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声音停在他身后, 程朔扭头，就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在往前走。
是一个光头男人，没有任何头发, 四周明明昏暗无光, 却能看清他的身影。
尤其是那后脑勺, 清晰到头皮褶皱都一清二楚。
看着看着, 后脑勺突然出现模糊的五官，随着程朔眨眼, 那五官愈发清楚, 直到最后那双眼睛不停冲他眨着, 嘴唇上扬，露出诡异的微笑。
而那原本往前走的人, 晃荡着双手，看着又像是在朝他这边靠近。
心脏漏跳两拍, 突突发怵的感觉席卷全身, 即使看多了, 程朔还是有些头皮发麻，说不出的瘆人。
他后退一步, 拉出与那东西的安全距离。
原本还只是缓步靠近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加快步伐，顷刻间便逼近。
对上那无论怎么努力也辨认不清的模糊五官, 程朔眼皮疯狂跳动，到最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次失去意识。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睁眼醒来的那一刻, 程朔没有去注意周围，而是敛眸仔细沉思。
他越想去看清, 反而无法看清那东西的样貌。
反而不想看到的时候，能捕捉到那玩意的轮廓。
这次的场景依旧是不变的昏暗。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眼前的画消失了，身处的不再是走廊，而是一间房。
程朔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四周的每一处动静。
确定除了他以外再无其他生物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
程朔先确定了一面墙，随后扶着墙走完了整间房。
一张床，一张桌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噩梦。
他现在算是噩梦之中吗？
程朔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
既然是副本，不可能没有任何线索给玩家。
不知道洛奚在什么地方。
程朔凝眸，手指摩挲着，整理现在掌握的一切。
“哒。”异响突然响起，程朔循声望去，就见黑暗中悄无声息多了一扇门。
在黑暗中闪烁着隐隐的红光，透着十足的诡异感。
“咚咚咚。”下一刻，敲门声响起，熟悉的声音瞬间让程朔眼眸微微睁大。
“程朔，怎么不出来吃饭？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风味茄子。”
“你这孩子，昨天又沉迷拼图了？这么晚了还不起。”
几乎是反射性迈出一步，关键时刻，程朔停下来，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不对，这不是他妈。
他现在在随时有危险的副本中，不是现实世界，不能相信。
想法一出，身边一切开始变化。
黑暗尽数褪去，房间的一切变得明亮起来。
他站在桌前，桌上是一幅巨大的拼图。
而房间布置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他现实生活的房间。
程朔太阳穴猛地跳动起来，手中拼图意外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角落没了动静。
这一次，拼图碎片没有消失。
“程朔？”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些疑惑，“你还在睡觉吗？”
太过真实，母亲语气里的纠结和试探让他确定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程朔抿唇，半晌才开口：“妈？”
“你这孩子，醒了不说。”母亲立刻笑出声，“快出来吃饭，外面太阳很好，吃完饭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熟悉的声音让程朔陷入了一阵恍惚。
他捡起来地上的拼图，举起仔细看了看。
当初丢失的拼图是这一块吗？
他记不清了。
自己还在游戏中吗？还是说他根本没有进入游戏？
窗外阳光落进来，晴天碧空，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发寒。
是梦吗？
不对。
程朔捏紧手中拼图，闭了闭眼。
“妈，你认识洛奚吗？他是我同学。”
母亲不假思索地说：“认识啊，他是你关系最好的同学。”
程朔轻笑了声。
这才是梦。
在脑中出现这个思想的下一刻，眼前一切宛如打碎的镜面，支离破碎。
程朔眨眨眼，适应昏暗后，发现自己回到了一开始的长桌空间。
巨大的拼图屹立在上空，闪烁着微光，程朔看向其他空位，有些茫然。
他这是回来了？
防止这又是什么梦境，他捏了捏自己的脸，剧痛袭来，让他确定自己身处现实中。
“恭喜玩家程朔，挑战成功，可以回到现实。”机械的系统音回荡在周围，程朔眼皮一跳，几乎是反射性问出声，“结束了？”
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按照这个游戏的规则设定，不可能这么简单。
洛奚呢？
程朔抿唇，手指无意识弯曲，他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比起回家的巨大喜悦，更多的是一种适应不了的茫然无措。
“请玩家选择，是否回答现实？”系统声继续提醒。
“当然。”程朔回答，闯副本，本来就是为了回到现实。
现在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没有人会拒绝。
程朔垂眸，长睫遮住了眼睫，连同眼里的复杂情绪也隐得一干二净。
洛奚会回到现实吗，他会在现实中见到洛奚吗？
程朔闭眼，重新睁开时，他已经身处熟悉的房间。
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墙上的时钟告诉他只过去了十分钟。
角落中，拼图碎片闪过一抹光。
程朔缓缓走过去捡起。
身后房门推开，满脸恍惚的母亲看到程朔后目瞪口呆。
“你在房间里啊？我怎么没看到你。”
熟悉的面容让程朔心中最后一点恍然消失。
他眨眨眼：“我故意躲在床底了。”
看母亲的样子，程朔猜到她没有检查床底，不然还真解释不清。
“怎么说藏就藏起来了。”母亲呢喃道，“我还以为你凭空消失了呢，差点报警了。出来吃饭吧。”
程朔艰涩地应下一声，翻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寻找关于洛奚的线索。
没有任何有用的。
程朔失望地放下手机，微微出神。
“你怎么了？”母亲说，“失魂落魄的，跟失恋了一样。”
“妈，你是真的吗？”程朔没忍住。
“你说什么呢。”母亲开怀大笑，眼泪笑出眼眶，“我不是真的谁是真的？你这孩子被魇着了？说话不清不楚的。”
“不是。”程朔呼出一口气，“是我做了一个梦。”
他扬唇一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梦来诉说。
的确是一场奇幻诡谲的梦境。
就是不知道他此刻梦醒了吗。
程朔抬眸看向窗外，余光瞥见原本笑吟吟的母亲嘴角弧度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快扬到太阳穴。
他猛地扭头，正视母亲的同时，母亲夹菜放在他的碗中，笑容温柔和煦。
“别盯着我看了，饭菜都要凉了。”
程朔没说话，静静地看了母亲一会儿，失笑道：“好。”
饭菜依旧好吃，只是程朔心不在焉。
吃过饭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拼完了那幅拼图。
这一次他没有框起来当装饰品，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脑中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越发淡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忘得彻底。
但洛奚呢？
他和洛奚要成为陌生人了吗？
程朔拿出手机，后悔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会跟洛奚说什么呢？
程朔揉了揉太阳穴，脑中乱糟糟的。
他睡了一觉，醒来时状态好了很多。
那些诡异的感觉彻底消失。
他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平淡但温馨。
直到入职一家公司后，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领导是洛奚。
看到那张熟悉，却冷漠无比的面容，程朔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无法给出一丝反应，
“你……”他尝试喊出那个名字，话到唇边，才发现自己嘴巴干裂到刺痛，无措地舔了舔，最后发出无力的询问，“还记得我吗？”
四周顿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
不对劲。
程朔四肢冰冷，再说不出一句话，他甚至不敢对上洛奚的脸，短暂迟疑后转身仓皇逃离。
“现在的人胆子真大啊，上来就搭关系。”身后同事的话语伴随着嘲笑无可避免地钻入耳中。
程朔逃出公司大厦，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这是洛奚吗？
洛奚面对他时不可能会露出那么冰冷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洛奚，洛奚完全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程朔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他低头握了握手，太过用力，指甲掐进肉中，痛感真实到不可忽略。
程朔抿唇，长睫颤了颤，看向开来的车，深吸一口气后迎面冲了过去。
没有撞击声，身体也没有任何感觉。
程朔睁眼，车子定在面前，所有一切开始迅速褪去色彩，变成灰白色。
四周寂然无声，程朔无法动弹，连呼吸都无法自由掌控。
天地静籁之时，他听到有人在唤他。
嗓音低沉温柔，熟悉到不需要特意回想，名字便已在唇边。
“洛奚。”
“是我，程朔，你醒醒，别陷入里面。”
醒醒？他难道处于昏迷中吗？
程朔重新闭上眼，倒数之后缓缓睁眼，眼前是陌生的场景。
阴森的烂尾楼到处透露着诡谲的气息，天色暗沉，狂风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一切都在诉说着糟糕。
洛奚抱着他，眼底闪着一丝笑意：“清醒了吗？”
“醒了。”
“每个人进入副本都会经历一次选择。”洛奚抚摸着他的脑袋解释。
程朔一顿，反应过来：“相信虚假，沉浸在其中，无法脱离，副本失败。和逃出虚假，真正进入副本挑战？”
“对。”洛奚点头。
程朔慢吞吞站起身。
他没去看洛奚，而是平静地问出一句：“那我该如何确定，眼前的你是真是假。”