡色的眉眼温柔而略显疲惫, 至少在这漫长的爱情迷途里, 有这么一夜只属于他们, 可以肆无忌惮, 可以尽情拥吻。周惊长太贪恋那种抛弃所有世俗责任的感觉了, 无论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 还是尚在腹中的婴儿,抑或是强加给自己的圣灵之名。
他穿好自己的衣裳, 最后亲吻了一下喻说迟的眼睛, 就独自支起凌乱虚弱的身体离开了。
……
喻说迟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记得昨夜里周惊长来找他,可是他眼睛模糊着看不见,现在眼前景象还有些褪色,但已大致无碍,脱离危险。
他还记得周惊长一直悄无声息地偎在自己耳边流泪,不知道是不是受发情期影响。Omega脆弱的信息和温度还留存在自己周身,喻说迟隐隐觉得周惊长瞒着他什么, 可是也无从回答了。
周惊长一截衣角落在了自己身侧,喻说迟低头团在掌心,透过模糊的双眼,看见上边杂乱的血色,想起周惊长拉着自己的手贴在腹部的模样。难道他想告诉自己什么吗?
喻说迟从野区起来,走过日落中荒芜盛大的玫瑰海,再次抖擞了一往无前的精神,怀揣上坚定果敢的必胜之心。
他作为玫也金的军人,如果不都相信自己,又怎么让百姓民众相信玫也金呢?
……
圣临教发动广大教徒规划一条掩人耳目的逃亡路线,阴天密云,沧海失色,唯有星红的火把成船。
他们将搁置在教堂将近两年的巨船推入海中,准备在这个大风破晓的日子扬帆。
萨明牧师缝制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默然无声地披到周惊长肩头。周惊长抱着怀里昏睡数日的小花,低垂着浅淡近乎无色的眼眉,天上无光,连人也失去了往日神彩。
周小苔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上船,一样频频回望空中首都的方向。
孩子鼓起依旧年幼稚嫩的脸颊,绘声绘色道:“我们不等后爸一起走了吗?”
周惊长轻颤眼睫,声音飘散在海风中:“我们还会去找他的。”
周小苔仰脸浅层思考一下下,又抓住周惊长柔软的长发,看着他现在明显有了迹象的肚子,这才小声说:“惊长哥,你怀孕了啊。你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吗?”
周惊长抱着怀里沉睡的小花,一边登船一边凉凉地颦眉:“那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周小苔随着周惊长上到船上去,轻巧地一跳:“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是他们的哥哥啊。”
周惊长被孩子的回答哄笑了,温柔地抚摸了孩子的头。
载着整个圣临教的巨船由此刻扬帆而起,巨大的声响伴着拍岸拍帆的风水,支离破碎的玫也金在眼中变得遥远灰暗,宛如一座被抛弃的海上废墟。
依恋的泪水悄然垂落无数迹,只剩下压抑的歇斯底里的痛与爱埋藏在心底。
倘若那些慷慨无畏的战士们,在流血牺牲之后看见故土人去楼空,已经没有妻儿在家乡等他们了,那他们这样殊死一搏又是为了什么呢?
沉重的海风扑起周惊长金色的长发,将永别的浪潮一直送往爱人的战场。
而那些伤痕累累的军人们从山间匍匐瞭望,看着海上离去渐远的大小船只,仿若获得解脱般泫然哭泣又开怀深笑。
倘若他们对于这场人祸回天无力,上天让他们必死无疑,那么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海上天气阴晴不定,周惊长只罕见几个晴日。
周小苔每天给自己惊长哥端茶送饭,忧愁于他总是不吃不喝抱着妹妹坐在海上。
“惊长哥,你想家了吗,教会在海上做的饭确实难吃,但是海上物资也就这样了,那么多人呢,只能吃这个了。”
周惊长牵唇角,低头接过孩子给的面包,里边涂了厚厚的一层奶酪和熏鱼肉。
他知道自己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然而面对昏迷不醒的小花,他又觉得自己多吃几口饭多笑一下都是错。
如果神非要惩罚什么,那么能不能放过这个从小就可怜的孩子,就只惩罚他呢?小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却要活生生遭受这种非人的痛苦。他不敢问萨明她到底要干什么,从前也不敢问喻说迟,生怕得到一个足以痛彻心扉的答案。
周惊长越想越吃不下去,食物从手里撒掉,低头趴在小花身上默然落泪。
周小苔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一抹稚嫩的忧伤。他默默捡起丢掉的食物,靠在周惊长身边,舔掉上边的奶酪,正生长的年纪,在海上根本吃不饱。
阴云数月不开,就要进入永生航线的前夕,海上下起了一片离奇的暗雨,等圣临教众人察觉天昏地暗时间难辨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
“再往西边去,最多还要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夜莺洲了……”
“那条线是叫永生航线吗?以旧王朝永生号巨轮开辟的航道为纪念?”
“我们这么顺利就要抵达另一个大洲了,果然是受神祝福吧!”
“前边纵有千难万险,我们都能一往无前!一定是海上情况多变,而此前那些航行者时运不济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西边去了,远离那个利欲熏心、战火缤纷的玫也金,在新的大洲重新树立起我们圣临教的纯洁信仰……”
“可是食物也快告罄了,咱们要不要在进入永生航线前多准备点物资?”
“现在雨水不大,在近岸捞点鱼刚刚好……”
一支分离的小船队趁着雨水去远处迷雾丛生的岸边捡鱼,直到休整完毕,继续出发清点人数时都没找到人。
“不等他们了!”
轮番出力的水手和船长下决定,带着更多数的圣临教徒先行出发。
永生航线近在眼前,周惊长此前和汽修店老板在那些火山群里看见的海上基地果然都消失了。
不知所以的圣灵教徒们出来看海,但见一幢幢矗立海上的黑影相对移过来,船上的妇孺儿童吓得连连躲进船舱。
“那是就是散落在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吗……”
“竟然全都阻挡在这条航线上?我们在地图上看的连成一片,实际上竟然真的如此密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它们、它们不会突然喷发吧?如果喷发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未涉足此处的人们被那一座座荒岛火山激发了海上巨物恐惧症,接天的灰烬与尘埃纷纷袭来,迷住了众多舵手的眼睛。
“前边看不清路,指南针为什么也失灵了?”
突然,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大叫一声,船上众人随声望去,但见船只近岸处,躺着几片被海水腐蚀的白骨。
当他们全都回过神时,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黑雾里,森森然的骷髅在海岛岸边遍地都是。
尖叫声霎然间在海上此起彼伏,而船只随着海水在迷雾里驶往火山群深处。
这里的海域永无天日,水面浮着成片白肚朝天的死鱼,腥臭味宛如死神刀下血般弥漫。
沉不住气的圣临教徒们纷纷摇了小船下去找食物与人烟,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人数锐减,荒海不知藏尸何处。
而能确信的是,剩下的人在火山群岛里被困一个半月,无处可往也无处可逃。
羸弱的妇孺老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黄肌肉、嶙峋瘦骨,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死在船上,连裹尸布都没有。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凝结似的抹不去,他在这个惨绝人寰、死亡紧逼的大海上,年幼脆弱的三观早就被倾覆。他看见有人吃掉自己的孩子,看见前夜里你侬我侬的教徒在次日就砍死了自己的情妇,看见萨明牧师一样不吃不喝却好端端地活着将近小半年。
瓢泼的风雨中,这艘满载着信仰出发的载具已沦为骸骨空船,周惊长什么都做不了,连续一个月,只能独自躬身跪在桅杆边为坚韧的生命垂眸祷告,一遍遍重复幼年学习最多的圣临教经。
[金圣灵神曾救赎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聆听清晨薄雾里信徒的祈祷……]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周小苔看着持续跪在那里的周惊长,深怕死亡的镰刀终有一时落下。
他开始怀疑那个掩人耳目的萨明牧师,怀疑她隐瞒妹妹的病情,才导致周惊长不得不踏上这条死亡的巨型船只。
“萨明牧师……夜莺洲怎么还不到……惊长哥也会、也会死……是不是……”
灰发灰眼的孩子苍白整脸,躲在阴暗爬满害虫的船舱里,颤抖着问萨明。
萨明怎么可能在海上一成不变呢,她如今颧骨消瘦,眼窝也垂得极深。她拂着自己黑白色教士衣角,像一樽棺材里的人,飘泊于海上,终于望见故乡:
“小苔,你知道吗,你和小花,不是你惊长哥亲生的孩子。”
“他从十八岁时起抚养你们,含辛茹苦十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送你们回去。”
小苔在深重的灰红色天空下,悄然无声地掉了眼泪,拧着鼻子和嘴巴回答:“送我们回哪里去啊?”
“我和妹妹……都不是惊长哥的小孩吗?”
萨明知道跪在船头的周惊长听不见,在这最后时刻再后悔都没用,谁叫她已经孤苦伶仃、冷血无情数十年了,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再心软半分了。
“小花的异瞳症从来不是病,你妹妹是夜莺洲的神灵……你知道吗,一朵白紫色的神灵,她来自北方的夜莺洲,生来就受罚于永夜中,只有来自故乡的不死灯花才能拯救她。”
周小苔管不了萨明究竟是糊弄还是欺骗,仅仅抱过去泪流满面:“我妹妹是神灵的话,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惊长哥了?我不要惊长哥跟我们一起死在海上,萨明牧师……你一定有办法,让妹妹醒来,让惊长哥回去……”
萨明轻抚孩子的脑袋,绝非危言耸听,说了一段让人血凉的事实:
“孩子,你确定吗……如果,救你惊长哥的代价,是让你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