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聊兴奋了,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程朔点点头,疯狂对掌心哈热气。
身体冷到连呼出的气都没什么温度,他无奈把手贴紧身体,试图汲取点体温。
个头高大的玩家起身开门。
打不开, 门从外面锁住, 拉了半天没任何变化, 他想从窗户出去, 有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挡在窗口。
“有窗出不去,也看不清外面, 有什么用。”玩家曹茽本想看看外面, 没想到一片灰白, 吐槽起来。
程朔本来还想过去,闻言继续坐在地上。
太冷了, 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作用,犹如裹着一片枯掉的叶子。
不远处少年坐在他身边, 对上程朔的目光, 他特意抬手指着屋顶:“漏雨, 漏风。”
程朔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窗户不断灌风, 很快所有玩家只顾得冷,完全不再聊天。
程朔不停搓手裹着衣服,猜测外面是冬天, 不然怎么这么冷。
开始少年在角落,没人注意, 现在他坐在程朔身边, 冷到不停换地方挡风的人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衣服,纷纷疑惑。
下一刻, 少年脱下外面干净的外衫,披在程朔身上。
温暖包裹全身,程朔微怔,看着他身上单薄的里衣,下意识想把身上的衣服还回去。
“不用给我。”少年先他一步开口,“其他人都在盯着,给他们不如给你。”
程朔看向其他人,果然正蠢蠢欲动地看着这边。
曹茽听见少年的话,主动走到程朔身边,伸手笑道:“你不想要?那给我穿,我怕冷。”
“不给。”不等程朔回答,少年冷漠道,“我的衣服,我想给他。”
“你这人。”曹茽不高兴道,“我这不是看他不冷,用不到吗?真是的,凭什么给我们是烂衣服,你身上穿得这么好。怎么,你有其他身份啊?”
其他人跟着点头,认同他的话。
“我也想知道,你要是知道后可以告诉我。”少年扯过一半程朔身上的外衫在自己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曹茽,略微掀唇一笑。
但那幽深的眼底却无任何笑意,看的人四肢莫名僵硬。
曹茽瞥了眼其他只观望却不说话的玩家,摸摸鼻子,悻悻然走到一旁不说话了。
其他玩家见状不好继续说什么,只有靠两人最近的玩家,眼神狐疑地打量他们片刻,怀疑道:“你们认识啊?”
不然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玩家就这么坐在一起靠着取暖了?
“你看我们认识的吗?”少年反问。
本就是随口一问,玩家收回目光,想着其他办法。
屋子地上有几处铺着一层薄稻草,没任何用。
雨不知不觉下大,顺着地面开始流淌,屋内温度低到动一下浑身冒着冷气。
程朔和少年贴得极近,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能清晰的感觉到少年身上的热意。
他尝试往旁边挪动一点,少年顿时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几丝复杂的情绪。
程朔没有再动,冲他笑着道谢:“谢谢你的衣服。不过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不知道。”少年淡声回答,“可能游戏就是这么设定的。四十多个玩家,这里是有十几个,说不定别的地方有跟我这样的。”
程朔点点头,冰凉僵硬的手脚逐渐回温,注意到少年露出的肩膀,忍不住伸手把外衫往他那边扯了扯。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收回手时,程朔不禁又问了一句。
“不认识。”回答他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程朔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缩在衣衫中,静静听着另外十个玩家互相自我介绍。
最后轮到他和少年。
名字基本上是假的,程朔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好,继续用着上个副本的假名字:“沈青望。”
少年看他一眼,程朔有所察觉,回看过去。
少年却又在顷刻间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奇怪。
程朔敛眸,总觉得他再隐瞒什么。
“还有一个呢?”其他玩家盯着少年。
“木白。”少年淡声开口。
真的不是认识的人,这个名字程朔没有听过。
他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如何,内心忍不住叹息一声。
“互相介绍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NPC出场了?这么久过去还没任何动静,怎么回事?”
“就是啊,门窗也打不开。”
“拼图我看是个羊头,这个副本不知道跟羊有什么关系。”
“……”
短暂沉默之后,十多个玩家讨论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热闹褪去,屋中只剩下雨水滴答声。
程朔仰头,透过破烂的瓦片可以看到屋顶外的天黑沉恐怖,雨水无情落下,带起一阵冷冽的寒意。
玩家不得不起身活动着身体,获取暖意,有几个人不止一次看向程朔。
“越想越气,凭什么我们这么冷,他们两个那么舒服。”
“就是,怎么就那一个玩家有衣服。”
“进来之前有人用道具,这个玩家身上的衣服不会是用道具换来的吧?”
几声讨论,程朔身边的木白好似成了香饽饽,引起众多视线。
僵持之中,四周渐渐变暗,就在几个玩家缓缓朝着程朔两人靠近时,沉重的木门“咯吱”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
模糊的火光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皱纹横生的手,提着一盏油灯。
那道身影步伐不稳,跨过略高的门槛,晃晃悠悠地站在门后,随即关上木门。
“砰。”沉闷的响动后,油灯缓缓提起,照亮那张看不出多大年纪的脸。
她满脸皱纹,皮肤发黄,眼睛虽小却闪烁着锐利的光,此刻沉着脸,被光一照,像是索命而来的厉鬼。
惊叫声不停,伴随着几个玩家的骂声。
“搞什么,第三个副本了,怎么还有犯神经的没被淘汰?”
“别吵啊,肯定是NPC过来发任务了,你们吵什么?”
“到底是谁啊,我耳朵要聋了。”
叫的最大声的是个身材瘦弱的玩家,此刻瑟缩着身体,躲在一个高大强壮的男玩家身后,探出脑袋尴尬地冲众人笑笑。
“安静。大晚上的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嘶哑如干木踩瘪的声音回荡在四周,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油灯落下,对方缓缓走近。
离得近了,众人才发现那张脸并不恐怖。
那是个看着七八十岁的老婆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如老树的树皮,眼睛细看是一种灰色,但完全不浑浊,虽然眼皮逐渐耷拉到快盖住两只眼,但眼神炯炯有神,看人时震慑人心。
她身上穿的崭新干净的灰色衣衫,略微佝偻着背,提着油灯放到墙前只剩下一半的木桌,颤巍巍地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你们可以叫我阿夙婆婆。”
“哪个字?树木的树?”立刻有玩家问出声。
“怎么可能是树,听不出没H吗?再说了,你管NPC到底是哪个字,听她后面的话才是重点。”紧接着有玩家嘲讽出声。
“我问不问关你屁事啊?多管闲事。”
“别吵啊,让NPC继续说。”另一名玩家跳出来拉架。
“人一多就容易吵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
“就是。”
“别说话了。”
喧闹声不停,几个玩家脸色不太好看,很快有人不耐烦大吼一声:“你们要吵的滚出去吵,我们还想听NPC后面的话。”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朔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耳鸣。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朵。
或许是他们太吵,阿夙婆婆原本阴沉难看的脸色变得更为吓人,她目光阴沉沉地看着每一位玩家。
“我看你们挺聪明的,希望你们不要做一些让我给你们收尸的事,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一听副本要正式开始,争吵的玩家全部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阿夙婆婆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开口。
“在这里干活,需要注意几点。”
“一,天黑之后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不然发生什么,我不负责。”
“二,听见怪叫声最好关闭窗户,你们也可以不关,但不能在那声音响起时试图弄清楚声音是什么,要是惹怒它们,将你们都吃了,跟我无关。”
“三,门口出现脚步声,不管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要立刻躺下睡觉,不能说话,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见开门声不要动,更不能去看进来的它们。不然……”
说到这里,她骤然一顿。
听得正上头的玩家见她停下,纷纷望向她,等待她后面的话。
“不然,你们就会变成外面的尸体。”阿夙婆婆阴森森地开口。
所有玩家一愣。
离窗户最近的文子轩快步走过去。
窗外不再是灰白色,屏障消失,虽然天色黑沉,但隐约能够分辨清外面是个四方的院子,对面屋子旁是一扇大门。
靠近门口角落的水井堆满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天色太黑,再加上下着雨,实在没办法看清是什么,联想阿夙婆婆的话就能猜到那些东西是尸体。
阿夙婆婆低咳两声,继续开口:“只要你们遵守这里的规定,每日放羊,我保证九日之后,你们能获得银子离开这里。”
文子轩不确定道:“放羊?”
阿夙婆婆不满地睨他一眼:“放羊。接下来我说的话非常重要,你们要仔细听。”
“院子里一共四十八只羊,四个房间,一个房间里的人负责十二只,每天辰时开始把羊从院子里赶到门口吃草,酉时结束。数完羊没问题后赶进羊圈。”
程朔礼貌询问:“婆婆,要是有问题呢?”
阿夙婆婆冷漠一笑:“羊少了,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找回羊,如果在天黑前还没找到,那就回代替羊。”
代替羊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轻飘,那语气与直勾勾的眼神,让房间的玩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到水井了吗?那里都是自作聪明的人,结果把命留下了。希望你们不和他们一样愚蠢。”
玩家纷纷看去,可惜天色太黑,无法看清。
“还有呢?”木白淡声开口。
阿夙婆婆瞥了他一眼:“还有就是不要和羊说话。”
这句话大多玩家听不懂,部分玩家在乎的是要没人多问,这个不要和羊说话是不是就不会说与他们听了。
要真是这样,未免太坑人了。
“怎么吃饭?”有玩家问。
“每日寅时前、午时、酉时自会有食物摆在院中。放羊途中院子里出现午饭才可以进来,除此之外其余时辰不能进入院中。吃饭超过一刻钟,院子里会出现恐怖的事,。另外,不是放羊时间也不能离开院子。”
“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今天不算,歇息一夜后从明天开始。”阿夙婆婆重新拿起油灯,打算离开。
“等下。”文子轩连忙开口,“灯能不能留下?这里太黑了。”
随着油灯移动,没有光亮的地方黑到人脸都无法分辨出。
说完规则,阿夙婆婆不再开口说话,只有表情略微变化,看那不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不会同意。
文子轩叹口气,没再说话。
阿夙婆婆拿着灯离开,房门关上,没办法再出去。
玩家你看我,我看你。
静默片刻,文子轩率先开口:“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像那种规则怪谈。”
“你也觉得?她一开始说我就觉得是规则怪谈了。”
“有点类似,不一定是。”
“好多奇怪的点。她说的怪叫声和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还有那恐怖的事……最讨厌这种猜谜一样的副本。”
“……”
前方玩家聚在一起讨论,程朔这边冷清安静。
他动了动坐太久而变得僵的身体,打着哈欠,有些困了,但不知道今晚如何睡觉。
雨停了,房间温度依旧冰凉,呼吸都泛着冷意,程朔搓搓手,听见其他玩家正商量着要和他们挤一挤。
手臂无意间碰撞到另一条手臂,木白偏头望来。
程朔冲他笑笑,又觉得这么黑他看不见,笑意收敛,把衣衫盖在他身上,起身缩着身体准备从窗口看看外面。
窸窸窣窣声响起,下一秒,他身后的少年跟着起身,将衣衫披在他肩膀上:“我不太冷。”
身侧响起少年清冽的嗓音。
这话与动作太过熟悉,让程朔一下想起上个副本的洛奚。
他扭头,目光穿过黑暗打量着木白。
可惜实在太黑了,只能看清少年一点轮廓。
程朔想还给他,这个温度不会有人不冷,再加上两人刚认识,对他这么照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没等他开口,少年先他一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
程朔快步跟上。
窗口温度更为阴寒,他才刚站定,皮肤被刺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温度全部褪去。
窗外模糊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等天亮了再看。
脚步声响起,身后的讨论声霎时一顿,紧接着不少玩家紧张起来。
“刚刚怎么说的来着?脚步声来了要干什么?睡觉?”
“不能说话,快闭嘴别说了。”
“……”
程朔顺着声音看去,脚步声停在门口没了动静。
他眼皮一跳,这步伐有些熟悉,是阿夙婆婆。
“是那个NPC。”身后有玩家说。
房门被推开,阿夙婆婆摸黑走进来,放下什么东西又快速离开。
这次她没有提灯,众人无法看清是什么,不敢随意过去。
直到木白抬脚靠近,抱起其中一个返回。
是被褥。
手背接触到柔软的被褥,程朔有些诧异。
“竟然有被子,怎么就这么几床?”
“有六床,我们十二个人,两人一床分下吧。”
“只能这样了。”
“……”
简单讨论过后,十人分成五组,拿着被子寻找干净能睡的地方躺下。
没人问程朔和木白,两人自然而然成为一组,返回之前所在的位置。
程朔扯来一堆稻草,简单铺好一层,隔绝地面的凉意,随后躺下。
没多久,木白在他身侧躺下,扯开被褥盖在身上。
柔软的被褥隔绝掉房间的冰冷,程朔背对着木白,面对着墙,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太无聊了,还睡不着。
不远处是玩家聊天的声音,程朔离太远,参与不进去,他翻过身,本想和木白聊天,一转身对上那双在黑暗中微亮的眼睛一怔。
木白一直盯着他,程朔倒不反感,甚至有点习惯这种注视,总觉得十分熟悉。
木白主动开口:“怎么了?”
“没,睡不着。”程朔轻声道。
位置本来就不大,这么侧身对望,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程朔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这游戏不简单呐。”有玩家嘀咕一句。
“怎么不简单了?详细说说。”
“规则怪谈类的游戏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有事儿,别太担心,还没开始呢。”
“不一定。我玩过这种恐怖游戏,问题不是遵守规则就可以了。是有的规则可能是用来迷惑人的,要仔细辨别,不能掉以轻心。”
“啊?那这么多条规则哪个是假的?”
程朔听得认真,身体处于暖和的状态下逐渐放松,甚至因为被子中间有空隙,风灌进来,他本能地往木白那边靠近,压住缝隙。
做完这一切,本想继续听那些玩家聊天,但他们却安静下来。
程朔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近到擦过脸颊,将正在回温的脸染上暧昧的热意,他反射性凝眸看向身侧之人。
木白也正在看他,明明四周很黑,可程朔却能看到少年那双眼底的笑意。
感觉太过熟悉,程朔不相信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凑近木白,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目光从各个角度描绘着那模糊不清晰的五官,最后低声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最开始他问木白是不是认识自己。
这次他问自己是不是认识木白。
木白许久没有说话,久到程朔产生困意,眼皮逐渐发颤,开始闭合,才听见少年微哑的声音响起:“你觉得呢?”
程朔骤然清醒,困意消失不见,他眨眨眼,小声回答:“应该是见过。”
程朔没有明着问,而是拐弯抹角地说:“你跟我上个副本碰到的人很像,特别是五官。”
木白没有说话,只看着程朔。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知道对方确定了。
不确定的时候心里痒痒的,总觉得有什么在挠。
现在确定了反倒觉得神奇。
在空间中他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洛奚,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
神奇的是除了洛奚,没有碰到其他玩家。
这游戏里的玩家应该有很多,他是怎么在这么多人中和洛奚匹配到一起。
缘分吗?
程朔骤然记起空间中那机械音提醒使用道具。
难道洛奚也得到了某种道具,使用道具和他进入同一个副本?
或许是他太过沉默,木白抬手,轻轻地将他凌乱的头发撩到一旁:“你好奇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话到嘴边想起还有其他玩家存在,程朔压低声音:“我的样子变了吗?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回想一开始木白面对他的态度,程朔觉得他早就认出自己了。
“变了。”木白轻声说,“变化不大,可以认出来。”
“你变化挺大的,比之前还显小。”程朔说,“变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感觉。”木白一笑,“就算你变很多模样,我也能认出你。那你呢,什么时候确定我身份的?”
“开始你给我衣服的时候怀疑过,现在才确定。”程朔沉吟出声,“不过我们是随机匹配的,还是你用了什么?”
“随机。”洛奚顿了顿,“不过我的游戏有点不一样,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好。”听出他不能多说,程朔点点头。
“那个……”不远处响起玩家纠结的声音,“你们没人想去卫生间吗?我现在想去怎么办?”
“凉拌,不能出去。”另一个玩家无奈道。
“房间里应该有桶,你找找。”文子轩翻个身说,“找不到就只能等明天再说。”
玩家憋屈地爬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
之前房间里有灯,他没注意到文子轩口中说的桶,现在根本不抱希望,没想到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恭桶。
“这破游戏真的环境越来越让人无语了。”快速解决后,千送凌欲哭无泪,“上个副本还没到这么尴尬丢人的地步。”
“赶紧睡吧,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翻身衣料摩挲的声音。
身体一暖和就产生了困意,程朔意识逐渐模糊,快要睡着之际,隐约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变得更低。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手怎么都暖不热,下意识往更温暖的地方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